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望无际的青草原野绵延无尽,风过草浪层层翻涌。行至中途,视野尽头忽然浮现一片稀疏林地。
远远望去,只是蒙古草原上随处可见的普通小林,不起眼、无特异,和沿途零散分布的林子别无二致。
夏温放缓马速,轻声提醒:“看到林子,说明海拔已经抬升。越往里走,地势越高,前面很快就是连片大山,陵区入口就在群山腹地处。”
众人闻言,神色瞬间收敛,下意识绷紧脊背,周身警惕尽数拉满。
几匹马稳步踏入林间的瞬间,周遭光线骤然一暗。
浓密枝叶遮挡住天光,林间温度骤降,裹挟着一层浸骨的阴冷,彻底隔绝了草原上的暖意。
地面坑洼积水连片,积出无数大小不一的浅洼,像散落的微型海子。水质清亮通透,将枝叶、人影、马身尽数映得清晰分明。
马蹄踏落积水软地,触感黏湿泥泞,如同行走在半湿沼泽之上。
张起灵走在最前,目光扫过林间四周,步伐平稳,默默探查周遭异动。
黑瞎子收敛了玩笑神色,视线漫过茂密树丛,神态慵懒却暗藏戒备。
谢雨辰端坐马背,身姿端正,时刻留意着周遭环境的细微变化。
方才路上的轻松笑意尽数褪去,整片林子安静压抑。
再往前,地面乱石交错,地表起伏愈发激昂,马匹已经没法继续行进。
众人纷纷翻身下马,把马匹拴在林间稍平缓的地带,转而徒步向前。
前路越来越难走,碎石、湿滑泥洼交织,脚下处处是陷阱。
幸好一行人身体素质都过硬,也唯有夏温状态格外吃力。他步履拘谨,时刻盯着脚下地面,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,身体的不协调感在赶路的消耗下被放大不少。
无邪这时候竟然还尚且留有余力,时不时伸手,在夏温踉跄快要失足摔倒的时候,伸手扶上一把。
黑瞎子面上挂着一副,徒弟终于像样的了的黏糊糊的恶心表情。
看得谢雨辰一阵犯恶心,但谢雨辰到底还是比较有素质,只撇过头不去看他,没有骂上黑瞎子几句。
王月半将夏温的情况看在眼里,放缓脚步,侧过头看向夏温,好心地开口:“夏温,齐羽要不要我帮你抱一会儿?你也能省点力气。”
夏温脑袋用力摇晃,幅度大得几乎要把脖颈甩断,看得人心惊胆战的。
见夏温态度十分坚决,半点不肯松口。
谢雨辰原本也打算开口劝说,见他这般强烈的抗拒,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天色落得极快,仿佛只是眨了下眼,天光便彻底褪去,周遭瞬间坠入浓稠的黑夜。
四下寂静,所有人都沉默埋头向前赶路。
没有交谈,只有鞋底碾过碎石、湿泥的细碎声响。
无边的黑暗裹住所有人,伸手不见五指。周遭一切细微声响都被黑暗放大,风声、草木摩擦,每一点异动都在往人心里钻,无端滋生出莫名的惶惑。
无邪心口发紧,这种压抑感很难用言语描述。黑暗会扭曲感官,一些本不存在的动静,都足以勾起心底的恐惧。
忽然,一只手掌稳稳按在了无邪的肩膀上。
无邪浑身猛地一僵。
身旁左侧是小哥。
小哥没有开口,只是用这个动作传递信号,定然是察觉到了异样。
无邪屏住呼吸,学着张起灵的样子,不发出半点声响。可心底的不安却不停翻涌,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
一道光束骤然刺破黑暗,是黑瞎子打开了手电筒。
光亮落下来的瞬间,无邪才猛然回过神。
天色已经黑到这种地步,方才一路走来,居然没有一个人想起开灯,用手电筒照亮。
光束扫过,无邪第一次看见黑瞎子脸上褪去了玩世不恭,神情凝重严肃。
在无邪的印象里,就算天塌下来,黑瞎子也能嬉皮笑脸调侃几句,可此刻,那人脸上半分玩笑的神色都看不见。
谢雨辰也抬手打开手电,光柱落在身侧。无邪才发觉,小花已经悄然围拢过来。
无邪用力晃了晃脑袋,强迫自己抛开纷乱的念头。
小花不开口,只把光束照向身侧,分明是在示意自己留意那片方向。
无邪在心里反复给自己打气,不要胡思乱想,别自己吓自己。他缓缓侧过头,小心翼翼朝光柱照去的方向望过去。
入眼是一块巨大的白色石碑,足足六七米高,静静立在黑暗之中。
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一口气。
还好,只是一块石碑,并不是什么颠覆认知的诡异东西。
可下一秒,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。
等等!
方才走过这里的时候,这块石碑明明并不存在。
无邪如同受了惊的猫,抬手直接朝天打出一枚照明弹。
耀眼的白炽白光裹挟着淡淡的暖黄,镁铝药剂剧烈燃烧,光芒铺洒整片林地。
漆黑的荒野被瞬间照亮,地面上物体的轮廓与色彩都清晰浮现。
光芒之下,众人这才看清,他们的四周,矗立着整整三块白色石碑。
所有人脸上都写满疲惫,又掺着沉甸甸的凝重。
夏温脸色惨白如纸,浑身微微发颤,瞧着仿佛下一刻就会支撑不住栽倒在地。
给旁边的王月半吓了一跳,慌慌张张地搀着夏温。生怕,他们这里唯一的向导直接罢工。
石碑表面刻满陌生的字符,无邪凝神辨认,认出那是古蒙古文。
可当无邪正想要努力分辨碑上的文字,照明弹的火光却迅速黯淡,燃烧殆尽,光芒转瞬消散。
无邪抬手准备再打出一枚照明弹,手腕却被谢雨辰一把按住。
无邪这下意识到,夜色之中,月亮终于挣脱云层,淡淡的银辉倾泻而下,总算给这片死寂的林地投下一层微弱的光亮。
方才还矗立在四周的三块白色石碑,竟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四下只剩荒林乱石,哪里还有半分石碑的痕迹。
无邪后背瞬间爬满寒意,心口猛地一沉,下意识深吸一口气,只觉得头皮发麻。
“小哥?”
他出声唤张起灵,声音发颤,话音落下去,才被自己那股许久没有说话一般的沙哑嗓音惊到。仿佛隔了漫长岁月才重新开口,干涩得厉害。
“时间不对。”
张起灵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,他的声音也哑毒的惊人,像是砂纸打磨刀刃时发出到的声音。不过简简单单四个字,沉甸甸压在所有人心上。
无邪猛地低头看向手腕上的手表。
这块表是他跟三叔讨要的生日礼物,价格不低,三叔当时心疼了好一阵子,最后还是咬牙给他买下。
表盘设计很新潮,不光可以看时辰,还能同步显示日期。
表盘之上的数字清清楚楚,日期,已经往后跳了整整一天。
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窜。
无邪心里第一反应是手表出了故障,可心底的不安压不住,他转头看向谢雨辰:“小花,你的手表,日期显示多少?”
谢雨辰垂眸看向自己的腕表,目光落定的一瞬间,瞳孔骤然收缩。
无邪看得分明,他脸上的从容尽数褪去,显然也察觉到了这匪夷所思的异常。
夜色笼罩整片密林,月光淡淡铺在地面,周围静得可怕。
明明众人只是徒步走了一段路,可时间,却凭空流逝了一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