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日光透过雕花木窗，筛进细碎温柔的光斑，落在柔软的床褥与木质桌椅上，驱散了晨间的微凉。
窗沿边的绿植被风拂得轻晃，漏进的微风带着庭院草木的清浅气息，本该是静谧安然的午后，屋内却传来了互不相让的争执声。
孟繁星面无表情地半靠在床头，后背层层垫着枕头与薄被，姿势被众人调得半高不低，后颈搁在枕沿上，像被按住乌龟壳的小乌龟，没法随意翻身。
左手老老实实搁在脉枕上，被简医生三指稳稳扣住腕脉；右手被张海盐不由分说拎着，按进那半盆温热、颜色沉黑的药汤里，说是先以药气熏络，辅助后续药力入体。
两条胳膊都做不得主。
孟繁星干脆闭着眼，长长的睫毛垂下来，有一种破罐子破摔，任由处置的摆烂。
心里已经记上了小本本，今天挨个折腾他的人，一个都跑不掉。
是无意还是故意他自有分辨。
简医生指尖始终没离开孟繁星的腕间，另一只手翻着那本翻得卷边起毛的笔记本，纸页上密密麻麻记着脉象、药性、禁忌，他眉头拧得很紧，几乎能夹住蚊虫。
“这味药性子太烈，孟先生看着恢复得快，脉络底下全是反复积毒磨出来的虚损，底子扛不住。必须换温补的路子，药力慢慢渗，一点点清淤养神经，不能太过激进。”
张海盐手肘撑着桌面，下巴垫在交叠的手臂上，听见这话立刻抬起头，镜片后的眼睛亮得像燃了一簇火苗，半点不肯服气。
“温补太慢了！淤堵在味觉神经上缠了这么久，温吞吞的药根本钻不进去。就得一剂猛药，先把堵死的脉络冲开，之后再慢慢调养，这才是最快的法子。”
简医生合上本子，拿本子的边角轻轻敲了敲桌面，笃笃两声：“强行冲开？张海盐，你是来治病，还是赌他能不能扛住药性？一旦药力失控，毒素顺着气血往脏腑里窜，神经直接烧坏，到时候再怎么救都没用。”
“医者本就有剑走偏锋的法子，偏方治大病，这话你没听过？”张海盐半点没有被驳回的窘迫，反倒被激起了兴致，身子微微前倾，“再说不是还有你在旁边把脉兜底吗？就算药性过头，你当场调治拉回来就是，风险可控。”
一直靠在书架旁翻看旧账册的张海客，这时才淡淡开口。声音不高，字句却清晰利落，像钉子稳稳钉在木板上：“你口中的‘可控万一’，十次里面八九次要出事。还记得海杏那次吗？你给她配的调理内伤的方子，她喝完燥热攻心，在院子里连着跑了八圈压不住火气，最后蹲墙角吐了半个时辰。”
张海盐猛地转头看他，脸上那股和简医生论医理的兴致瞬间收了，换成被人拆台的不快：“海杏那是她自己心急，喝得太猛，跟方子没关系！吐完之后淤气排出去，人是不是舒坦不少？你永远只盯着出问题的地方，看不见成效。”
“舒坦？”张海客掀了掀眼皮，语气平淡，“当夜连着拉了三回，折腾到后半夜才歇下，这事你不提。”
张海杏：？
你们清高，一言不合揭人黑历史。
张海盐抬手“啪”地拍了下桌面，声音抬高半分：“那是她本身肠胃孱弱不耐受，跟我的药无关！”
张海客没再接他的话茬，低头继续翻手里从解家资料室借来的旧账册，指尖轻轻捻过泛黄纸页，仿佛张海盐这一声拍桌，也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动静。
窗边的谢雨辰坐在梨花木椅上，手里捧着一只青瓷茶杯，茶汤浮着淡淡的热气。安静听着这一番争执，慢悠悠抿了一口茶，放下杯子，目光越过杯沿，随意看了一圈。
“你们张家还真是一脉的脾气，同一张方子，能吵出七八个思路，谁也说服不了谁。”他嘴角带着惯常温和的笑意，笑意却没有落到眼底。
说着，他侧过头，视线投向窗边的张起灵，眼神里藏着一点无奈的问询：你要不要管管？
张起灵背靠窗台，双臂环胸，安静看着桌前争执的两人。
张海盐到了嘴边的反驳硬生生咽回去大半；张海客捻着纸页的手指也顿住了。
张起灵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。可他的沉默自带沉甸甸的分量，压下了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势头。
张海盐先松了劲，不情不愿地把椅子往后一撤，椅腿在木地板擦出一声短促的声响。
“行吧行吧，听简医生的，稳妥优先。”他转回头看向简医生，重新翻开药方笔记，指尖点着上面的药名，“但是剂量我得盯着。要是温药力道太轻，拖得太久不见起色，我随时要调整。”
简医生看他一眼，知道这人性子，争辩到这份上再僵持也无益，便点了点头，拿起笔在本子上圈出几味药，把本子转向张海盐。
“你看这几味，通络而不耗气。”
张海盐立刻凑过去，手肘撑着桌面，歪着头细看，手指飞快在药名上打叉、圈换，动作看着随性，每一处改动都踩在药性配伍的节点上。简医生盯着他圈出来的替换药材，沉默片刻，提笔在旁边打了个勾。
趁着两人埋首改方，孟繁星终于把右手从药汤里抽出来，在干净的床单上蹭掉指尖黏糊糊的药汁。
视线慢悠悠在张海盐、张海客之间转了一圈，最后落回那本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上，声音平平淡淡的，带着一点不耐：“你们商量好了没有？再这么磨下去，不用你们开药，我自己都长好了。”
张海盐头也不回，随意抬手在空中挥了挥，像是要把他的话挥开：“你别急，你这身子底子特殊，积毒藏得深，跟你这个人一样难搞，治病就得慢慢磨。”
张海客抬眼扫了孟繁星一下，又瞥了眼自顾自亢奋的张海盐，嘴唇动了动，那句想说的吐槽在舌尖绕了一圈，终究还是咽了回去，懒得再添新一轮争吵。
谢雨辰把茶杯轻轻搁在窗台上，站起身，抬手掸了掸裤上并不存在的褶皱，缓步走到床边。他垂眸看向孟繁星，眼底藏着压得好好的后怕，语气柔和却不容商量。
“乖乖躺着别动。药方配伍、炮制的事交给他们折腾。不管吵成什么样，你都不许私自下床，更不能再想着自己试药。”
说完，谢雨辰转身走向张起灵，在他身侧停下，低声交代：“你帮我盯着，别让他们吵上头，一个失手把后院药房给折腾出事。”
张起灵极轻地点了下头。
谢雨辰把双手揣进衣兜，轻轻拉开房门走了出去。门合上的一瞬，屋里短暂的平静立刻碎了。
这一回，争论的焦点换成了药材炮制。
“必须酒炙！酒性走窜，药力入络更快！”张海盐率先开口。
“不行，蜜炙缓和药性，护住受损神经，才适合他现在的情况。”简医生寸步不让。
两人一唱一和，声音此起彼伏。
张海客把账册合上，放回书架原处，路过张海盐身后时，淡淡丢下一句：“忘了上次？你私自酒炙烈性药，火候失了分寸，差点把药房烧起来。”
张海盐猛地转头瞪他，张海客却已经缓步走开，背影平静，仿佛方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。
张起灵依旧靠着窗台，安静看着争执的两人，不插话，不偏帮，只稳稳守着。
窗外日光一点点向西斜，暖意慢慢柔和下来。草木的香气断断续续飘进来，混着药味。
孟繁星把被子向上拉到下巴，闭上眼。耳边你来我往的争辩声不刺耳，嗡嗡的，反倒像一种安稳的白噪音。他在这一片热闹里安下心，慢慢松弛下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