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润的雾气林间流动,方才孟繁星一路尾随引路的鼻涕怪彻底没了踪迹,消融在潮湿的淤泥地缝里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它从头到尾的出现与离去都太过刻意,像是被什么东西操控着,唯一的使命,就是将孟繁星稳稳引至这片地下松林。
孟繁星立在松林边缘,望着幽暗幽深的林间,低低嗤笑一声。
引狼入室?倒是有意思。
整片地下松林生得诡异反常,苍黑的松木扎根岩缝而生,枝干扭曲虬结,不见半分生机。
枝头挂满沉甸甸的黑色野果,形态臃肿畸形,不像寻常果实,反倒像一颗颗依附枝干增生的丑陋肉瘤,密密麻麻缀满树梢,看着分外狰狞可怖。
孟繁星随手捡起一块棱角锋利的碎石,抬手精准砸落枝头一颗黑果。
肉瘤般的黑果应声坠地,落地的瞬间没有碎裂,反倒以极快的速度软化、消融,黑漆漆的果肉尽数渗入湿润土层,转瞬就在地面凝出一个轮廓清晰、四肢俱全的小人虚影,头大身小,静静印在泥土之中,诡异至极。
孟繁星眸光微沉。
这东西不像是自然生长,定然是地底龙脉的异化力量催生的邪异产物。
孟繁星心底忌惮,丝毫不敢以身试险,不敢触碰、沾染半分,更不敢赌这诡异黑果会不会在自己扎根寄生。
松林深处,一栋古朴的三层石质建筑隐在雾气落叶之间,轮廓若隐若现,是整片林间唯一的人造景物。
接下来的目的地应该就是在那里。
孟繁星舒展四肢,活动开攀爬许久僵硬的筋骨,身形一掠,全力朝着林间深处冲刺。
沿途经过的黑果纷纷坠地消融,孟繁星却早已跑出数米之远,根本不屑回头多看一眼。
片刻后,孟繁星抵达古建筑门前。
整栋三层石楼被厚厚的腐叶、尘雾覆盖,破败荒芜,伫立在地下千年。
外部门廊开阔空旷,站在廊下细看,便能发现整栋墙体早已饱受黑果侵蚀。
经年累月的果子消融渗透,让整面石壁布满大大小小、形似婴儿蜷缩姿态的黑色渍痕,层层叠叠,几乎遮盖了原本精致古老的石刻纹理。
黑渍之上,还密密麻麻滋生出细小的肉芽状畸变组织,附在石面微微蠕动,说不清是菌类还是地脉异化的衍生物,阴森又恶心。
正前方的实木大门歪斜变形,门板缝隙宽大通透,根本无需推门,便能将殿内景象尽收眼底。
殿内幽暗深邃,一尊古朴兽头雕像蛰伏在黑暗深处,雕像后方隐匿着一尊体量庞大的古旧器物。
孟繁星目光沉静,一眼便发现。
这兽头,只是巨型青铜香炉的局部构件。
香炉通体覆着厚重到极致的千层铜锈,层层堆叠,斑驳厚重,是远超夏商早期的古老工艺,大概率是青铜文明初现时期的上古祭器。
炉身布满密密麻麻、大小不一的腐蚀孔洞,密密麻麻如同马蜂窝,是被时间侵蚀留下的痕迹。
孟繁星垂眸看向殿内地面,木板残破碎裂,坑洼斑驳,多处早已彻底烂空,断裂的木板下方,支撑建筑的原木方梁裸露在外。方木之下,是深不见底的漆黑空洞,阴风隐隐往上窜动。
这栋古殿下方,另一方天地。
无法判断下方深度,稳妥起见,孟繁星取出随身绳索,牢牢捆绑在殿外粗壮的松木主干上,确认牢固无误后,抓着绳索纵身跃下。
绳索总长二十余米,下坠至半途便彻底绷直,让他尴尬悬在半空,堪堪没有坠落。
脚下是天然形成的垂直坍塌洞穴,唯有入口边缘经过人工修整,越往下越不规则,巨型怪石嶙峋突兀,是万年地质运动挤压造就的天然深井地貌。
孟繁星目光快速扫过周遭,看准身侧一块凸起的巨型岩石,借着绳索晃动的力道,腰身发力一荡,稳稳扒住岩石凸起,落脚站稳。
一路顺势向下,洞穴口径不断收窄,从开阔的深井慢慢压缩成井口粗细的窄缝,仅容一人勉强通行。
待到抵达最底端,洞穴再度豁然舒展,撑开一片小花他半个家大小的密闭空间。
地底地面堆着无数残破小石冢,每一座石堆原本都封存着一颗完整人头骨,如今尽数垮塌溃散,只剩零散碎裂的骨片散落其间。
从残存的眼眶骨轮廓,依旧能辨认出,这些全部都是人类头骨。
四周岩壁上布满斑驳古老的壁画,线条古朴粗犷,绘着上古祭祀、龙脉地脉的诡异图景。
孟繁星看着壁画暗自吐槽,实在无法理解古人的心思。
深埋地底、无人踏足的绝境地宫,耗费心力镌刻壁画,既无人观赏,也无从传世,难不成是专门刻给误入此地的盗墓者看的?
洞窟正中央,静置着一块平整光滑的巨型天然石台,空空荡荡,无雕无饰,简陋又粗糙。
孟繁星属实无法理解这所谓龙脉秘境的审美,索性不再深究,也懒得强行共情。
孟繁星静静立在石台上等候片刻,全程空旷死寂,之前引路的鼻涕怪再无半点踪迹。
心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失望,本还想让那恶心的小东西继续带路,如今只能自己去找路。
靠直觉选了个缝隙,钻了进去。
孟繁星环视四周,望着岩壁上纵横交错、密密麻麻的岩缝,忍不住暗自腹诽:这龙脉怕不是属蚯蚓的,遍地都是缝隙,四通八达,根本数不清。
诸多缝隙宽窄不一,不少通道怪石凸起、岩壁突兀,彻底阻断通路。
孟繁星抽出匕首,耐心一点点削平凸起的岩石,拓宽通路,枯燥又磨人。
缝隙之内还藏着无数细小夹层,层层嵌套。赶路途中,他偶尔能透过窄缝瞥见一具盘腿端坐的古尸,被岩壁缝隙严丝合缝包裹封存,姿态规整,诡异至极,根本想不通古人是如何进入这密闭岩缝之中的。
越往深处,通路越窄,最后只能俯身匍匐爬行,沿途还分出数条错综复杂的岔路。
前路未知凶险,孟繁星也没仅凭直觉乱闯,这要是走错了,折返掉头太费了。
孟繁星停下身形,抬手扒拉手指推演方位,测算前路吉凶。唯恐推演出错,又依次取出铜钱、龟甲,双重起卦印证。
卦象落定:下乾为天,上坎为水。
乾健上行,坎险随流。卦意清晰直白——前路无碍,遇水则停,水中藏路。
心中大定,孟繁星又在岩壁上做了标记:一笔勾勒星辰轮廓,星下绘出层层水波纹路。
标记完毕,他再度俯身,在狭窄逼仄的岩缝中缓缓匍匐前行。
一路爬行深入,两侧岩壁骤然出现无数巨型蚌壳。
蚌壳个头硕大,几乎和王月半的脑袋一般大小,外壳被精心打磨得通透轻薄,近乎半透明,错落镶嵌在岩壁两侧,沿着通路一路延伸,规整又诡异。
幽暗地底,无人观赏、无人点缀,这般精工雕琢的装饰,终究不知是为谁而设。
漫长枯燥的赶路,逼得素来寡言沉静的孟繁星,心底都攒满了无数吐槽。
而通透湿润的巨型蚌壳,是水源临近的绝佳征兆。
果然,穿过层层蚌壳镶嵌的岩道,前方缝隙尽头,一汪静谧的地下深潭赫然现世。
幽暗水光泛着微凉的光泽,铺满整片地底空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