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东西不能见光。
王月半心里有数了，抬手扣动扳机，一枚照明弹划破墨色的草原夜空，轰然炸开。
惨白的光倾泻而下，方才暗处浮动的那道影子转瞬消融，半点不剩。
可最令人心头一紧的，还不是影子凭空消失这件事。
就在离他们营地不远的地方，一片矮树林静静立在荒原上，枝桠扭曲，像无数只伸向夜空的枯手。
众人互相对视一眼，眼底都浮着茫然，疑心是连日赶路疲惫，产生了幻觉。
无邪听见身侧王月半低声骂了一句：“真他娘的，见鬼了。”
无邪暗自攥紧掌心。
方才如果小哥真的要往那个方向走，他和王月半一定会紧跟其后。
这要是走进去了，他们极有可能被分散开来。在这片诡异的土地上，谁也不敢去想孤身一人会遭遇什么。
无邪正要开口叮嘱众人小心，夏温面色骤然煞白，声音尖利：“跑！”话音未落，他已经拔腿朝着那片小树林狂奔。
黑瞎子与张起灵几乎没有半分迟疑，紧跟着一同冲了过去。
无邪浑身汗毛倒竖，第六感疯狂预警，来不及细想，抬步紧跟在两人身后。
夏温虽是最先起跑，可本身体力偏弱，没跑多远就被接连赶超。
无邪瞥见他踉跄的模样，伸手一把将人夹在胳肢窝里，急声提醒：“抱紧齐羽！”带着他继续往前冲。
夏温整个人都有些呆滞，心底暗自诧异。
吴三省这侄子看着清瘦，力气却大得反常，夹着自己一个成年人，奔跑的速度丝毫不见放缓。
黑瞎子一马当先，率先躲到一棵粗壮的巨木后方。无邪也挟着夏温冲过去，后背紧紧贴上粗糙干裂的树皮。
下一秒，无邪回头望去。几十头野马裹挟着隆隆地动声，从沉沉黑暗里猛冲出来，奔腾的铁蹄狠狠碾过方才的营地。
篝火瞬间被踏灭，帐篷布料撕裂，支架弯折，顷刻间被踩得七零八落。
帐篷怎么得罪它们了？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突兀从无邪脑子里冒出来，转瞬就被奔腾如雷的蹄声压下去。
黑瞎子选的藏身位置极好，巨木遮挡住身形，野马群就在咫尺之外狂奔而过，狂风裹挟着马身上浓重的腥臊气息扑面而来，尘土扑面而来。
无邪眨了眨眼，只见张起灵身形一动，毫不迟疑纵身跃到一匹奔马的马背上，控住缰绳，跟着马群朝着树林深处疾驰而去。
“跟上。”黑瞎子低声叮嘱一句，伸手拎住夏温的后脖领，将人放到一匹掠过的野马背上，抬手重重一拍马臀。那匹马受了刺激，载着夏温跟着队伍向前奔远。
无邪和谢雨辰见状，立刻效仿，翻身上马紧随其后。
黑瞎子控马的方向极有讲究，没有紧跟在马群正后方，而是拉开一段距离，斜吊在侧后方。无邪几人也依样跟上。
万幸他们保持了距离。片刻之后，另一群野马从他们来时的方向席卷而来，速度远比载人的奔马迅猛。
无邪眯起眼，心脏猛地一沉。
他好像看见，不少野马的背上，都栽着一团团漆黑低垂的人影。
无邪用力揉了揉眼睛，转头看向王月半。王月半脸上的表情，活脱脱像是撞见了阴间的东西。
可不是撞见鬼了吗。无邪心底苦笑，扫过其余同伴。
除去张起灵依旧神色平静，其他人眼底都藏着难以掩饰的惊诧。
马群来得汹涌突兀，消失也同样迅速，转瞬之间便消散在起伏的草甸尽头。
黑瞎子轻轻勒住缰绳，身下的野马缓缓放缓脚步，停了下来。
“不追了吗？”无邪勒马停在一旁。
“追个屁啊，天真你是困迷糊了？马都不见了，还追什么啊。”王月半策马从后方慢慢赶上来，粗重的喘息混着尘土。
无邪回头望向方才奔来的方向，心里暗自心疼这一路颠簸的坐骑。“那我们现在怎么办？”
“回到那片小树林。”夏温紧紧抱着怀里的齐羽，身体佝偻蜷缩，身体被冻得止不住地发抖，先前那副沉稳知事的模样荡然无存。
他抬眼望向树林，声音发颤，“咱们应该是快要到天下第二陵了。”
无邪还想追问细节，夏温轻轻摆了摆手。
“等会你就知道了。”
无邪只能把满肚子的疑问强行压下，目光沉沉望向那片扭曲的树林。
众人调转方向，紧随夏温往回狂奔。
无邪一眼辨出路线，终点正是方才突兀现世的那片诡异小树林。
他心底瞬间了然，夏温的目的地果然就是这里。
不过也是，这片树林的与众不同都要扎人脸上了。
一来一回、奔逃避让、追骑马群，折腾下来足足耗去六七个小时。
夜色彻底褪去，天际泛起一层朦胧的鱼肚白，蒙蒙晨光洒落整片荒原，驱散了深夜的浓稠漆黑。
有光在，大家心里也稳妥些。不得不说，还是光亮很能给人安全感啊。
所有人都停在林子前面，目光齐刷刷落在前方的小树林上。
无邪心头满是疑惑，眼底写尽不解。
以往古籍杂谈、志怪小说里记载的鬼域幻境、阴阳异象，皆是昼消夜现，日出即散。
可眼前这片凭空出现的诡异树林，在拂晓天光之下依旧轮廓清晰、枝叶虬结，稳稳伫立在草原之上，没有半分消散的迹象。
谢雨辰余光瞥见他一脸纠结沉思、暗自对照小说设定的模样，无奈扶了扶额，只觉得头疼不已。
原来是无邪不小心把他的心声说出来了。
谢雨辰无奈开口出声：“无邪，回去把你那些闲书全都扔了。”
那些志怪杂谈，本是他特意搜罗来，打算给孟繁星的，想让对方闲来翻读、稍作放松。
到头来孟繁星从未碰过，反倒让无邪看得入迷，现在更是当做了金科玉律。
王月半闻言瞬间乐了，爽朗的笑声打破清晨林间的沉寂，凑趣附和：“听见没天真，全都扔了！别天天被那些小说洗脑。”
无邪脸上纠结又较真的神情，实在滑稽，熬过整夜凶险，总算让人能松口气打趣。
黑瞎子慢悠悠凑上前来，压低声音，一脸精打细算的市侩模样：“别扔啊，都打包扔给我，旧书回收，还能换几个小钱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