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繁星从被天授的状态下,清醒过来。便起身继续向裂谷最深处前进。
脚下的逐渐有细碎石屑出现,两侧岩壁黝黑深邃,浸着黑池龙脉渗出的暗沉黑雾。
一整面山壁整齐嵌着层层小型石质神龛,龛门紧闭,一座座深浅一致、排布规整,沉默封存着人类的的遗骸。
整条廊道安静得过分,只有孟繁星一人的脚步声轻轻回荡,空旷、荒寂。
是张家人啊,可惜了。
孟繁星眉目清敛,脸色带着长途透支后的苍白,唇色偏淡,眼底覆着一层极淡的疲惫。
那双眸子本该盛满情绪,此刻却只剩一片温和的悲悯,像是见惯了尸骸。
在原地站了三分钟,孟繁星便将多余的执念、牵绊、心绪,主动剥离、尽数舍弃,只余下一片沉静的漠然。
他微微闭目,凝神感知周遭气场。
此地是整条污损龙脉的重灾区,天授效应达到极致。
若是普通人踏入,意识会瞬间被地脉裹挟,神智浮沉错乱,彻底丢失时间概念,不知昼夜、不知年岁,最终在混沌中枯朽。
但孟繁星不一样,只要他不肯主动交出心神控制权,这片地宫的天授之力,便永远无法侵蚀他分毫。
脑中闪过之前刻意留在前路的陨石碎块。
希望无邪他们能够看懂提示——携带青铜陨铁,可短暂压制地脉天授,护住神智不失。
途经一座完全石砌的地底土地庙,庙体古朴残破,香火断绝千年,梁柱、石像皆覆满黑尘。孟繁星目不斜视,步伐未顿,没有半分停留,径直穿过。
越往裂谷深处走,周遭愈发幽邃阴冷。
暗沉的岩壁缝隙里,开始零星生出一簇簇奇怪的蘑菇。
菌盖薄而剔透,通体幽白,伞褶间缀满细碎金点,像落了一地碾碎的星光。
在漆黑潮湿的岩缝里微微发光,细碎摇曳,微弱却醒目,为死寂的地底添了一点点诡谲的亮色。
前路阴影堆叠的角落里,静静立着一道人形虚影。
是一具被寄生的尸体。
躯体枯瘦泛灰,皮肉干瘪紧绷,肢体比例怪异偏长,肩颈处隐约残留蜂翅蜕化的薄膜痕迹。虽然不会主动伤人,只隐在暗处静默伫立。
见到来客,远远尾随、窥探、观察,像地宫自带的守望虚影。
无声的监视,是孟繁星最讨厌的东西。
孟繁星未曾回头,脚步不停,只冷声吐出一个字:“滚。”
声线不高,却自带极强的压迫气场,清冷凛冽。
暗处被寄生的尸体明显一震,躯体微微僵硬颤动。它似能感知到孟繁星身上潜藏的可怖力量,不敢冒犯,迟疑片刻,缓缓向后退入浓重阴影,彻底隐去踪迹。
可惜了,若是不退,便可以将它留在这里了。
裂谷持续向下延伸,岩壁坡度越来越陡,向内不断倾斜沉降。
地底的寒意层层叠叠从虚空里漫涌而出,阴冷刺骨,丝丝缕缕穿透衣料肌理,直往骨血深处钻。
寻常人在此,早已被这彻骨寒凉冻得心神溃散。但孟繁星心里清楚,这是精神方面的施压。
整片黑池龙脉从根源上就在排斥他、抗拒他,以无边阴冷无声驱离闯入者。
可此地纵然不欢迎他,来去与否,从来由不得祂。
孟繁星步履未停,一路纵深向下,越是深入,便越贴近黑池龙脉的本源核心,周遭压抑诡谲的气场也愈发浓稠沉重。
行至裂谷中段,视野豁然开阔。
半空之中悬着一方巨大的黑石平台,从崖壁横向探出,孤悬于无底深渊之上。
孟繁星走到平台边缘处,往下眺望。是浓得化不开的漆黑,深不见底,死寂空洞,像直通幽冥幽墟,压得人心头发沉。
一缕极干净、极温柔的阳光穿透层层地底黑暗,轻轻披落在孟繁星肩头、背脊,暖融融的光线,与周遭阴冷森寒的地宫格格不入。
孟繁星微微眯起眼,抬眸逆着光线向上望去。
极高、极遥远的穹顶之上,破开一道直通外界的天然穿洞,天光便是从那洞口垂落而下,刺破黑暗。
视线穿透光柱继续细看,孟繁星眸光微凝。
那洞口下方、虚空半空,悬着一尊巨大的青铜古炉。
数条粗壮黝黑的青铜长链从山体岩层深处穿出,交错牵引,牢牢吊住铜炉,悬空静置在天洞正下方,沉沉落落,隐在光影交界之间,透着一股古老又诡秘的镇压气场。
就在孟繁星凝神打量铜炉、欲要看清更多细节之时,暗处骤然传来细碎坠落声。
似乎有潜藏在黑暗里的东西,刻意不想让他继续窥探。
一块块、一缕缕破碎的人体组织、残烂尸块,猛地从上方黑暗中抛掷滚落,噼里啪啦砸落在黑石台面。
这些残躯刚一触碰到被黑池龙脉污染的黑石岩壁,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脱水、干瘪、硬化,转瞬失去所有血肉水分,化作干薄的腐皮残片,死死贴附在石面上。
孟繁星眉头紧蹙,眼底掠过一丝冷沉。
这条龙脉,真的在吃尸体。
以万千尸骸为养分,经年吞噬血肉精气滋长异化,至此彻底污浊、扭曲、败坏,成了这片祸乱地底的污染源。
一念至此,一个疯狂的念头骤然窜入心底。
他血脉之中寄宿着本源力量,能制衡、净化此地污秽的东西。
若是此刻在此割脉放血,以自身本源血力灌入地脉,能不能强行压制污浊、冲刷戾气,一点点净化这条腐坏的龙脉,夺回被异化侵占的本源力量?
念头翻涌再三,孟繁星最终还是压下了冲动,略带遗憾地放弃了这个想法。
龙脉广袤深邃,单凭他自己身上的血,杯水车薪。
这样一来所需血量必然是海量,一旦供血不足、力竭半途,净化不成,只会白白耗尽自身,沦为龙脉的养料,徒劳送命。
得不偿失。
最稳妥的路,如今看来只有一条——爬上去。
暗处的东西越是丢尸阻扰、刻意遮掩,越能说明天洞铜炉之下,藏着整座地宫最关键、最不容窥探的秘辛。
越是不让看,他越要看。
少年心底的逆反与执拗骤然燃起。
崖壁与地面形成的夹角本就是小于九十度的锐角,越往穹顶攀爬,角度越刁钻、越陡峭,岩壁几乎向内倒扣,毫无平缓落点。
这种逆天坡度,没有任何保护措施,没有借力栈道,纯粹徒手攀崖,每一寸上行,都是在赌命。
孟繁星坦然自若,戴上手套,指尖扣住岩缝凸起,毅然动身,逆壁而上。
岩壁湿滑锋利,倒扣的坡度极度折磨人。
爬到中段,身体几乎完全悬空,整个人的重量全部压在两条手臂上,指骨绷直、肩背发力,仅凭上肢力量死死挂在万丈高空的崖壁之上,稍有不慎,便是坠渊无骨的结局。
沿途暗处,无数被寄生的尸体缓缓围拢而来。
它们蛰伏在岩缝阴影,密密麻麻尾随徘徊,却因天生畏惧孟繁星身上的东西,始终不敢近身,只敢远远环伺、蠢蠢欲动,试图以围困之势逼他退走。
久久被这般阴祟之物尾随窥视,孟繁星渐渐失了耐心。
他寻到一处相对稳固的岩凸点,手脚交错发力,将身体稳稳固定在崖壁上,腾出单手,探入随身行囊。
指尖摸出一只透明矿泉水瓶。
瓶中盛装的不是水,而是他亲手调配的特制药液。
此药对人体无害,却对植物有着极致的克制灭杀效果。
孟繁星的直觉告诉他,那些被寄生的尸体与他看过的发光蘑菇有关。
索性就地取材,抬手抽出贴身匕首,在就近的岩壁小孔、岩缝凹槽里,逐一凿开洞口,塞进细碎石块。
随后牙齿轻轻咬住瓶盖边缘,单手旋开瓶身,将特制药液缓缓灌入凿好的石孔之中,让石块充分浸透药汁,化作克制寄生体的弹药。
嘴里叼着瓶子,动作利落从容。
孟繁星捏起第一块浸药石块,精准掷向最近的寄生尸头颅。
石块破空而出,正中目标。那具寄生尸躯体猛地一颤,却只是僵直片刻,随后竟拖着残躯,连滚带爬地逃入阴影中。
不是寄生在头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