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起灵沉默俯身，从背包翻出工兵铲，二话不说直接落地开挖，动作干脆利落，没有半点迟疑。
“小哥都动手了，咱们也别闲着！”
无邪白皙的脸刷一下子上了颜色，拎着铲子干劲十足地跟着下铲。
黑瞎子和王月半对视一眼，双双耸肩，也跟着俯身开挖。
谢雨辰抱臂站在一旁，静静观望。夏温依旧抱着齐羽立在原地，没有参与挖土，两人站着警戒，不动如山。
几人都是常年下地的老手，动作娴熟专业。
不过十几分钟，地面便被挖出四个整齐的土坑。
随着土层被一层层掀开，所有人动作同时一顿。
坑底层层叠叠，密密麻麻，全是枯白骨骸。
遍地皆是风干腐朽的马骨，横七竖八嵌在泥土里，积年已久，阴森又震撼。
夏温见他们挖出了实物，有了佐证，才肯说出答案：“这一片地下，埋的全是马。”
王月半挠了挠头，啧啧两声，也有些发怵：“好家伙，合着这地方是草原马的集体乱葬岗？这辈子真是见遍稀奇事，古墓见得多了，埋一整片马的我还是头一回碰上，属实是开眼！”
屁股都有些刺挠了。他们坐的马是真的还是假的啊……
这个他真想知道。
无邪蹲在坑边，指尖轻拂过骨面风化的纹路，眼里不自觉泛起探寻到秘密的兴奋，低声喃喃：“殉马坑。只有元代草原贵族大墓，才会有这种规格的殉葬布局。”
他抬眼看向众人，语气笃定：“错不了，天下第二陵的主陵范围，绝对就在这附近。”
夏温轻轻点头，可脸色非但没有放松，反而愈发凝重，眉宇间压着化不开的忧虑。
无邪看着他紧绷的神情，骤然反应过来。“你担心的，是时间。”
黑瞎子早一副了然模样，淡淡抬下巴示意众人看表：“你们自己看看就知道了。”
按外界正常时间推算，算上此前凭空消失的一日，他们本该是进入草原的第七天。
谢雨辰立刻抬腕看向表盘，瞳孔微缩。
腕表清晰显示——时间又凭空流逝了整整三天。
众人瞬间心头沉沉。
难怪连日奔袭、反复折腾，身体疲惫得超乎寻常，根本不是体力透支，是无意识虚度了整整三天光阴。
无邪梳理着混乱的时序，慢慢理顺逻时间：“卫星电话响起诡异鬼宴，是第一天。我们撞见凭空出现的小树林，是第二天。”
无邪突然长长松了口气，莫名庆幸：“这么说，所以我们不是见鬼了。”
“拉倒吧！”王月半一把抹掉脸上的尘土，一脸无奈离谱，“天真你这重点找错了！没见鬼，但凭空丢了三天记忆，这跟撞鬼有啥区别？关键是我们全程没有半点赶路的记忆！”
黑瞎子慢悠悠凑过来，压低声音，语气阴恻恻的，故意吓唬众人：“依我看，说不定是咱们几个人，不知不觉被东西缠上、附了身。”
这话一出，一阵寒意顺着脊背窜上来，无邪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。
谢雨辰皱着眉，下意识辩驳，语气带着几分疑惑：“按理说不应该。我们几个阳气应该都挺足的啊，寻常阴邪根本近不了身，怎么可能被轻易侵扰？”
话说出口，谢雨辰才猛然一愣。
不知不觉间，他竟然无比自然地接受了这片地界的鬼神异象，连半点唯物的质疑都没有了。
王月半猛地回头看向谢雨辰，眼神诧异无比。
不是吧？
一向理智冷静的解当家，接受诡异现象居然这么丝滑？
墨镜下，黑瞎子的眼睛也悄悄睁大了半分，只不过没人发现。
身侧，张起灵唇瓣极轻地抿了抿，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口气，无奈又习以为常。
唯独夏温站在原地，满脸茫然地看着闹作一团的几人。
他满心费解。
都平白丢了三天了，这群人居然还有心思扯梗互怼？
眼下最要紧的，明明是休整一下，保存体力。
谢雨辰捕捉到夏温无奈的眼神，瞬间回过神，轻咳一声收敛神色，端正态度：“先不纠结这些了，原地休整。再耗下去，没等进陵，我们先透支，身体会垮的。”
“有道理。”无邪立刻附和，神色认真下来，“接下来必须频繁核对时间。哪怕没用，也得盯着。这片地方的时间，从来不会给我们半点侥幸。”
荒原晨风掠过枯骨土坑，微凉刺骨。
众人心里都清楚。
从踏入这片黑池笼罩的地界开始，他们的时间、记忆、感知，已经被迫交出了一半的支配权。
待休整了一天，无邪等人启程，一路翻过山原草甸，视野尽头终于豁然开阔，一片纵深狭长的河谷地貌缓缓铺展在眼前。
无邪望着谷底幽深的轮廓，心底悬着的石头稍稍落地，轻声自语：“这里应该就是黑灯海了。”
这一路他几乎是隔几分钟就抬一次手腕，反反复复核对时间。
这片区域时序扭曲、体力偷耗太过诡异，他心里一直绷着根弦，全程紧盯队伍状态，尤其生怕队里仅有的两个体质偏弱的夏温和齐羽被活活拖垮。
至于他们剩下几人，现在的体质早已远超常人。
几人的体魄、耐力、恢复力都脱离了普通人类范畴，隐隐朝着非人层面靠拢。
更不必说本就超标的张起灵和黑瞎子。
越靠近河谷，地貌差异越是明显。
先前一望无际的平整草原彻底消失，地势开始起伏隆起，连绵的丘陵层层叠叠向远方延伸。丘陵坡地上零星生出矮树灌丛，草木疏密错落，和荒原的单调景致截然不同，海拔肉眼可见地持续抬升。
众人策马登上丘陵顶端，脚下山势连绵跌宕，风势骤然变大。
居高临下望去，前路山峦层叠，幽深苍茫，彻底进入了陵区腹地的地势格局。
马背颠簸起伏，连静坐都颇为耗神。
夏温明明全程安坐马上，并未徒步费力，呼吸却已经乱得厉害，胸口不断起伏，脸色泛着苍白，疲惫感压都压不住。
王月半一路频频回头瞟他，眼神里满是操心。夏温本身体虚不耐折腾，怀里还紧紧抱着齐羽，马身一旦颠簸剧烈，稍有不慎就会摔落。
他心里暗自捏了把汗，生怕对方一个不稳，连带怀里的齐羽一同出事，真就是一失两命。
一路走来，心眼不少的几人早已摸清规律。
夏温身体怪异的不协调、体虚乏力、心神不稳，所有异常状态，只要齐羽安安稳稳待在他怀里，就能大幅缓解。
一旦两人分开，夏温的状态会瞬间崩盘，连正常行动都难以维持。
所有人都心知肚明，这可能是两人独有的羁绊。
因此哪怕夏温此刻疲惫难忍、状态极差，全程颠簸煎熬，也没有一个人开口提议替他抱一抱齐羽。
众人只是默默控稳马速，放缓行进节奏，稳稳向着幽深的黑灯海河谷深处，继续前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