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夏温和齐羽还在下面。”
“放心,他们会保护好自己的。”黑瞎子抬手按了按腰间的枪套,目光仍锁在棺材的方向。
张起灵已经迈步先行,往最顶端安放棺材的位置走过去。
其余几人也不再停留,跟在后面依次拾级往上。
踏上高台之后,所有人不约而同顿住脚步。
棺盖已经整个掀开,重重斜摔落在一旁的石地上。抬眼望去,高台上方悬着一尊巨大的悬塑佛像,自穹顶垂落下来,居高临下,默默俯瞰着整片如同盛大宴席一般的地宫。
这尊佛像的面容并非程式化的佛相,明显是以一张真人的面孔作为蓝本雕刻而成。
眉眼、颧骨还有唇角的线条全部复刻下来,没有慈悲柔和的神态。
那张石刻人脸居高临下静静垂视整座地宫,没有佛像本该有的慈悲肃穆,反倒透着一股生人般的冷寂阴鸷。
明明是冰冷无生命的石雕,却自带穿透黑暗的压迫感,总让人错觉那双眼目牢牢锁着下方所有人的动作,看得人脊背发麻,心底层层泛寒。
佛像四周的穹顶岩壁上,环列着七八尊裸体侍女浮雕。
匠人刀工精细流畅,每一尊侍女身姿轻盈,手持石刻花束,呈躬身敬献的姿态,错落环绕在主佛身侧,似是永世为其献花侍奉。
庄严的佛相、虔诚的侍佛浮雕,本该是镇墓护陵的正统规制,可搭配上那张极具真人质感、邪异阴沉的面容,瞬间变得淫邪。
无邪抬眸望着那张脸,怀疑这就是墓主人的脸。
以自身真容刻作佛相,高悬地宫穹顶,受万千陶俑、尸国宴席永世朝拜……
等众人走到棺体跟前,才真切感受到这口棺椁的体量有多么惊人。
下方压着一块棺床,这只黑色的八角巨棺稳稳搁在高台中央,体量骇人,棺身宽厚高大,
整块棺材应该是由檀香木巨棺木打造而成,无邪凑近的时候闻到一股檀香味。
这棺身宽厚敦实,表层布满岁月浸出来的深色淤痕,外壁还布满深浅交错的刻纹。
摔落一旁的厚重棺盖内侧,同样刻满了线条。偌大的棺口敞敞亮亮对着众人,站在地面,视线还不能够直接探进棺的深处。
王月半仰着脑袋往上瞅,眉头拧成一团,忍不住开口吐槽:“乖乖,这么大一口棺材,这里边该不会葬的是个巨人吧?可千万别起尸啊,真要是闹起来,咱们铁定很难打。”
地面到棺沿得有个三四米。
张起灵没多说话,脚下轻轻一踏,直接踩上王月半的肩膀,借力纵身一跃,稳稳落在棺材的边缘,俯身朝黑洞洞的棺内张望。
王月半还没来得及哼唧出声,另一侧肩膀猛地又是一重。黑瞎子也顺势踩上来,跟着翻上棺沿。
王月半整个人往下沉了沉,肩膀被压得发酸,站在原地,只能在心里暗自骂骂咧咧。
无邪抬着头,望着棺沿上的两个人,压低声音朝上面喊:“小哥,黑眼镜,里面怎么样啊?”
这一幕看着实在有些滑稽。
过了片刻,黑瞎子的声音从棺沿上方沉沉落下,语气凝重了不少:“这里边的情况很复杂。”
他低头看向下方,出声招呼:“无邪,你上来看一下就知道了。”
无邪本就好奇棺材里边的样子,闻言立刻抬眼,带着几分恳求看向王月半。
王月半侧过脸,一脸憋屈无奈,闷声闷气地嘟囔:“知道了知道了,踩吧踩吧,肩膀借你。”
“靠谱好兄弟!”
无邪毫不客气,踩着王月半托举的手掌借力一跃,稳稳落在宽大的棺沿之上。
下方只剩谢雨辰和王月半两人留守,王月半犹豫一瞬,转头客气问道:“解老板,要不要也上来瞅两眼?”
谢雨辰轻轻摇头,目光扫过四周幽暗的地宫,语气沉稳稳妥:“上面有他们几个探查就够了,我留在下面就行,你一个人待在下面不安全。”
这话落进耳里,王月半心里瞬间一暖,暗自感慨。
还是谢雨辰仁义细心,比那两个踩着自己肩膀,还不打声招呼,就往上冲的靠谱多了。
站在宽阔的棺沿俯身望去,棺内的景象彻底颠覆了无邪对棺椁的认知。
这里没有棺床、没有遗骸、没有寻常墓葬的陪葬器物,完全摒弃了棺椁敛尸安魂的功用,反倒布置得如同一场封闭千年的私密酒席。
棺体四壁贴边整齐陈列着成套青铜酒器,爵、樽、羽觞排布规整,青铜表层覆着暗沉的锈迹,形制古朴厚重,是妥妥的元代宫廷制式。
棺底蓄着一汪浓稠的暗红棺液,静谧无波,在手电光束的映照下泛着诡异的暗沉光泽。
光束穿透浅层棺液,能清晰看见水底铺满层层叠叠、彻底发黑粉碎的残渣,从残留的细碎形态不难辨认,全是经年氧化腐烂的各类香料,层层铺垫,铺满整个棺底。
香料堆之间,散落着数个鼓胀的麻布包裹,布匹早已被棺液浸泡腐黑、脆化发黑。
包裹一半沉在暗红棺液之中,一半浮于水面,被浓郁的腐香层层包裹,形态臃肿怪异。
无邪视线死死锁在麻布包裹上,目光一点点描摹出轮廓,浑身骤然一阵发麻,头皮瞬间紧绷。
那些腐黑的麻布之内,包裹的根本不是食物。
错落鼓起的轮廓、四肢分明的弧度,赫然是一个个孩童蜷缩的身形。
无数疑问瞬间塞满无邪脑海,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全身。他终于明白黑眼镜为何特意叫他上来查看,这般匪夷所思的景象,属实离谱到极致。
这一口巨型葬棺俨然被当成了一只巨型食盒。
头顶邪异真人面石刻佛高悬穹顶,静静俯瞰下方。
无邪心底生出刺骨的寒意。
难不成这整副棺中诡宴,竟是专门摆在此处,用来敬献墓主人的宴席?
黑瞎子皱起眉头,看向棺内诡谲的景象,单手撑着棺沿,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。
“这道菜的名字应该是叫万世流霞。”他娓娓道来,“先把禽鸟血肉连同祭祀用的祭肉材料处理妥当,不使用明火烹煮。全部搁进这口八角大石棺当中,调配特殊的防腐发酵棺液,把所有的物料尽数浸没。石棺所有的接缝,再拿特制封泥严严实实地封死,隔绝外面的空气。”
“封好之后,直接就安放在莲花地宫尸国宴的席位之上,从此不再挪动。借着地宫里面常年稳定的低温,在密闭不见一丝光亮的环境底下,任由棺液慢慢渗透浸润,千百年的时光过去,让里面的东西缓缓熟成。”
无邪侧过身子,眼睛一下子亮起来,定定望着黑瞎子,心底生出几分佩服。
他不由得暗自感慨黑瞎子懂得实在太多,甚至心里好奇得不行,很想打听打听黑瞎子平时都在读些什么书,居然连这种早已失传的诡异古祭做法都能够说得头头是道。
无邪全然没有留意身旁张起灵的神情。
就在黑瞎子不急不缓地讲述这套流程的时候,张起灵隔一会儿便抬眼望一望他,眼底带着一股一言难尽的神色。
这一大段说辞里面有一半估计都是黑瞎子临时现编出来的,又在骗小狗了,真恶劣。
“至于‘万世流霞’这个名号,”黑瞎子抬了抬下巴,示意无邪看向棺中那片暗红的液体,“指的就是岁月流逝之后,棺液表面漾开的那一层,恍若晚霞一般的血色光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