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默契地去看壁画,无人贸然靠近中轴线的衡门,各自抬手打亮手电,缓缓扫视四周整面墙的巨型壁画,耐心探查周遭端倪。
整座地宫四壁皆为完整的白灰壁面,从上至下铺满彩绘,承袭元代蒙古贵族墓葬的典型画风,以浓墨铁线描勾定轮廓,线条刚健洒脱、粗细分明,人物衣袂、器物轮廓用粗长线笔勾勒,眉眼细节又以纤细小笔精修,是蒙汉工艺交融的极致体现。
虽历经千年地底潮湿侵蚀,局部色彩剥落、纹样模糊,但大面积配色依旧浓烈厚重,朱红、石青、赭黄为主色调,恢弘华丽的气派丝毫未减。
壁画依广场陶俑排布格局,自然分成数个独立区块,每片区域画风略有差异,能清晰看出出自不同工匠、不同流派之手,却衔接得天衣无缝、相辅相成,没有半分突兀割裂。
最外侧区块画风偏汉地古朴,画面尽数描摹宴前备礼场景。
绘有侍者,列队整理酒器、擦洗瓷盏、排布食案,动作规整肃穆,案上杯盘制式,与他们林间所见的陪葬宴器一模一样。
笔触沉稳写实,细节工整,尽显中原匠人的规整章法。
向内衔接的区块,则是纯粹的蒙古草原画风,线条奔放写意。
画面刻画草原贵族宴饮仪仗,人物皆着蒙古右衽长袍、头戴圆顶毡帽,列队牵马、持旗伫立,背景绘有简化的草原山河、穹庐毡帐纹样,氛围辽阔苍茫。不同于汉画的精致拘谨,自带塞外部族的粗犷大气。
最靠近衡门的核心壁画区,画风诡谲肃穆。
无数躬身跪拜的人影环绕巨型祭台,姿态恭谨肃穆,案上陈列的并非珍馐美食,而是浑圆漆黑的结节石块,形态酷似他们此前所见的石公痣。
所有壁画层层递进,从备宴、仪仗,最终落于诡异的祭宴礼。
无邪看着斑驳的壁画纹路,摸着下巴若有所思。
壁画里的广场布局一目了然,百戏俑、侍者俑、仪仗俑全部成片规整排布,各司其职、井然有序,完美对应着宫外广场的陶俑阵势。
唯独舞女俑的位置格外散乱,零零散散分布在各处,完全不成队列,明显是人为被人刻意挪动、分散开来的。
这很有可能就是某个他们还未发现的问题的答案。
等无邪从思绪里回过神,抬眼一看,队内早已散开,各自行事。
谢雨辰显然也看出了舞女俑的异常,此刻正绕着四周陶俑缓步搜寻,目光细致专注。
素来沉稳内敛的人,眼底竟透着几分兴致,倒不像是探查凶险地宫,反倒像在耐心玩一场解谜小游戏。
黑瞎子紧随其后跟着凑热闹,一边散漫翻找,一边时不时回头瞟谢雨辰的进度,摆明了要跟他比一场,赌谁找到的零散舞女俑更多。
夏温独自立在壁画前,依旧仰头静静端详墙上古老纹样,看得格外认真。
整片地宫唯独两人毫无纪律、随心所欲。
无邪抬眼望去,瞬间牙痒痒。
王月半跟着张起灵,已经径直跨过衡门,踏上了内侧的宽大台阶,直奔高台最上方、悬于暗影之中的棺椁而去。
不用想也知道,铁定是胖子按捺不住好奇,怂恿着小哥上前探查。
衡门内侧的地势并非平地,而是一片极致宽阔、坡度极缓的巨型斜阶。
应当是整片山体岩层被整体修凿倾斜,台面宽大得超乎想象。
层层台面上整齐留白分区,每一层都足以摆放三四十张石桌,中间留出一条笔直宽阔的中央通道,专供通行,格局恢弘得令人心惊。
台面上落着一层厚重积灰,依稀印着几道杂乱的新鲜脚印,浅淡却清晰。
无邪瞬间了然,难怪小哥径直往前走,他定然是第一时间注意到了这些生人痕迹。
反正一时半会没有思路,无邪索性去追那两个人。
越往斜阶上方走,心底的寒意越重。
地宫死寂沉沉,两侧密密麻麻的宴坐人俑错落排布,黑影叠叠。他浑身发毛,头皮阵阵发麻,莫名生出一种诡异的错觉——
自己根本不是来探墓的,反倒像是这场千年尸宴里,被端上桌的一盘菜。
两侧所有静默伫立的人影,都在无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。
背脊发凉的不适感挥之不去,无邪加快脚步,很快追上前方驻足的两人。
此时张起灵和王月半已经走到斜阶中段,居高临下,能将整片下层地宫景象尽收眼底。
顺着两人的目光往下望去,无邪心头骤然一凝。
下层广场偏侧,赫然出现了两个脚印秘籍的区域和一块异常干净的区域。
那两块有脚印的区域,能看出人是绕着圈走的,脚印隐隐约约构成了一个复杂的形状。
无邪也看不出什么名堂,了。
反倒是那没有脚印的区域更让无邪在意。
这地宫千百年封闭无人,遍地积灰厚重,所有角落都蒙着一层灰蒙蒙的旧尘。
唯独那一片地面寸灰不积,平整干净得格格不入。
正是因为周遭灰尘太厚,这片被刻意清理过的区域,才显得格外刺眼,一眼就能看出异常。
无邪盯着那片干净得突兀的地面,神色沉了几分。
说不定这么做的人已经往更深处走了。
无邪第一时间排除了孟繁星。
以那人的性子,从不会做这种多余无用的举动。
这片干净区域,绝对不是他的手笔。
念头一转,无邪又想起外围那些被刻意打散挪位的舞女俑,迟疑开口:“你们说,这会不会和那些被挪动的舞女俑有关系?”
王月半眯起眼,盯着下方空旷区域琢磨片刻,“不好说,有这个可能。但也不排除是有人故意故布疑兵,拿这点小痕迹引我们跑偏。”
他顿了顿,忽然嘿嘿一笑,话锋一转:“不过跳舞、舞俑这东西,内行看门道,外行看热闹,这种细节,还得看专业的。”
无邪瞬间会意,和王月半对视一眼,两人不约而同转头,望向下方还在认真搜寻舞女俑的谢雨辰。
“那就等小花查完再说。”无邪轻声道,“看他那样子,倒是玩得乐在其中。”
王月半大大咧咧点头,兴致勃勃转向一旁满墙的古壁画,一副既来之则安之的模样:“也行,闲着也是闲着。来都来了,咱们干脆把壁画仔细看一遍!”
他说着,直接拽住张起灵的手腕,不等无邪应声,就大步往壁画方向走,态度异常果决。
无邪看着王月半利落的动作,暗自失笑。
来都来了,这四个字有魔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