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目光尽数落在他身上,随即齐齐注意到他怀里紧紧拢着的小小身影。
孩童被他护在衣襟之间,大半身子遮住,只露一点乌黑发顶,安安静静的,半点声响也无。
无邪心里暗自嘟囔疑惑:这人专程等在这里拦路也就罢了,怎么还带着个小孩?
王月半下意识往前半步,暗中把无邪微挡在后,眼神警惕打量对方。
张起灵目光沉沉,一瞬不瞬盯着夏温,似乎想起来了什么。
眼前青年寻常至极,皮肉、骨相、衣着,无一特殊,可就在夏温抬眼的刹那,所有人浑身骤然一冷。
他原本寻常的瞳孔骤然剧烈收缩,墨色瞳仁极致敛缩,大片惨白的眼白骤然铺开,占满整个眼眶。
那一眼望来,无喜无怒、无悲无憎,没有活人的神采、没有凡人的温热,空洞、幽邃又冰冷。
几人皆是身经百战、见惯邪祟诡事的人,此刻依旧后背发麻、头皮隐隐发紧。
这根本不是正常人该有的眼神。
“跟我走。”
短暂对视过后,夏温缓缓转身。
他转身的姿态诡异到极致,全然违背常人筋骨常理。
躯干先僵直扭转过去,脖颈头颅却滞后半拍,极缓慢、极僵硬地缓缓偏转,动作顿挫滞涩,像一具被丝线牵引的木偶,僵硬又诡谲。
落地的脚步极轻、极慢,每一步都踩得稳妥谨慎,目光死死垂落、钉在脚下的沙土地面。
风卷着黄沙掠过他单薄的背影,整个人静得诡异。
众人决意随行,留队待命
几人飞快对视一眼,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笃定与戒备。
夏温主动现身拦路、手握所有线索,他们别无选择,只能跟上。
张起灵没有片刻犹豫,默然抬步,率先跟着夏温的背影走入风沙里。
谢雨辰当即沉声吩咐解一,利落安排留守:“你带人守在车队原地待命,看好物资装备,保持通讯畅通,不许擅自行动。”
解一应声领命,带着留守伙计原地驻守。
安排妥当,谢雨辰抬手示意,黑瞎子、王月半护着无邪,几人一并抬步,紧随其后跟了上去。
几人跟着夏温七拐八绕,穿过镇子里坑洼的土路,来到一处低矮的土坯小屋。
这是满都拉镇随处可见的民居,墙体斑驳掉灰,木窗框歪歪扭扭,屋顶铺着破旧的油毡,四处漏风,即便在边境小镇,也算得上破败寒酸。
屋子空间狭小逼仄,无邪扫了一眼,心里直犯嘀咕,这么小的屋子,挤下他们七个人实在勉强,好在夏温怀里的孩童身形娇小,倒不怎么占地方。
几人陆续进屋,屋内光线昏暗,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微弱天光。
还没等众人开口问话,张起灵的声音忽然响起,平静却掷地有声:“齐羽。”
这句话像一道惊雷,劈在众人头顶。
无邪浑身一震,王月半更是瞪圆了眼睛。
无邪心里瞬间翻起惊涛骇浪,难道眼前这人从头到尾都在撒谎?他根本不是夏温,而是齐羽?
无邪正要上前质问,夏温怀中那小小的孩童,却先开了口,嗓音稚嫩软糯,和这名字本该有的年岁完全相悖。
那孩子被护在夏温臂弯里,看上去不过五六岁模样,眉眼依稀能寻出几分熟悉的轮廓。
可所有人都清楚,齐羽本该是和吴三省同辈的人,如今却缩成了孩童的躯体,身形瘦小,眉眼懵懂,明明是饱经世事的灵魂,困在一副幼童的皮囊之中。
“张起灵,好久不见。”
屋内瞬间死寂。
无邪脑子嗡嗡作响,心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念头:长生实验……竟然真的存在成功的案例?真的实现了返老还童。
王月半满脸错愕,嘴巴微张,一时说不出话,只觉得这事儿太过匪夷所思,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。
黑瞎子收敛了平日里的玩世不恭,墨镜下的目光沉沉,神色凝重,亲眼见到这般活生生的结果,依旧心头震动。
谢雨辰眉头紧锁,指尖微微收紧,西沙海底墓中他也听到了张起灵说的故事,瞬间联想到一起。
当年考古队的种种谜团,无数旧档案里的疑点在此刻骤然对上,心底满是沉甸甸的感慨。
张起灵望着那孩童,眼神中带着悲悯:“你还好吗?”
回话的却不是齐羽。
夏温垂着眼,看向怀中的孩子,那双方才还透着诡谲的眸子,此刻漫开一层浓烈的悲哀,里面混杂着对齐羽遭遇的心疼怜悯,还有几分无力的复杂情绪。
“齐羽当年在西沙吃下尸蹩丹之后持续返老还童,心智不断退化,完整记忆是碎片化的。太多事情,他已经说不清楚了。”
王月半挠了挠后脑勺,屋里压抑诡异的气氛压得他浑身不自在,忍不住率先开口打破沉寂:“既然是这样,不如就让这孩……齐羽留下吧。那地宫凶险万分,他这副样子……”未尽之意众人都心领神会。
齐羽就这样下去,岂不是有来无回。
“不行!”夏温想都没想,断然回绝,语气没有半分转圜余地,“齐羽必须要下地宫。这是我师傅当年留下的预案,里面早有要求。”
无邪眉头紧紧拧起,当即出声反驳:“可这份预案的触发条件本就没有达成,现在拿出来说事,未免太过牵强。”
夏温垂眸望向怀中的齐羽,眼底漫开一层沉沉的悲凉。
“这是我们两个人的宿命。”他轻声道,“我要完成师傅留下的卦,了结齐家的旧因果;而齐羽,本就是被命运裹挟的牺牲品。”他现在没有神志,恐怕就算不同意,也没有办法了。
可是他宁愿他开口,亲自跟他说他不愿意。
夏温抬眼看向众人,直白道:“你们放心,我们二人都有自保的本事,不会拖大家的后腿。”
话已经说到这份地步,无邪几人互相看了看,也不好再强行劝阻。
谢雨辰沉吟片刻,把藏在心底许久的疑问抛了出来。
自打收到那份快递包裹开始,他便一直觉得蹊跷,这么轻易就能见到夏温,实在太过顺理成章。
“既然‘它’还没有被消灭,你们为何要提前现身?”
夏温脸上没什么情绪,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:“你以为我愿意冒这个险?‘它’依旧存在,局势变数极多。但眼下出现了一个更大的变数。若是不把你们引到这里,齐家这桩因果,就再也没有了结的机会。”
是变数恐怕也是机遇,夏温心里默默叹气。
无邪心头猛地一动,一个猜测在心底冒了出来。
这变数,莫非就是孟繁星?
倘若没有星星横插进来,他现在恐怕还陷在三叔布下的迷局里,一步步,不知不觉走进迷雾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