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邪蹲下身,从一具尸体的手中接过那只瓷瓶。
瓶身是典型的青花瓷,他翻转过来看向底款,上面印着的正是天下第二陵独有的皇家款识。
环顾一圈,地上散落的杯盏碗碟,全部是同一种制式,毫无疑问,这些器物全都出自那场诡异的宴会。
黑瞎子凑过来,俯身仔细端详那些餐具,神色褪去了平日的嬉皮,变得严肃:“这些器皿上面,一点食物残渣都没有,是标准的陪葬礼器,根本就没有被真正使用过。这一点就很不对劲。”
说罢,他伸手打算触碰尸体,想要查验死因。
可指尖刚碰到死者的衣料,另一侧的无邪立刻高声喊了出来:“黑眼镜,你变态啊!你想对尸体干什么?”
霎时间,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黑瞎子身上,其余几人还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,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。
黑瞎子嘴角抽了抽,哭笑不得。他不知从哪摸出一块手帕,假意捂在眼角,装模作样抹起眼泪:“徒弟,你这思想也太龌龊了。我不过是想查一查他们的死因罢了。”
无邪心里清楚他的意图,可就是想故意无理取闹,报复平日里总被黑瞎子见缝插针调侃的仇。
“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。”无邪又故意往后挪了两步,拉开距离。
眼见黑瞎子周身的气场一点点沉下来,隐隐带上几分危险,无邪立马见风使舵,连忙改口:“当然,您是我师傅,我肯定信您。”
他假装没看见王月半冲他比出的“你真怂”的口型,也无视了谢雨辰投过来那道看怂货的眼神。
心里暗自嘀咕,会看风向怎么了,这分明是他们嫉妒自己的应变本事。
他完全没有察觉到,一旁的张起灵,正投来一道带着几分怜悯的目光。
黑瞎子脸上勾起一抹危险的笑:“既然你认我这个师傅,那师傅就来锻炼锻炼你的本事。去,检查尸体。要是查不出个所以然,师傅可得好好给你松松皮。”
无邪心里叫苦不迭,终究还是没能躲过去。
他戴上防护手套,仔细检视尸体,周身没有任何外伤。伸手按压死者的腹部,胃部高高鼓胀,里面明显塞满了东西。
无邪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耳边是黑瞎子不住的冷嘲热讽,他全然置之不理,心底冒出一个极其不妙的猜想:这些人,会不会是中毒身亡?
无邪没有犹豫,用工具划开死者的胃部。一股浓烈刺鼻的腥腐气味瞬间四散开来,谢雨辰见状,直接往后退出去十多步,几乎快要退出这片林子。
无邪强忍着刺鼻的气味,伸手探进胃的切口,从中掏出一些物件。
那全是一颗颗葡萄大小的圆珠,表面凹凸不平。他打亮手电,光束照在珠子上,通体漆黑。
仔细查看,死者胃里,满满当当全是这种黑色石珠。
黑瞎子看见无邪手里的东西,神色也骤然凝重。
无邪又切开另一具尸体的腹腔,结果一模一样,胃中同样塞满这种黑色石珠。
王月半看得目瞪口呆,忍不住吐槽:“我的天,这宴会主人也太抠门了,请人吃石头?”
一旁的夏温看见那些黑石,脸色唰地变得惨白,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,声音发颤:“这是石公痣。”
“哪三个字?”无邪有些意外,没想到夏温认得此物。
“石头的石,主公的公,黑痣的痣。”
黑瞎子瞬间反应过来,开口解释:“石公,是蒙古神话里的神山之神。所谓石公痣,字面意思,就是山神身上的黑痣。”
“别说,这石头的模样,还真像长在皮肤上的痣,想想就膈应。”王月半皱起眉头,满脸嫌恶。
无邪也觉得浑身不适,转头看向另外两人:“我对蒙古萨满教的秘史了解不多,小哥,小花,你们有没有头绪?”
“问瞎,瞎知道。”张起灵淡淡开口。
“哟,哑巴也只有这种时候才会想起我。”黑瞎子故作哀怨地瞥了张起灵一眼。
张起灵神色微嫌,直接偏过头不去看他。
黑瞎子收敛玩笑,认真讲起萨满的观念:“草原萨满底层的认知,山即是神的躯体。整座山脉,就是石公山神的肉身。岩层、矿脉、石头上的结节,就是山神皮肤上的斑、痣、肉瘤。山不是一堆乱石,是一具活着的神明躯体。”
“石公痣,便是神体身上的一部分。吞下它,就等同于割取山神躯体上的印记。”
谢雨辰眉头紧锁,梳理着线索:“我记得正常的萨满祭祀,是向山神献祭牲畜,甚至活人,把祭品供奉给山神。”
“那这场宴会就完全颠倒过来了。”无邪顺着思路思考,“这场邪异的宴会,是让活人去吃下山神躯体的一部分。相当于把祭祀仪式整个反过来。”
黑瞎子沉声做出结论:“吞下石公痣,就等于和山神立下契约,被归入祂的食材名录。吃下神的印记,便是自愿成为献给神明的祭品。”
王月半心里一紧,忧心忡忡:“那我们现在碰了这些‘食材’,岂不是要被山神记恨上?”
无邪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:“先别想这个,说不定过一会,我们还得闯进去大闹人家的宴会。”
“天真,你说的也有道理。”王月半心大,转眼就把山神记恨的顾虑抛到脑后,一副兵来将挡的模样。
无邪蹲下身,动手将这一圈遇难者就地掩埋。尸体数量不少,负重有限,根本不可能把遗骸带走。
总不能使唤黑瞎子或者小哥来干这种事,自己来处理才妥当。泥土一层层覆上去,把那些吞了石公痣的亡魂安放在这片林海之下。
收拾妥当,众人继续向着森林深处行进。前路漫漫,林木越发浓密,地势持续抬升,山间的寒气顺着枝叶缝隙渗进来,风也冷得刺骨。
无邪下意识抬眼望向头顶的天空,透过交错的树冠缝隙,他猛地一怔。
天穹之上,赫然浮现出三组北斗七星。
他用力揉了揉双眼,只当是连日奔波、精神高度紧绷导致的头昏眼花。伸手一把拽过身旁的王月半,抬手指向夜空:“胖子,你看天上,有几个北斗七星?”
王月半抬头一望,瞳孔骤然收缩,抬手狠狠拍了下自己的脑门,满脸难以置信:“我的娘,又见鬼了!居然有三个北斗七星!”他险些以为自己已经陷入幻觉,心神大乱。
“嘿,没见识了吧。”黑瞎子漫不经心,指尖拨弄着手里的指南针,指针在表盘上微微乱晃,并不稳定,“这是空中冰晶折射形成的光学现象。此地海拔高,山林间水汽条件特殊,才会出现这种异象。这类现象大多出现在日月身上,叫幻日、幻月,放到星辰上,就是星辰幻像。”
无邪仰头望着那三道一模一样的北斗星象,心底沉甸甸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