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沉落,整座解府静悄悄的,只有廊下灯笼留着一点昏弱的光。
一道黑影轻巧贴着院墙阴影游走,这人一身深灰短打,衣料耐磨紧实,袖口、裤脚都紧紧束起。
脚步轻得像一片落叶,身形微侧,几次从容旋身、矮身避让,精准避开夜里轮值巡逻的解家下人,连值守的人都只当是夜风掠过,半点没有察觉异样,最后悄无声息攀上二楼窗沿,恰好翻身落进孟繁星的房间。
这人正是张海盐。
月光斜斜落上来,能看清他清瘦的一张脸,肤色偏白,看着斯文文弱,架着一副细框眼镜,镜片后的眼梢微微上挑,带着几分藏不住的狡黠邪气。
手指生得格外修长,尤其是中指与食指,比常人长出一截,是常年摆弄机关、针具养出来的特征。
单看外表,活像个念书的书生,可眼底藏着一层淬过凶险的冷光,混着几分吊儿郎当的痞气,斯文只是外皮,内里是南洋闯出来的狠角色。
白天张海客给他传了信,当时张海盐正好在北京附近办事。
他和张海客素来不对付,平日里互相看不顺眼,这次接到消息,心里早憋了一肚子问号。
传来的消息里算是言辞恳切,难得张海客拉下平日的脸面,请他过来给人调理身体。
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人,能让张海客这块老古板这样上心,不惜低头求人。
于是张海盐匆匆办完事,就往张海客留的地址赶。终于在半夜时分到了解府。
屋内没有点灯,月色被厚重窗纱滤得极淡,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张海盐放轻脚步,凭着记忆慢慢往床的方向摸索。
来都来了,先把脉再说。
手试探着往前探,刚触到床边一个人的肩头,手腕骤然被铁钳似的力道扣死。
张海盐心头一惊,当即就要反击,可对方对他所有出手路数熟得可怕,不给他半分辗转腾挪的余地,反手一拧,干脆利落地将他整张脸按在了床褥上。
藏在他齿间用来应急的刀片,压根没机会吐出来。
张海盐脑子一头问号。
不是张海客请他过来治病的吗?怎么这个病人武力这么离谱?
他身手在张家算得上数一数二,纵然不及族长,也不至于被人一招制住,连挣扎的空隙都没有。这反倒勾起了他更大的兴致,心底的好奇疯长。
“咔哒。”
灯亮了。
暖黄的灯光漫开,孟繁星撑着身子坐起来,被子顺着肩头滑落,露出身上浅蓝色的睡衣,衣摆印着一圈圆滚滚的小白猫图案,和他平日里清冷的样子反差极大。
孟繁星垂眸看着被按在被褥里动弹不得的人,无奈的吐槽道:“你们张家人怎么总喜欢半夜摸进房间探望?就不能走正门吗?”
张海盐被压着,视线受限,还没看清是谁。门口紧跟着传来脚步声。
张海客也赶了过来,刚进门撞见这一幕,听到孟繁星问话,就像是触发了什么开关,脱口而出:“你也是张家人!”
话说完,张海客看着被张起灵死死按着的张海盐,满脸嫌弃,后知后觉地悔得肠子都青了。
坏了,他怎么想起来找这家伙过来的,简直就像是个错误。
不过族长穿着的睡衣跟孟繁星是同款,只不过族长身上是黑色的。还挺显年轻的,明天他也买一套同款。
是谢雨辰听见动静,过来把灯打开的。
看见房间里的场景,神色倒是淡定,显然已经习惯半夜房间空降陌生人的戏码。
谢雨辰缓步走到床边,在孟繁星身侧的床沿坐下,淡淡开口:“还好,不是等到天亮才发现。”
到这会儿,张海盐再迟钝也反应过来了。
制住他的人和他要诊治的病人,根本不是同一个,两个人还睡在一间房里。而那个少年,多半就是张海客说的、要医治的张家人。
张海盐的脸埋在床上,呜呜地挣扎:“族长!松手!是张海客喊我来的!”
孟繁星的目光落在张海盐的脑袋上,方才在褥子上蹭来蹭去,头发炸得乱糟糟的,蓬成一团,看着莫名好摸。他顺着心底那点念头,伸手上去轻轻薅了一把。
张海盐身子一僵,挣扎得更凶了。
“星星,别什么都摸,脏。”谢雨辰皱了皱眉,伸手拿过枕边干净的帕子,把孟繁星的手拉过来细细擦了一遍。
擦完,察觉到少年指尖冰凉,像块冰,便顺势把这只手拢在自己掌心,慢慢捂着。
“就是!”张海客立刻附和,目光牢牢锁在谢雨辰交握的两只手上,心里暗暗嘀咕,擦完就该松开了,怎么还一直握着不放。
张起灵侧头看向孟繁星,眼神安静,无声问他:还要摸吗?
孟繁星轻轻摇了摇头。
张起灵这才松了力道,松开按着张海盐的手。
张海盐撑着褥子狼狈地爬起来,抬眼第一眼就落在孟繁星身上。
暖光底下少年眉眼清浅,和族长像了五六分,瞧着软萌无害。他旁边坐着谢雨辰,一身浅粉色的睡衣,正稳稳握着少年的手。
张海盐心里咯噔一下,暗自脑补:好家伙,这少年必然是张家嫡系,搞不好是族长的儿子。
方才出手制住他的,肯定就是自家亲爱的族长了。
他这是半夜闯进来,打扰人家父子休息了?族长向来小心眼,这下怕是少不了一顿收拾。张海盐心里一阵发苦。
张起灵没理会他变幻莫测的脸色,伸手拎着张海盐的后领,把人往后轻轻一拽,腾出位置,自己挨着孟繁星床边坐下,自然而然伸出手,把孟繁星另外一只冰凉的手裹进掌心暖着。
这下好了。
孟繁星左右两只手,一边被谢雨辰握着,一边落在张起灵手里。
张海盐、张海客两个人站在床边,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,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这发展,和他们预想的完全不一样。
孟繁星看看左边,又看看右边,有点无奈,轻声问还呆呆站着的两个人,“你们手也冷吗?怎么都看我的手。也想有人给你们暖暖吗?”
谢雨辰弯了弯眼,语气从容:“你的手太冷,先给你暖回来。他们的不碍事。”
张起灵安静点头,指尖微微收紧,把他的手包得更严实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