裂谷缝隙间的弥漫的莫名力量缓缓褪去,众人陆续从浑浑噩噩的行走状态中回过神来。
一行人站在幽暗岩道之中,神色皆带着茫然的滞涩,大脑昏沉发胀,记忆断片零碎,根本记不清自己究竟在无意识间走了多久。
唯有张起灵最先适应这种情况。
这种事情经历的多了,他对这种被夺控心神的状态熟稔至极。
几乎是意识回笼的瞬间,张起灵便敏锐捕捉到了不对劲。
寻常天授,结束之后会彻底抹除过程记忆,不留半点痕迹。
可此刻众人脑海里,依旧残留着模糊的体感——方才的行走、前行、深入裂隙,全都仿佛有另一个人格在行动。
这份残存的记忆感知,是从未有过的异常。
张起灵眸光沉沉,面容愈发凝重冰冷。
唯一的解释,只有天授的源头发生了异变。
就在众人尚且揉着发胀的脑袋、懵懂梳理混乱思绪时,还被夏温抱在怀里的齐羽骤然开口,“我们是被天授了。”声音平静,内容却像抛下一枚炸弹一样石破天惊。
“天授?!”
王月半瞬间瞪大双眼,满脸错愕,下意识顺着字面意思揣测,语气满是难以置信,“啥玩意儿?天上授下来的本事?地底传承的记忆?还有这好事?”
“不是传承。”无邪扶着沉重发昏的额头,眉心紧蹙,脑子突突发胀,慢慢理清了方才诡异的状态,“现在看来,是我们被天授的力量支配了。”
张起灵默默点头。
这地底黑池龙脉的天授,和张家古籍记载的截然不同。
它不会馈赠记忆、不会赋予能力,只会悄无声息接管人的行动意志。
你主观意识始终清醒,思绪正常,甚至还能正常思考、分辨环境,打心底认定所有前行、深入的动作,都是自己的自主选择。
可身体早已不受大脑支配,一味朝着裂隙最深处、龙脉核心不停奔赴。
更可怖的是,天授过程中,人会彻底剥离时间感知。
众人方才便是在全然无意识的状态下,机械行走了不知多久,直到地脉力量骤然紊乱断裂,才被强行打断、骤然惊醒,徒留满脑子的空白和深入骨髓的疲惫。
谢雨辰轻轻按压着太阳穴,眼底带着明显的不耐与沉郁。
掌控一切、事事运筹帷幄是他的本能,这种意识被窃取、身体被操控、大脑不受自己支配的无力感,让他极其不适,心底生出强烈的抵触。
状态最好的便是张起灵与黑瞎子,除却面色泛着一丝不正常的苍白,气血略有损耗,周身气场、动作神态看不出丝毫异常,依旧是全队最稳的两道定海神针。
无邪正想开口追问天授异变的根源,身侧的夏温骤然身形一晃,脸色惨白如纸,像是承受了极强的精神重创,浑身气息剧烈起伏。
可极致的虚弱之下,他眼底却翻涌着一抹极致诡异、难以克制的狂喜。
同一时刻,黑瞎子余光瞥见身侧的齐羽。
孩童往日干净纯粹的稚气彻底褪去,和夏温一般,像是挣脱了某种束缚。
那双澄澈的眼眸变得无比成熟,沉淀着远超年龄的沧桑,深处甚至藏着一丝隐秘的癫狂,沉静又慑人。
不等众人反应,夏温骤然低喝一声,语气是压抑不住的激动:“成功了!真的成功了!!!”
他们没骗我们,他真的做到了。
话音未落,夏温一把抱起齐羽,身形骤然窜出。
此刻他的速度远超此前任何一次逃命、赶路,爆发力骇人,化作一道残影直奔地底深处。
几人对视了一眼,心底皆是了然。
一路同行,夏温始终藏着底牌,从未展露全部实力。
众人不敢迟疑,立刻抬步紧随其后追了上去。
沿途快速掠过一排排嵌入岩壁的古老石质神龛,还有孟繁星此前途经的地底石造土地庙。众人心里急切,没有半分多余时间停留探查,只能匆匆掠过。
越往深处,岩壁缝隙间,开始零星亮起一簇簇细碎的金星伞。
幽白菌盖缀着碎金微光,在漆黑潮湿的岩道里明明灭灭。
一路疾奔,直至前方视野豁然开阔,那座悬于深渊之上的黑石悬空石台,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。
夏温抱着齐羽,稳稳停在石台边缘,激荡的气息慢慢平复,眼底的狂喜褪去大半,理智渐渐回笼,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模样。
“夏温,你知道路?”无邪压不住心底的好奇,开口问道。
他也清楚地底秘境诡秘重重,对方未必会如实相告,但憋在心里实在难受,问一句,也算图个心里痛快。
王月半在旁边一拍脑门,暗自吐槽,心说天真这孩子还是太实诚,问话也太直接,一点弯弯绕都没有。
谢雨辰侧头看向黑瞎子,眉眼轻挑,眼神无声示意:回头教无邪一点人心险恶,学费我出。
黑瞎子心领神会,比出一个轻松的OK手势,眼底带着几分戏谑笑意。
这场无声的交易,全程被一旁静默伫立的张起灵尽收眼底。他神色未变,无动于衷,没有阻拦,没有拆穿,半点告密的意思都无,默认了无邪接下来可能会遭受到的“教学”。
短暂沉默后,夏温轻声开口,如实作答:“不知道完整的路。只是刚才天授异动时,心里生出了模糊的感应,到这里,感应就彻底消失了。”
话音落下,一缕难得的天光,从石台顶端直通地表的天洞垂落而下。
温柔细碎的阳光穿透千年幽暗,平等洒落,轻轻覆在每个人的脸上、身上。
久违的暖光驱散了地底的阴冷湿寒,所有人都微微一怔。
在地底暗无天日的绝境里跋涉太久,久到他们几乎遗忘了阳光的温度。
无邪怔怔望着头顶落下来的光柱,眼底带着一丝恍惚,心绪慢慢放空,整个人都松弛下来。
“好久没见过太阳了。”他轻声感慨,简单一句,藏着一路跋涉的疲惫与紧绷。
王月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,浑身骨头咔咔作响,对着天光咂咂嘴,大大咧咧笑道:“别说,这太阳还真挺稀罕!在这黑黢黢的地底下待久了,见着光都觉得是宝贝!”
黑瞎子靠在岩壁上,抬眸望着头顶天光,漫不经心勾了勾唇角:“少见的干净光,可惜照不亮这底下的脏东西。”
谢雨辰抬手挡了挡刺眼的光线,眉眼柔和些许,淡淡出声:“为了往后还能看到太阳,哥几个接下来的路要更谨慎一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