狭窄岩道已然消失,无邪此刻身处一片极其开阔、恢弘至极的地底大殿。
手电光线有限,照不透深处的浓黑,视野死角的层层阴影之中,仿佛有无数不知名的东西正在悄然蛰伏。
有生人来了,现在正蠢蠢欲动,阴森的压迫感死死裹住无邪的四肢百骸。
彻底脱离了所有人,孤身一人,身陷未知禁地。
恐惧瞬间攫住心神,无邪下意识想蜷缩身体,缩起四肢躲起来。可念头刚起,便强行压了下去。
不行。
这个姿势太过被动,一旦遭遇危险,根本没有逃跑和反击的余地,只会坐以待毙。
强压下心底的慌乱,吴邪稳住身形,抬眼打量周遭的环境。
这里应该是古时龙脉祭祀配套的宾客大殿,规制规整,空旷恢弘。
大殿中央纵横排布着无数老旧石质长桌,顺着殿宇层层延伸。
每张长桌两侧,都围坐着形态各异的诡异人影。
有人身形高大魁梧,皮肉僵硬板正;有人躯体扭曲干瘪,轮廓畸形怪异;有人骨骼外露,姿态肃穆规整。万千人影静默端坐,一动不动,栩栩如生,仿佛还活着。
死寂笼罩整座尸宴大殿,看似安稳平和,却暗藏随时会倾覆的杀机。
吴邪的心跳狂跳不止,喉咙发紧发干,手心沁满冷汗,指尖死死攥紧冰凉的匕首。
他望着满殿静默的尸身,心底瞬间慌了神,只能小声喃喃祈祷,带着几分无助的卑微:“星星保佑我,千万不要起尸。”
无邪忍不住苦笑,心底一片冰凉。
孟繁星孤身闯龙脉核心,生死未卜。他如今孤身陷在此地,若是被这满殿诡异尸群围困陨落,到头来,怕是成了给星星的陪葬。
不过也不是不行。
满殿死寂沉沉,无数尸身静默围坐长桌,纹丝不动,却自带沉沉死气压覆而来。
吴邪攥紧掌心匕首,指尖绷得发白,心底七上八下。
与其站在原地被未知恐惧耗垮,不如主动试探,长痛不如短痛。
无邪深吸一口气,压下翻涌的心慌,抬脚缓步走到宴席最外侧,对准离自己最近的一具怪异尸身,抬手握紧匕首,狠狠往前怼了一下。
预想中的尸变、扑杀、异动全都没有发生。
只听“哐当”一声轻响,那具看似端坐完好的怪物躯体骤然失衡,直直朝着地面倒伏摔落,重重砸在石地上。
吴邪当场愣在原地,瞪着眼看得目瞪口呆,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一松,后背悬着的巨石终于落地。
还好……是他自己吓自己。
看样子这些尸体暂时不会起来跟自己打个招呼。
无邪稍稍安下心,屈膝蹲下身,借着电筒细碎的光束,用匕首尖轻轻拨弄、戳刺倒地的尸身。
这具尸身形态异于寻常古尸,头颅两侧生着整齐的鱼鳞状甲片,皮肉干枯硬化。
是莽古尸。
无邪正俯身细细观察尸身纹路、推演此地来历,肩头骤然落下一重冰冷沉重的力道。
五指扣得稳稳的,力道沉而僵硬,死死压在他肩头。
一瞬间,无邪浑身血液几乎冻结。
吴邪浑身瞬间僵直,脖颈一寸一寸卡顿着转动,目光僵硬地扫向肩头那只手。
晦暗光影里,一只苍白修长的手稳稳扣着他的肩膀,指节分明,冰凉刺骨,纹丝不动,像是生生焊在了他的皮肉上,根本甩脱不开。
死寂的大殿里,风声俱无,只剩他自己砰砰作响的心跳声,震得耳膜发疼。
求生欲瞬间拉满,吴邪不敢乱动,声音带着压不住的颤音,连忙开口试图谈判:“大哥,冤有头债有主,你别找我。要寻仇去找这座墓的主人。实在不行你去找姓汪的。”
“世间贪长生、害你们殒命于此的,全是他们。祸根是他们。”
无邪絮絮叨叨劝说半天,肩头上的力道依旧纹丝不动。
就在吴邪后背冷汗层层浸透衣衫、准备拼死挣扎脱身时,一道清淡熟悉的嗓音,轻轻在耳边响起:“吴邪?”
熟悉的声音骤然入耳。
吴邪浑身一震,瞬间僵住,所有恐惧尽数卡在喉咙里。他猛地抬手,手电筒光束直直打向身后人影。
强光刺破幽暗,照亮来人清浅眉眼。
光影晃得人微微眯起眼眸,身形挺拔沉静,不是张起灵还能是谁。
虚惊一场的后怕、被吓出来的心慌瞬间翻涌上来,吴邪长长松了一口气,又气又无奈,拍着胸口吐槽:“小哥!你知不知道人吓人是会吓死人的!我刚才差点直接原地送走自己。”
张起灵垂眸看着他,眼神干净澄澈,一脸坦然无辜,淡淡吐出两个字:“你胆小。”
简简单单三个字,精准戳中要害。
吴邪瞬间失语,疲惫地摆了摆手,生无可恋。行,不说了,再说真要伤心了。
无邪缓了缓情绪,连忙追问:“小哥,胖子他们呢?跟上了吗?”
“在后面。”
张起灵鼻翼微微轻翕,漆黑眼眸骤然凝起,目光穿透大殿深处沉沉的黑暗。
“前面不对。”
丢下一句话,张起灵不再停留,身形一晃,径直朝着大殿幽深的黑暗深处狂奔而去,转瞬就消融在浓黑迷雾里,速度快得不留一点残影。
吴邪愣在原地,眨眼的功夫,身边已然空空荡荡。
他看着深不见底、死寂诡秘的大殿深处,咬了咬牙,不敢独自滞留,也不敢耽误分毫,抬脚紧随其后,快步追了上去。
大殿深处的幽暗裂谷深不见底,阴风裹挟着潮湿的雾气翻涌不止。
张起灵脚步未顿,毫不犹豫直冲裂缝最深处,没有半分迟疑。
他心底只有一个念头——救人。并且早已做好恶战的准备。
指掌间锋芒微露,黑金古刀悄然出鞘半寸,凛冽刀气破开周遭湿冷的雾气,随时准备迎战暗处蛰伏的一切凶险。
可踏入裂隙腹地的瞬间,所有蓄势待发的紧绷,骤然僵凝在原地。
浓雾层层氤氲,萦绕流转,地底昏暗的空间里浮着细碎莹光,像揉碎的漫天星子散落人间,恍惚间竟似置身浩瀚星空,空灵又寂寥。
而这片虚幻星河的中央,孟繁星静静躺落在地。
少年身形本就清瘦,此刻更是单薄得近乎透明,像一张轻飘飘的白纸,无力铺展在这片迷离虚空之间,仿佛风一吹,就会彻底消散。
一柄锋利的匕首笔直贯穿他的胸口,位置致命,触目惊心。
伤口早已不再渗血,凝固的血色暗沉发黑,周身寂静无声,无呼吸起伏,无半点生机动静。
刹那间,连周遭流动的雾气都似静止了。
张起灵浑身的凛冽锋芒尽数收敛,心底骤然一沉,一股从未有过的慌乱悄然蔓延。
他缓步上前,向来稳如磐石、从无颤动的指尖,此刻竟微微发颤,缓缓探向孟繁星的鼻息。
极轻、极浅的一缕气息,拂过指尖。
还活着。
紧绷的心神骤然落地,压在胸口的巨石轰然碎裂,无声的松气漫遍四肢百骸。
张起灵垂眸凝视少年残破的侧脸,脸上佩戴的人皮面具早已碎裂大半,边缘翻卷破损,堪堪挂在脸上,随时都能完全掀开。
脑海中骤然闪过黑瞎子从前半开玩笑的提点:星星长得可好看了。
指尖微微抬起,下意识想要拂开残破的面具,看清他真正的模样。
可指尖悬在半空,终究缓缓收回。
张起灵想起孟繁星从未在自己面前露过真容。
他不想自己看见他的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