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瞎子看众人都吃的差不多了，也没有再想往上面坐一下的冲动，散漫的神色稍稍收起，抬手用刀柄重重叩击脚下石板。
“这关键的条件，我大概算是知道了。”
敲击地面的力道结实，每一次敲击都震得石面微颤，随即抬眼示意众人：“别说话，听底下传上来的声音。”
无邪立刻俯身趴低，耳朵紧贴冰凉的石板，屏住呼吸。
地宫太过静谧，细碎声响被无限放大，黑瞎子每一次落击，地底深处都会传来极轻、极细微的滚珠滑动声，像是暗藏的机括在逐格咬合、对位。
“十八桥莲花架。”张起灵也已经发现了，毫不迟疑地揭晓谜底。
在场几人闻言心头一明。十八桥莲花架是古地宫极刁钻的联动机关，不靠蛮力撬动，全凭节奏点位、次序轻重触发，恰好对应之前舞女俑的舞步逻辑。
“呦，哑巴，还会抢答啦。”
张起灵没理他，有些人不搭理还会蹬鼻子上脸。
“可不是，最近小哥都活泼不少呢。”
无邪叹气，胖子和黑眼镜在逗小哥还有打趣自己的方面上，大概是高山流水遇知音了。
谢雨辰眼底亮起微光，“我懂了。舞步顺序没错，差的是落地力道与节拍卡点。舞蹈的韵律，就是机关解锁的密码。”
话音落，再度起身，参照舞女俑姿态复刻整套祭舞。
这一次不再轻缓演示，每一步落脚、每一次旋身抬手都沉着力道，踩着地底滚珠咬合的隐秘节奏，卡点。
整套舞毕的瞬间，脚下地底传来连片细密的咔咔机括转动声。
声响由远及近、层层传导，顺着十几米外的台阶一路蔓延。
轰隆一声低哑闷响。
前方整片石阶连带地面骤然下沉翻转，厚重石板平移错开，一道黑黢黢的巨型入口豁然洞开，幽深不见底。
张起灵率先抬手稳亮手电，光束刺破黑暗，抬脚径直走入密道。
无邪紧随其后快步跟上，王月半踏着碎石紧随，夏温、齐羽被夹在中间，前后都有人保护。最后是谢雨辰与黑瞎子断后。
密道越往里走越开阔，狭窄甬道逐渐舒展，阴冷的地底湿气扑面而来。
不多时，众人止步于一面顶天立地的巨型石门前。
石门约莫二十米之高，整块巨石雕琢而成，肃穆厚重，压得人呼吸发紧。
门顶嵌着一方石匾，刻满规整古朴的古回鹘式蒙古文，字迹斑驳却清晰。
黑瞎子抬眸端详片刻，略通旧蒙古语的他只能勉强拆解零星字义，语气随意开口：“能辨认出‘黑’‘深渊’‘门户’几个字，完整铭文我也翻译不出来，应该是禁地入口的名字？”
“看不明白就不用管他，反正也不耽误事。”王月半抬手用手电扫过门底地面，光斑掠过层层叠叠的深浅脚印，新旧痕迹交错堆叠。
“这么多脚印，看来早有不少人先进来过了。”无邪眉头微挑，神色多了几分警惕。
王月半用手电光束横扫石门后方，照亮一条纵深极长的笔直甬道。
甬道两侧整齐伫立着一排排武士陶俑，形制规整、甲胄森严，和外围宴乐俑截然不同，个个手持石质兵刃，肃穆肃立，宛若戍卫阴兵。
“有意思，难不成修这墓的，还专门整一队陶俑看门守路？”
“不止陶俑。”黑瞎子目光掠过甬道深处，落点在两尊放在门边的木雕造像上，语气沉了几分，“看那边，还有两尊三面金刚木雕。”
众人光束齐齐汇聚过去。
木雕纹理老旧暗沉，岁月侵蚀痕迹深重，三面叠生的造像诡谲怪异，其中一面隐藏于唇角的侧脸纹路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异凶戾，绝非正统佛相，看得人心底发沉。
众人不敢懈怠，顺着武士俑列继续深入，甬道纵深足足三百余米，尽头豁然开朗，一座巨型圆形墓室铺展眼前。
墓室正中央立着一面宽大厚重的石雕照壁，完全遮挡后方通路，壁身铺满层层精细砖雕浮雕，纹路繁复密集，刀工精湛绝伦。
无邪的目光直接越过雕工技法，死死锁在浮雕内容上，细细打量。
“看着是藏传佛教的主题规制。”无邪不确定地开口，这方面他知道的也不多。视线落在浮雕正中的主尊造像上，“但这尊主佛的面相，和我们之前在高台看到的墓主人佛相几乎一样。”
谢雨辰微微蹙眉，顺势推测：“这应该是刻意雕琢的幻境，模拟墓主人死后成佛、受万神朝拜的姿态。”
“可他周遭环绕的护法、诸天造像，我从来没见过，也许不属于正统藏传佛教的神只体系，是藏地更古老的教派形制。”
一旁的黑瞎子静静凝视浮雕纹路、神只肤色与法器形制，沉吟片刻，笃定开口：“不是藏传佛教，这是苯教。”
见几人面露疑惑，黑瞎子推了一下墨镜，那架势就像是一名学者在讲课。
谢雨辰几人沉默。还是耐着性子等。
“藏传佛教正统造像有严格度量规制、固定法器与配色，神相多端庄悲悯，护法造像也有统一范式。但苯教是藏地最原始的本土信仰，吸纳了上古山神、地灵、异界魔物崇拜，造像风格混杂诡谲。”
黑瞎子抬手指向浮雕诸神：“你看这些造像，多为蓝绿暗沉肤色，手持的金刚橛、多头多臂法器，还有逆时针环绕的云纹法轨，全是苯教独有的特征。”
“元代藏地佛苯交融，妖僧杨琏真伽本身就杂修旁门异法，他修筑此陵，借用苯教原始幽暗信仰搭配蒙古黑池祭祀体系，完全对得上。”
“正统佛教求超脱轮回，清净渡人。”
“但苯教信奉地脉幽渊、血祀长生，讲究以身饲法、以命换道，刚好完全贴合这座地宫逆天祭寿的主题。”
话音刚落，无邪视线骤然锁定浮雕正中央，瞳孔微微一缩。
“你们看，主神脚下踩的是麒麟。”
这句话一出，在场几人目光下意识齐刷刷一转，尽数落向身侧的张起灵。
麒麟好像成了张家独有的象征。
骤然被所有人注视，张起灵身形微僵，神色淡得没什么起伏，只抬手轻轻往下压了压帽衫的帽子，微微遮住眉眼，姿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自在。
气氛微妙凝滞的一瞬，王月半连忙出声打圆场，顺势岔开话题。
“先别盯着小哥看了，你们瞅瞅麒麟底下。”他
王月半抬手用手电扫过浮雕下层，光斑掠过层层叠叠的狰狞纹路，“这下面密密麻麻全是尸体，尸身交错堆叠，还有互相啃噬血肉的纹样。就这阵仗规模，我真有点犯怵——待会儿天真一进去，咱们会不会直接起尸大军围个结结实实？”
“胖子！别乱乌鸦嘴！”无邪无奈瞪他一眼。
“我这不是提前给大家打预防针、做好心理准备嘛。”王月半摊手，一脸坦荡。
无邪轻吸一口气，眼底凝着几分无奈的凝重：“行，这下心里彻底凉透了。我大概能猜到，接下来的路，有一样东西绝对少不了。”
“啥东西？”
“尸体。”无邪望着满壁诡谲血祀浮雕，语气笃定，“这是最原始的苯教秘术崇拜，尸身、血肉、阴气，都是他们施展异法、布下祭祀阵的核心原材料。越往地宫深处，我们见到的尸体只会越多。”
谢雨辰静静看着狰狞斑驳的浮雕纹路，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但愿胖子的嘴别太灵。”谢雨辰声音轻缓，带着几分疲惫，“只要不是活的就行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