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八岁之前的人生,就是像走在太阳底下,暖呼呼的。
有完整的家,有温柔的亲人,有护着我的逐月小师姐夫,有待我极好的小师姐孟殊月。
我曾以为,岁月会一直这样安稳绵长,寻常烟火,岁岁年年,便是一生圆满。
直到小师姐生病,家人断断续续的离开家,直到孟逐月带走我,我世界里所有的光,轰然熄灭。
彼时的我尚且懵懂,不懂何为人心诡谲,何为宿命枷锁。
我只知道,一向待我温和的小师姐夫,骤然变得冷漠决绝。
他将我送进了不见天日的实验基地,亲手把我推入了一场无尽的炼狱。
于那些实验人员而言,我从不是活生生的人,不是孟家的孩子,更不是他孟逐月的家人。
我只是一件耗材,一块完美的试验原料,一个可以肆意消耗、肆意拆解、肆意重塑的器皿。
他们从不在意我的眼泪,无视我的颤抖,忽略我所有卑微的诉求与挣扎。
那些穿着白大褂的人,眼底翻涌着近乎癫狂的亢奋,盯着我的眼神,像在审视一件即将成型的绝世珍宝。
他们甚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、虚伪的施舍感。
仿佛剥夺我的血肉、碾碎我的尊严、操控我的人生,是一种天大的恩赐,是我此生该有的荣幸。
冰冷的针头一次次刺破我的皮肤,温热的血液顺着透明的导管缓缓流出,一点点抽离我的躯体。
还是太过弱小了,我撑不住这样极致的折磨。
我渐渐眼神涣散,意识飘忽,四肢沉重得如同灌了铅,对外界的一切反应都变得迟钝。
疼痛感知慢慢消失,浑身酸软无力,心底只有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惫,席卷着浓烈的睡意,一遍遍拉扯着我坠入黑暗。
我快要死了。 这样也不错。
这个念头清晰又冰冷地扎根在我混沌的意识里。
可他们不肯让我死。
在我生命垂危、濒临消散的那一刻,陌生的透明液体被强行注入我的血管。
药剂顺着血脉蔓延全身,带来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,黏腻、冰冷、腐朽,像是无数细小的虫豸,钻进了我的骨血缝隙。
那种恶心感,刻进了我的骨子里,时隔多年,依旧挥之不去。
日复一日,抽离、置换、滋养、重塑。
漫长的折磨过后,我全身的血液,被彻底换了一遍。
我的骨血,我的体质,我的一切与生俱来的东西,都被这场残酷的实验,彻底改写。
可这远远没有结束。
血液置换完成后,无休止的催眠接踵而至。柔和却霸道的声波一遍遍冲刷我的脑海,试图篡改我的认知,扭曲我的心智,磨灭我的本性,逼迫我顺着他们预设的轨迹生长,成为他们想要的模样,达成他们藏在暗处的目的。
那段日子,我的意识反复破碎、重组、崩塌、沉沦。
我分不清现实与幻境,记不清白昼与黑夜,灵魂像是被生生撕裂,悬在无边无际的虚空里,无人救赎。
如今回头去想,他们彼时没有赶尽杀绝,没有任由我意识彻底消亡,绝对不是心生怜悯。
我只是一个尚未成型的耗材,他们需要我活着,需要我完整,需要我承载住那股未知的力量,所以才刻意让我休养,延续我这具残破躯体的寿命。
休养的方式,是更深沉的囚禁。
他们将我关进密不透风的全黑密室。
没有光,没有声音,没有温度,没有时间流逝的痕迹。
黑暗是最残忍的刑具,它会无限放大人的孤独、恐惧与猜忌。
独处的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,漫长、煎熬、窒息,仿佛这一生,都要被困在这片死寂的黑暗里,永无天日。
沉寂许久之后,又是极致的反差。
猝不及防的强光骤然撕裂黑暗,刺得我双目灼痛,神魂震颤。
明暗交替,昼夜颠倒,精神与肉体被反复拉扯、淬炼、打磨。
我隐约猜到了他们的目的。
他们在改造我,在塑造我,妄图让我的躯体、我的灵魂,适配某种常人无法承载的特殊能力。
我早已记不清,自己是如何熬过那段暗无天日的地狱岁月。
只记得骨子里的倔强与恨意,支撑着我没有彻底沉沦。
日子久了,他们见我始终冷漠平静,渐渐放松了对我的看管与戒备。
这也许是我唯一的生机。
我开始不动声色地蛰伏、观察、谋划,一点点接触基地的底层人员,小心翼翼地策反人心。
可一切都太过顺利了。
顺利得诡异,顺利得令人毛骨悚然。
那些看似忠诚的实验人员、基地下属,被我策反的轻而易举,毫无挣扎,毫无迟疑。
就像是他们本就被提前下达了指令,早已做好了被我收服、为我所用的准备,一切都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。
越来越多陌生的面孔围绕在我身边,他们看我的眼神,从最初的冷漠、审视、麻木,慢慢变得敬畏、顺从、隐忍。
我心底的疑虑,日益深重,却无力深究,只能顺着这场诡异的棋局,一步步往前走。
直到我被带入一间纯白的空房间。
四壁雪白,空无一物,偌大的空间里,只摆放着两张冰冷的铁床。
其中一张床上,躺着许久未见的孟逐月。
他抬眼看我,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愧疚、极致的疲惫,可在那层愧疚之下,藏着一丝近乎疯狂的炽热——那是夙愿即将达成的亢奋,是挣脱宿命的偏执。
我还未读懂他眼底复杂的情绪,四肢便被冰冷的束缚带死死捆住。
不知名的气体被吸入,我无力反抗,眼前一黑,我彻底昏死过去。
再次睁眼,依旧是这间死寂的白房。
身边被我策反的人轻声提醒我,所有高层尽数离场,全员正在召开秘密会议,此刻是唯一的逃生、复仇的机会。
我浑浑噩噩,顺着所有人铺好的路,拿到了暗藏的炸弹,一步步走进存放孟殊月“遗体”的房间。
床上的人安然静卧,衣衫整齐,面容安稳,保存得完好无损,看似毫无破绽。
可我一眼便知,那是假的。
我与小师姐相伴多年,熟识她的眉眼、她的气息、她的一切。这具躯体形似神离,没有半分她的温度与气韵。
心底最后一丝犹豫、最后一丝不忍,彻底消散。
我再无半分心理负担,沉默地将炸弹塞入床底,面色平静,步履沉稳,转身走出了房间。
轰然巨响震彻大地,漫天火光吞噬了整座罪恶的基地。
多年炼狱之苦,一朝覆灭,大仇得报。
身后无数归顺我的人低声劝慰,说会一路辅佐我,陪我走完往后的路。
我一概无视,未曾回头。
硝烟漫天,废墟遍野,我独自一人,回到了早已成焦土的孟家。
我收殓了家中亲人的尸骨,亲手为他们立碑筑坟,安顿好所有身后事。
可这群人,终究不肯让我安宁。
他们自以为体贴,自以为周全,悄悄将孟逐月与孟殊月的尸骨,一同放进了我亲手修筑的空墓地里,妄图成全一场死后圆满。
何其可笑,何其讽刺。
我在深夜的冷风里,亲手挥锹刨开坟墓。
我将孟逐月的尸骨挖出,远远迁走,埋在了离孟殊月墓碑最远的地方。爱恨纠葛,宿命牵绊,生前纠缠半生,死后不必相逢。
最后,我随手在他坟头,放了一块石头。就让这石头当他的墓碑。
无姓,无名,无祭文,无念想。
从此人间山海,他与我,两两无关。
尘埃落定之后,我在藏好的小木盒里看到了他留给我的一封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