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繁星话一出口，就后悔了。
这段时间谢雨辰一直不允许他算东西。担心他耗费心神。
果不其然，孟繁星感觉自己后脑勺忽然袭来一片滚烫灼人的温度，沉凝、安静、极具压迫感。
孟繁星不用回头，都知道肯定是是谢雨辰。心头骤然一紧，身形下意识微微绷紧，头皮隐隐发麻，半点不敢回头对视。
谢雨辰看着少年浑身紧绷、像只被抓包后快要炸毛的小兽，终究是于心不忍。
所有想说的训诫、所有提醒的话，到了嘴边尽数咽了回去。
算了，暂时放他一马。
屋内短暂的静默里，一直沉默的张起灵终于开口，音色清浅淡然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。
他目光落在孟繁星身上，带着精准的洞察：“他的身体情况不对，内伤隐患未清，味觉也始终异常。不能拖。”
谢雨辰立刻颔首附和，顺势定下稳妥的方案，语气温柔却坚决：“我看可行。索性把张家擅长调理脉络、控蛊驱阴的人请过来，和简医生一同会诊，双向稳妥，好好给星星调养身体。”
这话一出，孟繁星瞬间垮下眉眼，毛茸茸的脑袋微微耷拉下去，心底默默叹气。
完了。
这下又多一群人盯着他的身体、盯着他的状态。
孟繁星暗自盘算，今晚必须再仔细加固一遍身上伪装，半点破绽都不能留。
若是让他们摸清自己的身体底细，这群人定然不会再放他出门涉险。
可他的任务尚未完成，他还不能被困在这里。
一旁的张海客见状，无奈轻叹一声。
他心底已然彻底确定——孟繁星是张家人。
虽然少年被他一诈，终究还是露了马脚。心里掠过一丝浅浅的、微弱的良心不安，被张海客忽略了。
“擅长调理的人我已经提前派人动身了，”张海客收回心绪，正色开口，“已经在路上，最迟明天一早就到。”
孟繁星还想垂死挣扎一下，抬眼弱弱辩解：“其实味觉不治也行，不疼不痒，对我日常没有太大影响的。没必要这么麻烦。”
话音刚落，三道声音整齐划一，干脆利落。
“不行！”
三人异口同声，态度强硬、毫无商量余地。
孟繁星瞬间闭嘴，老老实实垂眼。
行吧，反抗失败。
为了避开治病的话题、转移众人注意力，孟繁星立刻顺势扯开话头，眼底扬起浅浅笑意：“别光说我了，吴邪他们快回来了，这次带了大惊喜。”
谢雨辰看穿他转移话题的小心思，却也顺着他的话往下接，温柔迁就，生怕逼得太紧让他闹脾气跳墙：“惊喜？能有什么惊喜？难不成真让他们走运，找到了黑瞎子需要的疗伤药？”
“是九叶重楼。”
张起灵自信，没有半分迟疑。
孟繁星立刻抬眼，对着他竖起大拇指，眉眼弯弯：“没错，就是它。”
他轻轻感慨一句：“吴邪这趟，确实有几分运道。现在加上这一株，我们手里就差三株关键灵药了。”
张海客闻言微微正色，补充道：“族长早前就安排我们搜寻过三株草药的位置，长白山一带曾有人目击，冰层深处生有冰髓芝。”
“嗯。”
孟繁星抬眼望向张起灵，眼底含着清亮笑意，轻声道：“时机，很快就到了。”
张起灵视线游移。对于吴三省的计划，他也是了解一点点的。
???
孟繁星还是年轻了，这一波老年人获胜。被成功忽悠了，还想着既然身份已经被层层勘破，再多伪装反倒显得刻意矫情。
孟繁星抬眼看向身侧的谢雨辰，眉眼松弛，摸了一下自己的脸，轻轻点了点头。
无需言语示意，谢雨辰瞬间懂了他的意思，抬手便要去取卸面的专用药水。
一旁沉默的张起灵却微微侧身，轻声开口：“我来。”
他主动上前接过药水，指尖微凉、动作沉稳细致。
常年握刀的手，稳得没有一丝晃动。
张起灵耐心将软化药水细细敷在面具边缘缝隙，动作极轻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，全程小心翼翼，生怕力道过重磨伤孟繁星的皮肤。
屋内一瞬寂静，所有人的目光都静静落在此处。
片刻后，那张贴合肌理、天衣无缝、遮掩了孟繁星真实容貌许久的人皮面具，被缓缓、完整地揭了下来。
天光落满眉眼，少年藏在假面之下的真容，终于彻底展露在众人眼前。
张起灵的动作骤然一顿。
就连看尽张家里各种美人的张海客，也瞬间眸色一凝，心底掀起巨大波澜，眼底盛满难以置信的震动。
眼前少年，生着一副与张起灵无五分相似的清绝面容。
眉眼轮廓、挺拔利落的鼻骨、狭长却不显小的深邃的眼型、冷感规整的眉峰，足足五六分相似，是一眼便能笃定的血脉牵连。
可气韵神态，却与张起灵全然不同。
张起灵的冷，是遍历千年世事、孤身承载万古孤寂的沉静淡漠，是空寂、通透、无悲无喜的超然。
孟繁星的冷，是刻在骨血里的清冷与厌世。
他面骨清瘦锋利，眉目线条偏薄偏冷，不笑时唇角天然微压，瞳色冷沉通透，眼底覆着一层淡淡的倦怠与漠然。
天生自带一种疏离尘世的清冷气场，对周遭喧嚣、俗世纷扰皆无执念，安静伫立之时，孤绝又淡漠，像游离在人间之外的孤影，自带拒人千里的距离感与浅浅的破碎厌世感。
但这份冰封般的冷，从不是一成不变的天性死寂。
只需孟繁星眉眼稍弯、轻轻一笑，整张孤冷绝艳的面容便会瞬间破冰解冻。
眼底沉沉的漠然尽数褪去，漾开细碎温柔的暖意，锋利冷硬的骨相被揉开烟火气，清冷疏离尽数消散，瞬间鲜活灵动、温柔干净，全然是少年该有的澄澈鲜活。
这份难得的温热与鲜活，却不是与生俱来。而是被吴邪的纯粹热忱、谢雨辰的偏爱兜底、身边所有人的真心护持，一点点捂碎满身冰壳、慢慢养出来的人间暖意。
一室静默。
张起灵静静望着他，眸色深邃柔和，方才的怔然缓缓褪去，沉淀出浅浅的暖意与了然。
张海客久久回神不得，心底所有犹疑彻底落定。更加确定孟繁星是张家人，现在就是不知道与族长有什么关系。
总不能是族长的儿子吧，虽然从年龄上来看，也不是不可能。张海客摸着下巴琢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