解雨臣黑色的轿车稳稳停在巷口，车门合上的轻响，恰好压过院里一阵乱糟糟的动静。
黑瞎子这套城郊的小宅院向来算不上清静，但今日的喧闹未免过分热闹，隔着半道院墙都能听得清清楚楚，锅碗碰撞、人声嚷嚷混在一起，活像个热闹的小集市。
解雨臣缓步走上青石板台阶，心底无奈失笑。他指尖轻叩了下木门，还没等抬手推门，脑子里已经下意识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——这群人别是闹得太凶，等会儿直接因为扰民被民警找上门，那可就成了道上最大的笑话。
他抬手推开大门，刚跨过门槛，一道黑影裹挟着劲风迎面砸来，是满满一盆揉好的面团，直直冲着他面门扑来。
盆沿堪堪抵到眼前的瞬间，解雨臣身形未乱分毫，身姿挺拔如松，手腕极轻极巧地一翻，精准扣住盆底。
顺着面团下坠的力道顺势沉腕泄力，行云流水的一套动作干净利落，没有半分拖沓。
腕间筋骨微转，稳稳将面盆托在掌中，盆里软糯的面团安稳不动，连半点碎屑、一点面粉都未曾洒落，潇洒从容的姿态尽显利落风华。
谢雨辰抬眼看向院里乱作一团的两人，眉眼带笑，语调轻扬，带着几分惯有的戏谑：“哥几个，就是这么盛情迎接我的？见面先送一盆面？”
黑瞎子听见声音，立马从杂物堆旁窜了出来，墨镜架在鼻梁上，嘴角咧着大大的笑，快步上前殷勤地接过解雨臣手里的面盆，动作麻利地放到一旁石桌上。
“哪能啊花儿爷！”黑瞎子语气夸张又热络，欠身做了个客气的手势，“您大驾光临，可是让我这破院子蓬荜生辉，我求都求不来的福气，哪敢怠慢。”
“少来这套虚的。”解雨臣懒得跟他客套，目光扫过狼藉的院子，步履从容地走到靠窗的木书桌旁，拉开椅子落座，姿态松弛优雅，“直说，特意喊我过来，又有什么事？”
话音刚落，无邪端着白瓷茶壶快步凑上来，脸上挂着几分刻意讨好的笑容，熟稔地给解雨臣的茶杯斟满热茶，动作殷勤得过头。
“小花，说什么有事没事的，咱们兄弟聚聚，没事就不能喊你了？”
解雨臣指尖轻轻搭在微凉的杯壁上，垂眸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水，心底门清。无事献殷勤，非奸即盗。无邪这么热情，定然没什么好事。
也没急着喝茶，抬眼淡淡瞥着无邪，语气慢悠悠的：“呵呵，行，那你继续说是什么事……”
无邪被谢雨辰看得心底发虚，抬手无奈揉了揉眉心，暗自叹气。小花这警惕性真是刻进骨子里了，完全是一朝被蛇咬，十年怕井绳，半点套路都瞒不过他。
“真没坑你！”无邪立马收起小心思，坦然开口，“叫你过来，就是单纯凑一起过个节。”
“过节？”解雨臣眉梢微挑，视线在无邪和黑瞎子之间转了一圈，眼底带着几分诧异。
黑瞎子神色坦荡自然，看不出丝毫破绽，一旁的无邪却避开他的目光，挠了挠鼻尖，露出一抹略显尴尬的笑。
解雨臣瞬间了然，轻笑出声，嗓音清润带着几分调侃：“你们是说，喊我来一起过国庆节？”
他微微前倾身子，语气带着几分无奈：“你觉得，咱们几个的过往和身份，适合热热闹闹凑在一起过节？”
谢雨辰这话刚落，厨房方向突然炸开一道洪亮的大嗓门，王月半的声音穿透房门，清清楚楚传了出来：“怎么不适合！咱们现在可是本本分分的合法好公民！”
紧接着王月半擦着手上的面粉，从厨房大步走出来，一脸理直气壮：“咱们早就金盆洗手安稳过日子了！再说了，天底下哪有好人不能过节的道理，就算是犯人还有过节的份呢，更何况咱们清清白白，啥错没有！”
无邪被他说得底气十足，立马跟着点头附和，腰杆都挺直了几分：“就是！咱们现在都是正经普通人，踏踏实实过日子，过个节怎么了！”
解雨臣看着两人理直气壮的模样，无奈摇头失笑，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，温润的茶水入喉。
慢条斯理地抬手，一点点挽起干净的袖口，动作优雅又利落。
“行吧，我不跟你们掰扯。说吧，需要我干什么活？”
“就等花儿爷这句话！”黑瞎子眼睛一亮，像是早就等着谢雨辰松口，瞬间来了精神，转身一溜烟冲进厨房。
院里立刻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厨具碰撞声，不过片刻功夫，黑瞎子风风火火冲了出来。
左手拎着两块实木菜板，右手还薅着一只处理干净、褪得干干净净的整鸭，径直走到解雨臣面前，将东西轻轻放下。
“简单活，难不住咱们万能的花儿爷。”黑瞎子笑得一脸狡黠，“就麻烦你把这只鸭子的骨头全剔干净，重点是鸭皮千万不能破，一点破损都不行，这道菜全靠这层脆皮提味，成败全看它了。”
交代完任务，黑瞎子生怕解雨臣反悔似的，身子一滑，转身就溜去了后院，动作飞快。
解雨臣看着桌上完好无损的肥鸭，挑眉轻笑，眼底带着几分好奇：“这么讲究？层层工序卡得这么严，这是要做什么大菜？”
“非遗名菜，八宝鸭。”无邪抱着两把菜刀，手里提着一条处理干净的鲢鱼，走到解雨臣对面站定，脸上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无奈，缓缓解释，“还不是星星的味觉最近慢慢恢复了。”
后院方向，忽然传来孟繁星气急败坏的声音，无邪和解雨臣不小心对视上了，双双乐出声来。
“养的不错，星星活泼了不少。”
“那当然啦。要不然你搬过来和我们一起住，多好。”吴邪不死心劝道。
“别了，我怕你们给我气折寿了。而且，为什么不是你们去我那里去。”解雨臣故意反问道。
吴邪想了想，“行啊，你那里确实更好，就是黑眼镜和小哥他俩可能上了年纪，喜欢自己的狗屋吧。”
狗屋，吴邪可真有才。
“天真，你胆子最近真是肥了，这么编排他俩，不要命了。”王月半从厨房探出头来，哈哈大笑。“你的小辫子我收下了。”
“别——不要啊——”
“我耳朵突然不好使了……”王月半缩回了头，专心致志地做超级有难度地菜。
“没关系的，不就是两顿毒打，你可以的，吴邪。”解雨臣善解人意的火上浇油：“然后呢，你还没说完……”
“小花，你也学坏了……”吴邪哀怨地看了一眼解雨臣，继续说道：“胖子和黑眼镜知道之后，一大早就在网上翻各种老菜谱，琢磨着做点正宗的好菜给他尝尝。两人一拍即合，专挑这种工序繁琐、名气大的非遗菜，说是正宗老味道，口感最地道。”
解雨臣闻言动作一顿，眼底柔和了几分：“倒是有心了。一共选了几道菜？”
“四道硬菜，全是重头戏。”无邪掰着手指细细数着，语气鲜活，“第一道就是你手里的八宝鸭。第二道叫叫花鸡，这活分给小哥了。”
无邪说着，眼神里带着几分同情望向后院：“你是没看见，小哥这会儿应该正蹲在地上，用他那两根金贵的手指，挨个试土质湿度、黏稠度，就为了挑出最适合焖鸡的泥料，认真得不得了。”
“剩下两道，一道是丰泽园的干炸丸子，还有一道是我手里这不算非遗的拆烩鲢鱼头。”
无邪眼底带着几分雀跃：“干炸丸子我已经试炸成功了，味道特别正宗。之前星星已经吃了满满一盘，给胖子吓得够呛，生怕他刚恢复的肠胃扛不住重油重肉，赶紧把剩下的半成品全藏起来了，不敢让他多吃。”
话音落，无邪也不等解雨臣回话，转身就往厨房跑：“你等等，我给你端几个尝尝味道！”
“不用麻烦，我不用吃也行。”解雨臣下意识抬手想拦住他，他本就淡薄口腹之欲，对这些荤食没什么执念。
可无邪动作极快，身形一闪就窜进了厨房，转瞬就端着一只小白瓷小碗跑了回来，盛着几颗圆润饱满的炸丸子，还递过来一双干净筷子。
“尝尝嘛！我亲手捶的肉馅，严格按着非遗教程的比例来的，绝对正宗！”无邪眼里满是期待，亮晶晶的，满眼都是求夸奖的模样。
解雨臣拗不过他的热情，只好抬手接过筷子。
碗里的丸子品相极好，通体是温润的枣红色，表层裹着一层薄薄的油亮，泛着通透的琥珀光泽，看着干爽利落，完全没有普通炸物的油腻厚重感。
谢雨辰轻轻用筷尖磕了一下丸子，立刻发出一声清脆的薄响，外皮酥脆可见。
轻轻咬开一层薄脆外壳，内里的肉馅紧实细腻，是温润的淡褐粉色，肉质压实却不板结，能清晰看见细碎均匀的肉粒，纹理分明，香气浓郁却不刺鼻。
细细品了两口，谢雨辰微微点头：“味道不错，和我以前吃过的老字号味道相差无几，很正宗。”
“对吧！我就说肯定好吃！”无邪瞬间笑得眉眼弯弯，骄傲地挺起胸膛，满眼得意，“整整半小时，我一点一点手工捶出来的肉馅，半点懒都没偷，配比绝对标准！”
解雨臣笑着又吃了两个，剩下的丸子尽数推给眼巴巴盯着的无邪，看着他美滋滋吃光，才开口问道：“对了，瞎子跑得那么快，他揽了什么活？”
“黑眼镜吗？他揽说要做他的拿手绝活——烤全羊。”无邪咽下嘴里的丸子，如实答道。
解雨臣略感意外：“那他刚才那么急？是已经开始烤了？”
“哪有那么快。”无邪无奈摇摇头，轻叹一口气，“这会儿在后院搭地窑呢，估摸着正蹲在地上修整窑口。刚才是星星在和泥。给星星气成那样，也不知道黑瞎子做什么了。”
解雨臣闻言看了眼墙上挂着的时钟，时针才指向正午，忍不住调侃：“照你们这个进度，中午怕是吃不上饭了。”
“早就规划好了！今天这顿是晚饭！”无邪笑得坦然，“我们有自知之明，这几道菜全是细活，急不得。”
解雨臣低低笑出声，眼底满是暖意。这群人看着毛毛躁躁，倒难得心思细腻。
“对了，胖子呢？”谢雨辰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客厅，没看见王月半的身影。
“在厨房死磕雪绵豆沙呢。”无邪立马压低声音，凑到谢雨辰身边，一副偷偷爆料的模样，语气带着几分好笑又心疼，“你是没看见，快急眼了，我刚才进去看了一眼，他急得眼睛都红了，满头大汗，愣是一道菜反复失败好几次。”
“这道菜很难做？”解雨臣一边问，一边洗净双手，拿起案板上的整鸭，指尖精准找骨缝，准备剔骨。
“太难了，堪称翻车重灾区！”无邪连连点头，细细解释，“必须只用纯蛋清手工打发，一丁点蛋黄都不能掺进去，不然就作废了，虽然不知道为什么。
“豆沙要亲手搓成大小均匀的小圆球，再轻轻裹上厚厚的蛋泡糊，全程低温慢炸。
“最娇气的是成型之后，稍微一碰就塌，完全没法补救，胖子已经浪费好几盆材料了。”
解雨臣指尖灵活游走在鸭肉肌理之间，指节修长干净，力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，骨缝分离得干脆利落，鸭皮自始至终完整光滑，没有一丝破损。
余光瞥见无邪对着手里的鲢鱼，一点点耐心挑净细密鱼刺，眼神高度集中，连呼吸都放轻了，忍不住调侃：“我这下算是彻底明白了。合着你们就是专门喊我过来出苦力的。”
无邪嘿嘿一笑，也不反驳，专注着手里的细活。
解雨臣沉默片刻，想起味觉初复的孟繁星，温声问道：“全是重油荤菜，星星刚恢复味觉，肠胃怕是受不住吧？”
“放心，我们早考虑到了。”无邪立马抬头解释，语气笃定，“刚才的丸子他吃着一点事没有，适应得挺好。而且胖子最后还准备了铁锅大乱炖，里面放了玉米、豆角、土豆一大堆素菜，荤素搭配，也算是后手。”
解雨臣指尖利落剔下最后一根主骨，完整无损的鸭身摆在案板上，色泽鲜亮，形态完好。
抬眼看向忙忙碌碌的无邪，后院隐约传来黑瞎子的笑闹声、孟繁星和张起灵安静劳作的轻响，厨房飘来阵阵食物香气，满院都是鲜活的烟火气。
解雨臣弯起眉眼，笑意温润真切：“那看来，我今晚倒是有口福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