潭水冰寒刺骨,幽暗深邃,水下缝隙狭窄逼仄,仅容单人侧身通过。
孟繁星敛住呼吸,身姿轻稳,小心翼翼顺着水隙缓缓下潜。
水底无光,漆黑浓稠如墨。但是没关系,他黑暗里能看的清楚。孟繁星往下潜,避开错落凸起的锋利岩角。
一路沉至水道最深处,一道厚重古朴的石门静静横亘在水下通路尽头,封堵了整条水道。
石门顶端凿刻着三个古字,字体偏僻冷僻,确认过形状,是他不认识的模样。
孟繁星悬在水中,凝神细看,目光反复摩挲笔画结构,结合地宫形制、古制称谓半猜半辨,耗时许久,才勉强辨认出三个字——聚仙楼。
确认字迹的瞬间,孟繁星心底微微松了口气。
上岸、破水、上浮,整个人利落穿出水面。
孟繁星抹掉脸上水渍,心底暗自腹诽,忍不住想起吴邪整日调侃他是文盲,害他现在认个字都要反复纠结、暗自心虚,简直落下心理阴影。
等出去,非得好好揍一顿这小子不可。
孟繁星攀着湿滑岩壁爬出水潭,站稳身形抬眼四顾,才发现这片水潭竟嵌在一处悬空悬崖之上。
崖外裂谷纵深骇人,是一条截然不同的巨型竖缝。
岩壁笔直切割,上下望不见尽头,高耸足有数百米。缝隙极窄,堪堪只剩一条手臂的宽度,逼仄压抑,死死禁锢着整片空间。
而在这层层叠叠的竖缝之间,横向架着无数早已腐朽发黑的老旧木板。
成千上万的古尸端正端坐于木板之上,一具挨着一具,密密麻麻、整齐排布。
皆是古时方士装束,衣袍枯朽、发丝成灰,静默悬在万丈狭缝之间,场面苍凉恢弘,又透着说不出的诡谲壮观。
孟繁星眸光微动,心底瞬间有了联想。
原来吴邪平日里随口跟他提过的书中宗门图景,原型竟在这里。
只不过那书里边的世人修仙问道、求的是天道长生,而这片地底的方士宗门,依托的却是这条污浊异变的龙脉之力,走的是旁门诡道、血祀长生。
这般对照代入,严肃诡秘的地宫绝境,莫名透出几分荒诞的好笑。
可笑意刚起,孟繁星心神骤然一凛。
不对。
他猛地察觉自身异常。
从踏入这片黑池龙脉核心开始,他的心思就变得格外繁杂零碎。
这一路走过来来,吐槽、揣测、联想、杂念层出不穷,心理活动密密麻麻、啰嗦冗杂,远超往日常态。
孟繁星自认自己素来是心性沉稳之人,天生寡欲自持,无论是言语还是心念,都极致干净克制。
寻常险境、幻术、幻境,都很少皆乱得了他分毫,平生极少生出这般连绵不断的细碎心思。
可方才一路,他竟毫无察觉地絮叨了一道。
是有一股力量在潜移默化扰自己心神。
这片被污染的龙脉,无声无息放大人的杂念、松动人的灵台,让人在不知不觉间沉溺妄念、沉迷幻境,一步步落入圈套。
——他中招了。
哪怕他意志远超常人,抗性极强,依旧在这片顶级地脉幻境里,被悄无声息侵入了意识缝隙。
想通这一层,孟繁星瞬间敛尽所有杂念,神色归于冷沉平静。
他立刻闭目凝神,抛开周遭一切视听触感。
心神内收,于意识之中构建出一片浩瀚寂静的星空。
以无垠空寂涤荡杂乱妄念,让躁动、琐碎、浮动的心神一点点沉淀、归位,内外皆静,灵台澄明。
整个人落入一种半梦半醒、清明通透的临界状态,剥离所有幻境加持的虚假感知。
片刻沉寂,他心底轻轻叹息:该醒了。
耽搁太久,不能再沉溺虚妄。
孟繁星心神骤然一振,猛然挣脱幻境桎梏,彻底清醒。
眼前的万丈狭缝、万千方士悬尸、悬崖水潭尽数褪去、轰然消散。
真实景象缓缓铺开。
他根本不在什么悬空悬崖,只是身处一方不算宽敞的天然岩洞之中。
视野正前方,静静平放着一具面容被织物遮盖的尸体。
孟繁星抬手,指尖轻轻拂开遮盖尸体面部的陈旧织物。
下一瞬,诡异至极的景象映入眼帘。
尸体上半张脸完好无损,皮肉干枯、轮廓清晰,而下半张脸,竟被人以极致残忍的手法,人工雕刻出一座微型墓门轮廓。
门框、门沿、缝隙、纹路一应俱全,精细得宛如鬼斧神工。
孟繁星微微俯身,视线透过那道雕刻而成的微型墓门向内窥探。
果不其然。
门内光影重叠,层层折射,复刻出方才他所见的一切——悬崖水潭、百丈狭缝、坐满方士古尸的木板,还有那座水下石门上的聚仙楼。
这竟是一具被人为改造成微型墓地的人体棺椁。
以人身为载体,藏一方幻境天地,构筑出一整套完整虚妄秘境,如同诡异的微观世界,困住每一个窥秘者。
孟繁星眼底掠过一丝冷然。
这手段太过阴邪隐蔽。
孟繁星轻轻活动肩颈四肢。
方才幻境中长途跋涉、攀爬潜泳的疲惫皆是虚妄,此刻真身筋骨舒展、状态完好。
前路愈发诡秘凶险,不能再大意。
孟繁星收敛心神,再度定了定心神,循着岩洞通往地底深处的细微缝隙,俯身钻入。
通道愈发狭窄扭曲,岩石湿滑硌人,他身姿灵活柔韧,像全然不受狭小空间束缚一般,在岩缝间穿梭挪移,坚定朝下深入。
行进途中,岩壁一块石质肌理格外规整平整,明显是人工打磨修整过的痕迹,与周遭天然岩石格格不入。
孟繁星抬手随手轻敲。
“咔——”
一声清脆石裂声响起。
薄薄石层应声凹陷、碎裂脱落,露出背后中的空间。
暗格之内,静静摆放着数尊古朴小神像,造像阴沉诡谲,面目模糊,姿态肃杀,显然是古时用来镇煞、封邪、镇压地脉秽物的祭祀造像。
来都来了。
孟繁星眼底掠过一抹随性的淡笑,毫不客气,掏出随身配制的特制药液,抬手尽数泼洒而入,算是给暗处镇压的邪物“加餐”。
他看着空空荡荡的暗格,故作遗憾地低声自语:“真是不客气,连句谢谢都没有。”
说完不再逗留,俯身继续爬行。
不知匍匐穿行多久,逼仄压抑的岩缝终于渐渐舒展。
前方黑暗缓缓褪去桎梏,空间层层拓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