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绕过照壁的一瞬,整条幽深甬道就暴露在众人的视野里。
王月半拿手电筒一扫,背脊瞬间发麻。
两侧墙壁密密麻麻凿满整齐的壁龛,一具具尸体如同陈列的货物般被规整卡在龛中,层层排布,望不到边际。
“得,天真这回又说准了。”王月半低声咂舌。
这里的尸身混杂至极,不止各族人种,还夹杂着大量骨骼畸形、形态怪异、似人非人的异类骸骨,显然是刻意搜罗天下各个种族的人,尽数汇集于此。
黑瞎子目光扫过通道深处,语气平淡得透着寒意:“大部分都已经彻底风化白骨化。只有一部分肉身不腐,卡在龛里形成了不化僵态,被硬生生封在这里。要事真有鬼,这里恐怕会怨气冲天。”
“黑爷,别搞。把我们的胆子吓破了怎么办?”
每一具壁龛下方,都立着一尊配套陶俑列队侍立。
万千龛位连绵延伸,粗略望去,这里封存的尸身恐怕不下上万具。
无邪心里隐隐发冷。
影壁浮雕上,主神身后环绕万千半神异相。看样子,设计者是想用这上万具各族、异类尸骸,强行凑出祭祀阵所需的“万神陪祀”格局。
只是工程量太过庞大,越往后越显敷衍。
许多龛位尸骨残缺、拼凑错乱,甚至直接用异类骨形滥竽充数,草草补齐数量。
走着走着,前方一直默然前行的张起灵骤然驻足。
众人随之停步,手电光斑落向前方一尊独立陶俑。
这尊陶俑和沿途所有戍卫俑截然不同,身姿端正规整,形制宛如古时随侍小官。
而最骇人、最扎眼的地方,是它体表并非烧制彩绘,而是完整覆着一层鞣制贴合的人皮。
人皮之上,隐约浮着细密、浅淡却无比熟悉的麒麟纹路。
是张家人的皮。
无邪瞳孔微微收紧,心底瞬间翻涌出过往零碎记忆。
自打知道张起灵的身份,他回家就缠着吴老狗追问过张家的底细。
张家历史悠久,张家人也很偏执,或者说是固执。但又强大,背负着无数秘辛。
当时吴老狗本不愿多提这些事,架不住无邪软磨硬泡,还拿向奶奶告状威胁,吴老狗才勉强吐露一星半点。
无邪才知晓,每一代张家族长,都有“起灵”的职责。
寻回散落各地的族人尸骸、收拾残骨、规整棺椁,将所有亡故族人统一迁回张家归葬地,完成族群集体安魂。
至于张家归葬处是什么地方,吴老狗没说。
吴老狗也没说清究竟在何处,只语焉不详,含糊带过。无邪也没在意,他不认为自己会去小哥的家族墓地。
但无邪心里清楚。
就小哥这样负责的人,就算这族长是被人硬给他的。恐怕小哥一日在位,便会负一日的责任。
他这性子太吃亏了。
负责,执念深重,哪怕如今孤身一人、无处可归,无地可葬,看见族人遗骸被这般亵渎陈列,也绝不可能无动于衷。
无邪便主动带着大家继续往前走。
所有人默契留出一段安静距离,给他独自平复的空间。
随后无邪主动走到最前开路,脚步放得极轻,每一步都踩得稳妥谨慎。
看哪哪危险。
遍地都带着未知的纹路,悬空的龛位,可能暗藏机括的石壁。
这要是任何一步出错,都可能触发机关,再把兄弟们送走。
王月半看着无邪小心谨慎的样子,嘴角都在抽搐。
队伍末尾,谢雨辰眉峰轻轻一挑,偏头示意黑瞎子上前探路。
黑瞎子轻轻摇头,眼底带着几分散漫笑意。
以他摸遍古墓的经验,这条通道上,不会设置机关的。它要的是请君入瓮。
黑瞎子暗自腹诽:本来收钱干活,还得兼职带徒弟练胆子。他真是天生劳碌命。
有时候真有点后悔接这单子。可架不住报酬实在诱人,他这点意志力,在真金白银面前向来不堪一击。
片刻后,张起灵收拾好情绪,敛去眼底沉郁,无声快步追上队伍。
这条甬道远比看上去更长,越往深处走,沿途空置的壁龛越来越多,空空荡荡嵌在墙里,格外扎眼。
王月半看得心里发毛,忍不住嘀咕:“这些空龛怎么回事?别是原先里面的粽子全都起尸跑干净了吧?”
“放心。”无邪淡淡安抚,“路上没有半点新鲜血痕、阴秽湿气,空出来的龛位大概率是年代太久,尸骨彻底化灰了。”
一路行至甬道尽头,一堵庞然巨门横亘眼前。
这道门比此前见过的所有石门都要宏伟高大,数十米顶天立地。整体是整块巨石雕琢的假门形制,只有正中央窄窄一道,是唯一可开合的真实通路。
石门壁上同样布满壁龛,龛中多是身着古式华服的女尸,姿态规整,形同殉葬妃嫔,一眼望去,是刻意布置的陪葬规制。
而整扇石门最震撼、最诡异的,是正中央最高最大的那尊主龛。
龛中盘踞一具巨型骸骨,高度足有三米开外,脸型狭长诡异,骸骨两侧盘叠丛生多道肢骨,骨架结构畸形繁复,酷似巨型蜘蛛的肢体排布。
整具骨骼早已高度石化,表层坚硬如石。
身上残存的残破盔甲色彩斑斓,布满蛛网状的千年裂纹,依旧能窥见当年的华丽厚重。
王月半目光死死锁在龛边嵌着的宝石金饰上,两只眼睛亮得像手电。
无邪看着他这副模样,无奈失笑。
有胖子在,无邪感觉连手电都省了,这人双眼简直自带照明效果。
等无邪再一眨眼,黑瞎子已经熟门熟路蹿上前,伸手直接抚上巨型骸骨的盔甲边角,上手摸索探查。
这两人一个敢摸、一个敢扒,动作利落,转眼就把这具诡异古尸身上的零碎饰物扒了大半。
无邪余光瞥见身侧的张起灵,隐约看见他极轻地、几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。
“先停一下,歇一会吧。”谢雨辰也叹了一口气,这俩估计不搜刮干净是不会走的,索性大家就地休整,养足精神再往前走。
一路紧绷神经,众人早已身心俱疲。
夏温闻言二话不说,直接一屁股坐在石地上,身子一歪,几秒内就彻底睡了过去。齐羽在夏温怀里,睡得更是小脸通红。看来是真的累极了。
无邪抬手看了眼手表。
指针稳稳走动,时间流速正常。
看那俩人的样子,他还以为不知不觉间又过了三四天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