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邪能想明白的事情,谢雨辰自然也能尽数想通。
甚至会比无邪想得更远、更深。
孟繁星一身旧伤叠新伤,脏腑亏空、根基耗损,身体破败得远超常人想象。
可他本身精通医术、深谙药理,又擅长卜卦观命、推演吉凶。
恐怕孟繁星比世上任何一个人,都更早地知道自己的身体底牌,知道自己寿数不定。
也正因预知天命,所有看似反常的举动,瞬间都有了最温柔、也最心酸的解释。
那他有意无意不让张起灵看到他的真容,也有了解释。
张起灵一生漫长孤寂,总是被迫经历别离,被命运反复抛下、反复失去。
所以孟繁星宁愿永远藏住自己的模样。
他不愿让这世间最孤苦的人,短暂拥有一分暖意,再转头尽数落空;
不愿让张起灵记住一张真切的脸,在往后漫漫岁月里,日复一日、千年万年,抱着清晰的模样漫长思念、长久落空。
他是怕让他得而复失。
宁可从未看清,不必刻骨记得;宁可浅缘薄情,不必经年牵挂。
想通这一层,谢雨辰受震撼的。
他见惯人心算计、利益拉扯,一辈子活在权衡、博弈、家族枷锁里,事事筹谋、步步周全,习惯了人情淡薄、利弊为先。
此刻心底竟悄悄浮起一丝极淡、极静的忮忌与艳羡。
原来世间真有人,能够通透至此、温柔至此。
明明自己身在苦海、命在朝夕,却拼尽全力替旁人规避遗憾;
明明自己前路寥寥、所剩无几,却处处为他人的余生着想。
谢雨辰忽然微微怅然。他身边从来没有这样一个人。
会看透他的疲惫、看懂他的负重、算尽他的结局,还愿意从头到尾、全心全意,只为他的余生安稳考虑半分。
这份沉默又极致的温柔,是谢雨辰从未拥有过的人间馈赠。
谢雨辰打起精神,让医生将孟繁星的相关资料全部销毁,无论如何,他的事不应该从他的手中被泄露出去。
黑瞎子、王月半、张起灵正守在病房里的孟繁星,见无邪和谢雨辰一前一后推门进来,两人脸上皆带着化不开的沉郁复杂,眉眼间尽是压不住的心事。
几人对视一眼,心里齐齐生出好奇。
方才医生单独叫走他们谈话,到底说了什么内容,能让素来沉稳从容的谢雨辰,都变成这般模样。
不等王月半开口追问,无邪便主动压低声线,语气沉甸甸的,打破了病房的安静:“医生说,星星的身体底子太差,损耗早已深入脏腑根基,积疾太重,现代医院的治疗手段,只能勉强稳住体征,很难从根本上起到调理作用。”
这话一出,病房里瞬间静了大半。
无邪抬眼看向张起灵与黑瞎子,眼底带着一丝恳切的希冀。这两人是所有人里最见多识广的。
“小哥、师傅,你们见多识广,有没有什么法子,能慢慢调理好星星的身体?”为此,无邪甚至愿意叫黑瞎子一声师傅。
无邪喉结轻轻滚动,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酸涩:“他才十八岁,太年轻了。就算勉强熬过这一关,医生说最多只剩三年寿命,三年之后,也不过二十一岁而已。”
黑瞎子敛去了平日里玩世不恭的笑意,指尖轻轻摩挲着指节,沉默良久,缓缓摇头:“难,太难了。”
话音微顿,黑瞎子话锋一转:“不过,说不定有一个人可以。”
无邪眼睛骤然一亮,连忙追问:“是谁?”
“活神仙。”
床上原本睡着了的孟繁星,忽然轻轻嗤笑一声,虚弱却带着几分狡黠的散漫:“他不行。他连自己都救不活,怎么救别人?”
孟繁星微微侧头,看向众人,语气带着几分戏谑:“别问他了,你们不如直接问我。”
几人目光瞬间齐齐落在他单薄的身影上。
无邪连忙轻声问:“星星,你自己有调理的办法?”
孟繁星抬眸,眼底掠过一丝狡黠,字字清晰、铿锵有力:“有。承认我是你们大哥。”
一瞬间,病房里陷入整齐的死寂。
五个人脸上同时冒出硕大的问号,神色茫然又无语。
王月半一脸费解:“不是……这两件事有半毛钱关系吗?治病延寿和当大哥,哪里挨得上啊?”
孟繁星半点不心虚,理直气壮:“怎么没有关系?你们认我当大哥,我心情就能变好。我心情一舒畅,气血活络,说不定就能多活两天。”
众人一时哭笑不得,偏偏没人舍得反驳他半分。
无邪最先妥协,早已习惯被他随口占便宜,无奈又纵容地唤了一声:“星哥。”
谢雨辰眼底漾开浅淡笑意,顺着他的话轻轻哄道:“哥哥,你快点养好起来,不然你小花弟弟可要天天担心了。”
王月半也豪爽地唤了一声,“星哥”。孟繁星这势力叫他一声哥,不寒颤。不让他叫爸爸就行。
黑瞎子挑眉,慢悠悠追问:“叫你哥哥,有什么好处?以后遗产都归我?”
“嗯。可以。”孟繁星淡淡应声,坦荡又认真,“我没什么世俗遗产,但我拥有的一切,往后都可以给你们,比如我的这群弟弟们。”
众人瞬间一噎。
合着这么一算,到头来吃亏的好像是他们自己。
黑瞎子哭笑不得,彻底认输,顺着台阶乖乖应声:“行,星哥,以后我们都靠你罩着了。”
孟繁星眸光淡淡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一直在迷惑,沉默的张起灵身上。
所有人都认了,唯独他一言不发。
谢雨辰和黑瞎子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张起灵身上,眼神带着几分看热闹的炽热,直直盯着他,看得人浑身不自在。
张起灵唇瓣微抿,素来淡漠平静的脸上,难得生出几分局促。这一声寻常的称呼,他怎么也没办法轻易开口。
在众人的注视下,孟繁星缓缓垂落眼眸。
病号服衬得他身形愈发单薄清瘦,肩背单薄得仿佛一缕晚风就能吹散,语气轻轻的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与怅然:“你甚至,不愿意喊我一声哥哥。”
张起灵闭了闭眼,无所适从,心头那点执拗溃不成军。
再睁眼时,音色清浅沉稳,一字一句,轻轻落在寂静的病房里:“星哥。”
“唉!”
孟繁星瞬间笑弯了眼,清亮的笑意撞碎了满室沉郁。
可这一笑太过用力,牵扯了胸口未愈的创口,纱布下瞬间微微渗出血色,淡淡的红慢慢晕开。
恰好巡查护士推门进来,见状脸色骤变,当即把五个人尽数训斥了一顿,毫不客气地将这群吵闹的家属,全部赶出了病房。
厚重的病房门“咔嗒”一声合上,隔绝了内外视线。
走廊里,五个人面面相觑。
心底齐齐冒出同一个念头——总感觉,莫名其妙亏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