张起灵沉默抬手,从衣兜里摸出那块谢雨辰方才塞进他口袋的锦帕。已经决定回去打电话问问有没有改姓孟的张家人。
素色锦帕干净柔软,带着淡淡的温凉质感。
张起灵动作极轻、极缓,小心翼翼将锦帕覆盖在孟繁星的脸上,严丝合缝,遮住所有破损与容颜。
既然你不愿让人看见的模样,我便不看。
这是独属于张起灵的温柔。
就在张起灵准备查看少年身体状况的时候,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无邪拿着孟繁星的背包,一路快步狂奔而来,心里满是要找到人的欢喜与踏实,刚冲进裂隙,视线扫过地面的瞬间,浑身血液瞬间冻结。
雾气中央,孟繁星静静躺卧,胸口匕首刺目刺眼,身躯一动不动,全然无知无觉,死寂得让人心慌。
“咚”的一声,无邪双腿一软,直接当场跪瘫在地。
他手脚发软,连滚带爬扑到孟繁星身边,瞳孔震颤,脸色惨白,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向身侧的张起灵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带着手足无措的慌乱与绝望:“他……他死了?”
短短几个字,几乎要耗尽了无邪所有力气。
张起灵神色平静,淡淡开口,语气笃定:“没有。”
无邪大脑一片空白,情绪瞬间短路,满脑子乱码,又慌又气又后怕,瘫坐在地上哭笑不得:“没死……没死你给他盖脸干什么!你吓死我了知不知道!”
刚才那一眼,他真的以为星星就这样走了呢。
张起灵垂眸看着慌乱懊恼的无邪,眼神干净又无辜,坦然道出缘由:“他不想让我看见他的脸。”
无邪:“……”
他沉默良久,嘴角微微抽搐。
故意的,绝对是故意的。
对小哥的滤镜已经碎了一半。
无邪就知道能和黑眼镜做朋友的人,能是……肯定不一般。
盯着孟繁星胸口笔直贯穿的匕首,无邪感同身受地呲了呲牙,整个人慌得彻底没了章法,六神无主地转头看向张起灵,声音发颤:“这匕首怎么办?小哥,现在怎么办?”
无邪的声音都带了些哭腔,他无法接受孟繁星就这样死在他面前。
他平时不是这样的,可对上孟繁星这副毫无生气的模样,所有定力全都崩得一干二净。
地面摊开一大片血泊,触目惊心,而张起灵细看,发现了不对劲。
正常人的鲜血有完整凝固规律。刚涌出时鲜红滚烫,落地片刻便会表层暗沉,几分钟后血边发黏结软痂,底下渗稀血,干透之后凝成黑褐硬壳,一碰便碎。
可孟繁星身下的血滩,静置许久,依旧艳红鲜亮,澄澈如新淌出的热血,完全不凝、不暗、不结痂。
地底阴冷潮湿,环境极寒,偏偏这摊血毫无冷却凝固的迹象,诡异得令人心底发毛。
“伤口不对劲。”无邪喉头发紧,低声喃喃。
“这片区域地脉特殊,他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。”张起灵语速极稳,暂时压下了无邪内心的慌乱,条理清晰,“等瞎。”
说话间张起灵迅速翻出背包无菌纱布,层层叠叠垫在匕首根部两侧,堆出厚厚布团,牢牢卡住刀柄。
匕首贯穿胸腔,分毫晃动都能牵扯内脏,暂时固定一下,为了杜绝二次撕裂。
无邪看着那深可见骨的创口,心口一阵阵发堵,鼻尖发酸:“这得有多痛……”
忍不住乱想,孟繁星这一刀是他亲手刺下的,如此地决绝、干脆、不留余地。
是被胁迫了?还是另有布局?他是不是从一开始,就打算这么做了?还被诡异力量隐隐操控着?
张起灵轻轻抬手,稳稳将孟繁星半揽起来,让他靠着自己坐直,姿态稳妥、力道轻柔。
少年人呼吸极轻极浅,每一次微弱起伏,胸口创口便会微微扯动,看得人心弦紧绷。
寂静裂隙里,只剩几人的呼吸声。没过多久,外侧大厅里传来急促,错落的脚步声。
谢雨辰率先踏入裂隙,视线第一时间落向地上的人。
当看见孟繁星脸上严丝合缝盖着的、分明是自己方才被塞去张起灵兜里的锦帕时,他脚步微顿,素来飞速运转的脑子难得卡了半秒,眼神微微恍惚。
无邪眼眶通红,眼尾泛红,像只强撑镇定的兔子,整个人紧绷到极致。
“星星他……?”谢雨辰声音压得极轻,不敢说出最坏的结果。
“还活着。”无邪嗓音闷闷的,带着后怕的沙哑,立刻转头冲着入口喊,“黑眼镜快过来!星星对自己完全没留手,这伤口太棘手了!”
黑瞎子紧随其后踏入裂隙,脚步轻快不再嬉闹,目光扫过地面鲜红不凝的血滩、贯穿胸口的匕首,瞬间便明白此地有异常。
黑瞎子面色微僵,收起来笑容,少见的严肃起来,“只能就地拔刀。这片气场能稳住他的伤势,在这里拔,尚有一线生机。一旦带出这片区域,他这伤口根本承受不住折腾。”
无邪正蹲在一旁,双手裹住孟繁星冰凉的手,用掌心温度替他取暖。他心知黑瞎子说得绝对没错,眼下就地急救,是唯一的生路。
“准备。”
黑瞎子简短一声令下。
谢雨辰立刻应声,利落拆开酒精、医用器械,动作熟练沉稳,全程冷静配合消毒。
张起灵抬手,指尖捏刀,干脆利落地划开孟繁星胸前破损的衣物,完整暴露创口,方便施救。
做完这些,他手臂稳稳环住孟繁星肩头,将虚弱无知觉的少年牢牢锁在怀里。力道不重,却极致稳固,刚好能固定住他的上半身,杜绝拔刀瞬间躯体本能挣扎、晃动偏移,避免造成毁灭性二次伤害。
一切准备就绪。
黑瞎子深吸一口气,眼神凝定,手腕放平。
他的手稳得如同精密仪器,没有丝毫抖动,指尖扣住刀柄,力道均匀、缓慢,一点点将贯穿胸腔的匕首往外拔出。
空气近乎凝固。
所有人屏息凝神,连呼吸都放至最轻。
可直至整柄匕首彻底脱离伤口、被稳稳取下,孟繁星依旧安安静静靠在张起灵怀中,眉眼平和,躯体松弛,没有半点挣扎。
寻常人哪怕深度昏迷,身体本能依旧会对剧痛产生应激反应,肌肉紧绷、躯体颤抖、无意识躲闪。
可他全无反应,如同这一场开胸拔刀的剧痛,落在身上竟比剪指甲还要轻。
“不对劲。”黑瞎子低声开口。
无邪心头一紧,立刻抬手轻轻掀开孟繁星的眼皮查看瞳孔,瞳孔散滞无神,确实是深度昏迷的状态。
人是彻底晕过去了,可怎么会没有本能反应。
诡异得可怕。
来不及细想缘由,黑瞎子立刻将大量止血棉狠狠填塞进深创伤口,压实止血、封堵创面,紧接着用弹性纱布一圈又一圈层层缠绕、捆扎紧实,牢牢锁住伤势,压制内出血。
地底温度极低,寒气刺骨,极容易失温休克。
无邪立刻翻出自己贴身备用的干净外套,小心翼翼套在孟繁星身上,遮住包扎严实的胸口。
谢雨辰也没有犹豫,贡献出干净的外衫,轻轻盖在他肩头与身上,层层护住,隔绝地底阴寒湿气,最大程度避免失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