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房门被轻轻推开,主治医生拿着厚厚一叠检查报告走了进来,神情严谨专业。
他扫视了一圈病房内站着的几个人,低声询问:“请问哪位是患者的法定监护人?后续治疗方案、知情同意书都需要监护人签字确认。”
话音落下,病房里瞬间安静一瞬。
众人面面相觑,心底都清楚——孟繁星从世俗身份上来说,是真正的孤家寡人。
无根无籍,无亲无故,世间无任何法定亲属,从头到尾孑然一身。
法律层面上,他没有监护人,没有任何可以为他做主、为他签字的亲人。
短暂沉默间,谢雨辰上前一步,作为这家医院的老板,不得不硬着头皮挺身而出,“我是,所有手续我来签。”
说完便跟着医生去他的办公室沟通详细病情与治疗方案。
无邪闻言立刻反应过来,快步跟上。
孟繁星可是亲口承认过他是弟弟。哪怕没有血缘、没有名分,在无邪心里,星星就是最亲的家人,这种时刻绝不可能推后的。
两人一前一后跟着医生走到走廊诊室门口。
医生翻看着手里的CT、血检与创伤报告,眉头始终微蹙,语气里有着惋惜:“我跟你们实话实说,从所有检查结果来看,患者这次的胸腔利刃伤创口规整、角度向内自我发力,是典型的自杀未遂创口,不存在外力胁迫行凶的痕迹。”
“而且你们看他的全身档案报告。”
医生指着报告上密密麻麻的旧伤记录,语气愈发凝重:“他身上新旧叠加的创伤太多了。陈旧性骨裂、反复愈合的穿刺伤、皮下深层瘢痕、神经劳损、脏器早衰,全都不是正常磕碰、正常打斗能造成的。更像是长期受控、长期高强度折磨、反复损伤修复留下的痕迹。”
“我从医这么多年,基本可以判断,患者大概率长期遭受过非常规虐待、非人管控,心理状态极度压抑孤僻。”
医生推了推眼镜,作为一个道德底线的人,还是试探性地问了一句:“解老板,冒昧问一下,患者的伤,跟您没关系吧……”
谢雨辰脸一黑,“当然没关系了!”谢雨辰很想问问,在他们心中,他究竟是什么形象?
医生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,那就好那就好,工作保住了,性命也保住了。
“但是这个月的工资没有了!”阴恻恻的声音从医生耳边传来。(从医生的视角,实际上谢雨辰只是正常说话。)
医生一卡一卡地转头,欲哭无泪地问道:“我说出来了?”
无邪同情地点点头。同时无邪很佩服他,竟然直接莽到上司面前了,真是一条汉子。
医生心里哭唧唧,面上依旧端着专业人士的范,认真叮嘱两人:“年轻人不爱说心事,你们作为最亲近的朋友、家人,一定要多上心。他心理隐患非常重,这次自杀行为绝对不是一时冲动。后续恢复期,心理疏导比身体治疗更重要,千万不能再让他一个人待着,多陪伴、多开导,防止二次自伤。”
医生这一番话,听起来很有道理。
果真小花,不养闲人。
可医生前半句话里说的自杀,无邪一丁点都不信。
捅自己一刀,应该是星星的某种破局的方式,星星或许是在用他的性命来做赌注。
才不是自杀呢。如果星星不想活了,死之前应该会带走几个。
后半句话里的深意,却让无邪细思极恐。
从前无责也只当孟繁星性子本就冷淡孤僻、天生不喜喧闹。
如今串联起所有过往细节,才骤然惊觉。
孟繁星怕去医院,抵触一切检查、仪器与封闭问诊空间。
相处的久了,无邪更能意识到孟繁星的不同,他素来轻微恐人,习惯性与人保持距离,淡漠疏离,不爱亲近陌生人,骨子里甚至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人情绪,对世俗人情、烟火热闹,从来都漠不关心。
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厌世避人的人,却把身边为数不多认可的人,看得比什么都重。
出生入死永远冲在最前,致命凶险永远自己扛,遇事永远先护住旁人,宁愿耗尽自身、赌上性命,也要护他们周全。
他把所有人的命、所有人的安稳、所有人的归途,都视若珍宝。
唯独把自己看得最轻、最无关紧要。
随意消耗、肆意透支,命如草芥,从不懂惜命。
从前无邪只以为是他本来就如此。
但直到此刻,医生的那些话彻底戳破了所有迷雾。
难怪他一身层层叠叠、新旧交错的诡异伤痕。
难怪他体魄强悍却根基虚损、早衰难治。
难怪他漠视疼痛、耐受极强,对重伤濒死都毫无波澜。
难怪他厌人避世、孤僻寡言,却极致护短、重情重义。
不是天生冷漠,是从前常年被圈控、被观测、被折磨。
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旧伤、远超人体极限的损耗、刻进骨子里的戒备与孤僻、对自身性命的极致轻贱……
所有反常,全都有了答案。
星星从前,竟然真的被人当成实验体,承受过无数惨无人道、不见天日的操控与试验。
他熬过最深的暗,受过最狠的苦,被肆意磋磨、肆意观测、肆意消耗,在无边阴冷里独自挣扎长大。
所以他不恋世间、不惧生死,所以他不懂自爱,所以但凡有人给他一点真诚、一点并肩的暖意,他便倾尽所有、以命相报。
走廊微凉的风拂过,无邪站在原地,心口酸胀发堵,一股难以言喻的心疼与后怕,沉沉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原来他所见的所有清冷、疏离、通透与孤勇,全是满身伤痕熬出来的底色。
一瞬之间,无邪眼底所有的柔软心疼尽数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彻骨的凶狠。
一想到孟繁星年少无依、孤身一人时,曾被人当作冰冷的实验体肆意圈禁、折磨、磋磨,承受那些暗无天日、惨无人道的对待,无邪胸腔里的怒火便熊熊灼烧,几乎要冲破理智。
他恨不得立刻揪出那些曾经伤害过孟繁星的人,让他们尽数偿命,碎尸万段,方能泄尽心头戾气。
可这股滔天怒意只翻涌了片刻,便被无邪强行压了下去。
怒火反而让无邪的聪明才智发挥的更加彻底。无邪几乎是瞬间就想通了所有关节。
即使他心疼孟繁星的过往,也不应该去小觑此刻的孟繁星。
这个人从出现在自己面前开始,就从来不是需要旁人怜悯、庇护的弱者。
他实力滔天、心性决绝、手段凌厉,手握旁人无法企及的力量与底牌,一路走来,永远是他兜底众人、护佑众人,而非被众人保护。
孟繁星看似清冷通透、万事淡然,实则骨子里睚眦必报、极小心眼,从不会委屈自己,更不会以德报怨。
他的温柔,只给身边寥寥数人;他的慈悲,从不对恶人施舍。
若过往真有一批人将他视作实验体、肆意折磨、践踏其身,以他的性格与能力,绝不可能忍气吞声、留祸患于世。
他从不是会默默承受苦难、任由仇人安活的善人。
那么唯一的答案便清晰明了——
那些所有伤害过他、践踏过他、将他囚于黑暗的人。
早在孟繁星长成如今这般杀伐果断、实力滔天的模样时,就已经被他亲手清算干净,连渣滓都不剩了。
这场横跨数年的苦难,这场无人知晓的折磨,所有的血与痛、伤与罪,从来都没有人为他讨过公道。
所有仇,是他自己报的。
所有路,是他自己走的。
所有深渊,是他自己硬生生爬出来的。
想通这一点,无邪眼底的凶狠慢慢褪去,最后只剩下一片沉甸甸的酸涩与心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