洞内烟尘渐渐落尽,空气里只剩土石潮湿的土腥味,混着一丝经年不散的腐朽死气。
王月半拿着手电筒,一寸寸扫过斑驳粗糙的岩壁,顺着洞道角落细细探查。这山洞逼仄压抑、死气沉沉。
转了大半圈,王月半终于在最靠墙的乱石死角里,瞥见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。
岩壁凹陷的缝隙里,压着一本黑皮笔记本,封面陈旧发灰,边角磨得发白起毛,被土石压了许多年,却依旧完好,没有彻底腐坏。
王月半眼睛一亮,随手捡起来拍掉上面的浮土,心里暗自琢磨:像笔记这种东西,天真肯定在意。
他没多翻看,直接揣进兜里。
一路走来结合老痒之前的话,王月半心里门儿清——真正的解子扬,当年就是被困死在这座山洞里的。
人是活活困死的,刚才又翻出了笔记,那尸骨必然就在这附近。
果不其然在日记本不远处,有一堆白骨。
王月半站直身子,朝着不远处的洞道喊了一嗓子:“天真!过来!有大发现!”
不远处,无邪半扶半背着昏迷的黑瞎子,缓步走了过来。
黑瞎子额角伤口已经处理妥当,只是依旧昏沉未醒,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睁眼。
无邪不敢把他单独安置在别处,刚经历过剧烈爆炸、山体松动,谁也说不准会不会有二次塌方。
把人带在身边、放在视线范围内,三个人始终待在一起,就算真出意外,到了下面也不至于走散。
一路走来,眼底不断闪过刚刚老痒献祭的画面,又飘到千里之外安稳熟睡的孟繁星,无邪思绪总忍不住飘远、微微走神。
他轻轻晃了晃脑袋,暗自低声劝自己回神。
星星之前特意提过,他们这趟秦岭之行,有惊无险、终能平安。
不能胡思乱想,更不能乱了心神。
王月半早已习惯了无邪时不时沉静走神的模样,见他过来也不多问,熟练伸手接下背上的黑瞎子,小心翼翼将人平放在干净的岩壁角落,安置稳妥。
做完这一切,王月半才从兜里掏出那本陈旧的黑皮笔记,伸手递到无邪面前。
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无邪抬手接过,指尖触到粗糙陈旧的封皮,心头莫名一沉。
不用多想,这本笔记,十有八九就是真正老痒最后遗物。
无邪靠着岩壁缓缓坐下,抬手打开手电,微光落在纸页上,一页页细细翻看。
笔记字迹潦草凌乱,越往后越扭曲颤抖,字字句句,都是绝境里的绝望挣扎。
上面清楚记录着,三年前老痒独自跟随同伴深入秦岭,探寻青铜树的秘密,一路险象环生,最后在快要接近核心禁地时,被同行的同伴背刺背叛。
对方为了独吞青铜树的秘密与机缘,竟直接用炸药炸塌洞口,封死所有出路,将老痒一个人活生生困死在这座幽暗山洞里。
断水断粮,叫天不应、叫地不灵,在无边黑暗与绝望里,一点点耗尽力气,最终活活饿死在此地。
纸页边缘带着干涸泛黄的水渍,不知是山中潮气,还是他当年绝境落泪的痕迹。
无邪指尖微微发颤,继续往后翻去。
笔记本夹层里,夹着一个破旧发黑的旧钱包,布料早已腐朽脆弱。他轻轻打开,里面静静躺着一张陈旧的身份证。
证件照片上,青年眉眼青涩熟悉,笑容干净明朗。
姓名一栏端正写着:解子扬。
就在身份证旁的岩壁底下,一堆细碎发白的白骨静静堆叠,安安静静躺在角落,沉寂了整整三年。
这一刻,所有的执念、所有的虚妄、所有一路以来的蹊跷与谜团,尽数尘埃落定。
眼前的白骨,是真正的老痒。
那个从小和他一起爬树、一起捣蛋、一起偷吃零食、一起挨骂的发小,早就永远停在了这座幽暗无光的地底山洞里。
后来陪他进山、陪他冒险、执念疯魔、最后献祭自己的老痒,只是青铜树依托执念复刻出来的虚影。
是死人放不下母亲、放不下尘世,硬生生凝出来的一场虚妄。
无邪垂着眼,看着那张泛黄的身份证,心口像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,闷得喘不上气。
没有撕心裂肺的悲痛,只有一种绵长、酸涩、堵得慌的无力与怅然。
明明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。
可直到亲眼看见尸骨、看见遗物、看见字字泣血的笔记,才彻底认清现实。
他的发小,早就孤零零一个人,在无边黑暗里,绝望、痛苦、一点点耗尽生机,死在了无人知晓的地底绝境。
三年寒来暑往,无人祭拜、无人知晓、无人收尸。
只剩一堆白骨,一本残卷,藏在阴暗角落,默默尘封岁月。
无邪喉间发涩,眼底微微发红,却终究什么也没说,只是轻轻合上了那本笔记。
一旁的王月半看出他情绪低落,沉默地挨着他蹲下,伸出大手,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,算是最实在的安慰。
气氛太过压抑,王月半只能开口打趣缓和,依旧是那副没正形的口吻:“行了天真,别蔫着了。人这辈子生死有命,早晚都有再见的时候。老痒这辈子太苦了,活着执念缠身,死了还不得安宁。”
“等咱们平安出去,咱好好给他和他老妈置办一场大祭拜!”
王月半搓搓手,说得煞有介事:“咱给他们烧大别墅、烧豪车、烧金银元宝,再烧俩好看的童男童女,专门伺候母子俩!阿姨这辈子操劳辛苦,没享过福,咱多烧几个俊俏斯文的小伙子,各式各样款式齐全,给阿姨解闷唠嗑!让他们娘俩在底下吃香喝辣、无忧无虑!”
无邪被他这一通离谱又好笑的操作说得心头郁气散了大半,哭笑不得地抬眼:“去去去,一天到晚没个正经的。瞎胡闹。”
王月半立马顺势追问:“那到底还烧不烧?”
无邪沉默两秒,眼底怅然褪去,只剩认真与笃定。
他轻轻握紧手里的笔记本,一字一顿道:“烧!回去就烧!”
洞内的风,拂过堆叠的白骨,吹动了无邪的衣领。
无邪定定望着角落那堆沉寂三年的骸骨,眼底的酸涩与郑重愈发浓重。从背包里翻出一件还算干净的衣服。
地上的白骨散落零碎,被尘土掩埋大半,在阴暗山洞里沉寂三载,冰冷又单薄。无邪小心翼翼拨开覆在骨头上的浮土,指尖动作轻柔,一点点捡拾、归拢每一块骸骨,哪怕是细碎的骨片,也尽数细细拾起,不肯落下分毫。
曾经鲜活热闹、陪他嬉笑长大的少年,最后只剩这一堆冰凉白骨,孤零零困死在此。
他还记得自己那句承诺。
他说过,要找到真正的解子扬,带他离开这座不见天日的地底囚笼,好好将他和离世的阿姨葬在一起。还要给他们烧东西呢。
王月半静静站在一旁看着,没有出声打扰,眼底少有的褪去了嬉皮笑脸,满是沉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