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过了多久,无邪才被王月半轻声叫醒。
休整过后,众人状态稍稍回稳,再度整装出发。
地底无边无界,没有日月星辰,没有昼夜交替,更没有任何可供参照的地标。
四周岩壁一成不变,单调的黑石、潮湿的青苔、狭长的裂隙,重复得让人近乎麻木,连时间都彻底失去意义。
又不知走了多久,走到几人近乎恍惚。
“天真……”王月半揉着酸涩发胀的眼睛,用力眨了眨,声音带着几分不确定的恍惚,“你快看前面……是不是有树林?我是不是累傻眼花了?”
无邪瞬间回神,顺着王月半指的方向望过去,瞳孔骤然一震。
幽暗地底深处,竟真的伫立着一片树林。
林木挺拔,是高海拔雪线附近才会生长的松叶木,枝干苍劲,松针凝着微凉湿气,皆是鲜活生长的活树,绝非枯木化石。
黑瞎子快步上前,指尖抚过粗糙树皮,触感真实鲜活,眼底也浮出明显的意外。
地底千米绝境,不见天光,竟能生出成片活林,太过反常。
手电光束有限,只能照亮近处林木,树林深处依旧沉陷在无边黑暗里,幽深莫测。
谢雨辰抬手,抬手一枚信号弹破空而起,灼亮火光划破地底幽暗,瞬间照亮整片林间腹地。
火光穿透层层松枝雾霭,密林深处,一座三层重檐飞檐古建筑,赫然映入众人眼帘。
整栋楼宇被千年腐叶厚厚覆盖,落满枯枝尘埃,将原本的梁柱纹理尽数遮掩,完全看不出岁月雕琢的痕迹,古老得不可思议。
可那独特的飞檐形制,却极具辨识度。
无邪盯着那古朴厚重、毫无秀气的檐角,心头震撼不已。
世人公认现存最早的木质古建为唐代南禅寺,形制秀气规整。
可眼前这座楼宇的飞檐粗犷、厚重、拙朴,骨架苍古蛮荒,年代远比唐代更为久远。
他转头看向黑瞎子和谢雨辰,轻声问道:“你们俩看得出来,这是什么朝代的建筑吗?”
黑瞎子挑眉,不正经笑道:“徒弟,你怎么不问问哑巴?”
“小哥是咱们最后的底牌!”王月半脱口而出,对张起灵的信任拉满,毫无来由却无比笃定。
“得得得。”黑瞎子故作委屈地摊手,捏着手里的手绢,假意往墨镜上擦了擦,“终究是瞎子我不配了。”
谢雨辰瞥见那方熟悉的手绢,指尖微微一攥,牙痒不已。
又是这条手绢!这是他仅剩的最后一块手工织锦绢帕,也不知怎么被黑瞎子顺走的。
无邪也一眼认出,忍不住抽了抽嘴角,故意拉长语调激将:“快说吧黑眼镜,别是你也看不出来吧?”
“激将法?对我没用。”黑瞎子嘴硬一句,但还是给无邪说了,“屋顶瓦面是西周末期的制式。你看这瓦片厚薄不均、弧度原始生硬,是瓦屋技艺刚刚诞生的雏形工艺,主体构架出自西周末。”
谢雨辰紧跟着补充:“但飞檐是东汉后加的。烧陶材质、檐角结构,都是东汉二次大修的典型特征。我之前接触过同款出土残件,所以一眼能辨。”
两人话音落下,黑瞎子正得意洋洋、一脸得瑟。
谢雨辰趁他不备,指尖飞快一勾,直接把那条专属手绢利落拽了回来,顺手一塞,稳稳揣进了张起灵的衣兜里。
全程动作行云流水。
静静呆着的张起灵低头摸了摸兜里突然多出来的一方手绢,澄澈眼眸里写满了疑惑。
林间雾气阴湿微凉,松针上凝着地底独有的潮露,静得只剩众人轻微的呼吸声。
就在这时,身侧一棵老松的枝桠轻轻一颤,一颗圆滚滚、乒乓球大小的黑色果子骤然脱落,直直朝着黑瞎子头顶坠来。
黑瞎子眼神一凛,几乎是果子晃动的瞬间便侧身急退,动作利落又仓促,半点不敢让那东西沾身。
无邪看得一头雾水,诧异挑眉:“这么夸张?这果子有毒?”
话音未落,落地的黑果悄然绽开表层薄皮。
无邪本以为里面会藏着虫卵、幼虫之类的邪物,心头已经做好见怪的准备,可落地之后,它依旧是一颗完整的果子。
通体漆黑,表皮凹凸褶皱,形如肉瘤赘生,丑陋黏腻,静静嵌在岩缝之间,透着说不出的诡异。
“啧啧,徒弟,你仔细看,这东西眼熟不?”黑瞎子抱臂站定,语气凝重。
王月半凑近打量半天,摸着下巴琢磨:“看着跟石公痣一模一样吧?可石公痣不是石头里长出来的吗?怎么树上也能结?”
他百思不得其解,最后干脆摆了摆手,也懒得深究。
几人静静观望片刻,树上再无落果,地面黑果也安稳静置,没有异变、没有蔓延,周遭一切平静得反常。
就在众人稍稍放松警惕之时,一直沉默观察的张起灵骤然出声,音色冷肃急促:“快走!这是蟠萄。”
话音未落,他身形已然掠出,径直朝着深处那座三层古建狂奔而去。
无邪心中一愣。
他只听过天上蟠桃,从未听过什么蟠萄。虽满心疑惑,身体却本能紧随其后。
黑瞎子瞬间洞悉根源,快步跟上队伍,边跑边快速解释:“都知道蟠桃对吧?你们有没有早觉得奇怪?‘蟠’字本带盘绕、邪曲之意,蛇蟠诡谲,用来冠名仙果,本就不合常理。”
几人穿过层层松林,转瞬抵达古建门前。
此时张起灵已经率先冲到门口,却没有关注那扇残破朽烂的木门,目光死死锁定一棵缠绕古楼的老树。
树干上缠着一截陈旧却结实的登山绳,绳身一路向内延伸,穿透歪斜破败的木门,垂进下方朽烂木板掏空的夹层之中。
龙骨木架之上,还留着清晰新鲜的脚印,纹路规整,是孟繁星留下的痕迹。
所有人瞬间心头一松——人确实从这里下去了。
黑瞎子继续补全真相:“古时候真正的古树,叫蟠曲。树形扭曲盘绕,枝干虬结如蛇,满身附生菌群,看着像长满虫蛊。这种树结出的果子,才是蟠萄。”
“后世传得久了,误传成蟠桃,邪树变仙树,毒果变仙果。”
“蟠萄是树木被地底特殊真菌感染后长出的菌包。这东西落地即生根,无论落在岩石、泥土,甚至落在人身上,都会立刻皮下扎根,生出那种大头婴儿形状的根包。”
“一旦沾身,根本撕不下来。”
众人穿过门廊,站定在古建外墙之下,终于直观见识到了蟠萄经年累月肆虐的痕迹。
整面古墙被密密麻麻的黑色渍痕覆盖,每一块污渍都形似蜷缩婴儿,层层叠叠,几乎彻底掩埋了西周古建原本古朴的石刻纹理。
谢雨辰抬手打亮手电,冷白光束扫过墙面,细节骤然清晰可怖。
所有肉芽、菌须,全都从那些婴儿黑影的眼眶位置滋生蔓延,细密丛生、层层连片,如同密密麻麻附在石墙上的旱地藤壶,诡异又透着极致的阴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