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痒指着垂落的粗铁链，认真叮嘱：“得顺着铁链往下爬，不要碰所有藤蔓、树枝、草木，一律！”
老痒盯着深渊底部，催促道：“底下有东西在发光，别耽误，加快速度往下！”
几人抓着冰凉生锈的铁链，依次稳步向下攀爬。
落地瞬间，无邪第一眼就看见深渊中央悬着的一团团半透明、温润莹亮的发光物体，层层叠叠、泛着柔和微光。
他下意识开口：“这是……琥珀？”
一旁的黑瞎子摇了摇头，出声纠正：“不是琥珀，是尸茧。”
望着尸茧，黑瞎子又开始了他的科普小课堂：“尸茧是先秦至西周极罕见的墓葬秘术产物，比棺椁防腐、金缕玉衣存尸还要古老。古时方士通过特制药引、地脉阴气、祭坛法阵，将死者躯体封裹凝结，形成这种半透明胶质茧壳，能锁住肉身肌理、精血魂魄，千年不腐、万年不化。”
“民间一直有两种说法。”
黑瞎子继续解释：“一种是殉葬秘术，用来保存王侯贵族遗体，妄图借地脉灵气复生；另一种更邪门，是祭天蛊术，以肉身做引、结茧聚阴，用来镇压地底凶煞。后来秦始皇忌惮方士秘术乱政，大肆屠杀天下方士，所有尸茧炼制手法尽数失传，从此世间再无完整制法。”
无邪听得连连新奇，开口补充：“我以前也见过尸茧，但都是小的，里面裹的是蛇虫、小动物胚胎，从没见过这么大、裹着人形轮廓的巨型尸茧。”
就在几人打量四周、消化信息之际，身旁的老痒忽然缓缓开口，语气变得格外柔和，像是刻意拉家常一般：“无邪，你还记得小时候吗？”
无邪微微一怔：“小时候？记得啊。”我又不想小哥总是被迫失忆。
老痒放缓语速，轻声问道：“那你还记得……我妈妈吗？”
无邪愣了愣，下意识回想起来，轻轻点头：“记得，阿姨人很好，特别温柔。”
小时候他常去老痒家串门，老痒的母亲温和善良、待人热忱，总是温声细语，待他格外亲厚，是他童年记忆里很温暖的长辈。
“是啊。”老痒眼底漾开淡淡的笑意，语气愈发轻柔，循循善诱，“我妈那时候最疼我们两个，总给我们留零食、留糖水，我们闯了祸，她也从来不会凶我们。你还记得，她以前跟你说过的话、交代过的事吗？还记得她的样子吗？”
一句句温和的问话，精准勾着无邪的思绪，让他彻底沉进旧日温暖的回忆里。
看着无邪眼神柔和、已然深陷回忆的模样，老痒眼底飞快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满意神色。
幽暗的地底深渊里，遍地尸茧泛着幽幽冷光，空气死寂又黏稠。
方才老痒刻意引导回忆、步步铺垫的怪异举动，落在王月半眼里，越想越不对劲。他抱着胳膊皱紧眉头，脑子飞快转着，压低声音嘀咕出声：“不对啊，越想越邪门。老痒你刚才故意绕着弯子，让天真拼命回想你妈妈的样子……难不成这破地方、这棵青铜树，真能帮人实现愿望？”
这话一出，一旁始终漫不经心看戏的黑瞎子，思路骤然一清。
所有串联不上的疑点、所有反常的举动、所有老痒拼死进山的执念，在这一刻尽数豁然开朗。
他瞬间恍然大悟，轻轻吐出一口气，看来他的目的，从头到尾是这个。
与此同时，无邪一直静静观察着老痒的神情。
在他点头答应献血、回忆旧忆的瞬间，老痒紧绷了一路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，眼底压不住的放松与如愿，太过明显，根本藏不住。
无邪心头一沉，所有的疑虑彻底落地，他定定看向眼前的发小，声音平静却字字锋利：“老痒，你的目的，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？”
他顿了顿，心口微微发涩，说出了心里的猜测：“你要带我来青铜树，费尽心机引导我回忆，你是不是想复活阿姨？”
老痒浑身一震，眼底飞快掠过一抹极致的震惊。
他没想到无邪居然猜得这么快。
可转念一想，无邪从小就聪明。刚开始他又暴露了目的。能这么快看穿，也是理所应当。
短暂错愕过后，老痒压下心绪，抬眼直视无邪，没有丝毫躲闪、没有半分掩饰，一字一顿，沉声道：“没错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，他掌心凭空具象化出一把漆黑的手枪。
冰冷的金属质感清晰真实，枪身完整、沉甸甸悬在掌心，绝非幻觉。
“我靠！”
王月半瞳孔骤缩，整个人猛地站直身体，眼睛瞪得快要脱出眼眶，瞬间握紧手里的匕首，浑身戒备拉满。
无邪也彻底僵在原地，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撼。
唯独黑瞎子面色平静，眼底了然无波，他早就隐隐预判到结局——老痒这一场执念，大概率，终究是成不了的。
死寂之中，老痒缓缓开口，道出青铜树的秘密：“你们现在看见了。青铜神树，拥有物质化的能力。”
“它可以依托人的极致信念，把脑海里的想象、记忆、执念，硬生生变成现实。”
老痒抬手摩挲着掌心真实的手枪，声音带着一丝病态的狂热。
但这一切不是凭空捏造、无中生有。所有物质化出来的东西，全部依托于人的记忆。
老痒手里那把枪，不是新的造物，是他记忆里见过的枪，复刻出来的复制品。
无邪心底涌起一阵难言的复杂与无力。
物品可以复刻、景象可以还原，可人不行。
人是血肉、是思想、是一生的经历与情绪，是千千万万独一无二的细碎瞬间。
依靠别人记忆复刻出来的母亲，真的算是原本的那个人吗？
没有属于自己的人生、没有自己的思绪，只是所有人记忆拼凑的虚影，根本不是真正的她。
无邪看着眼前彻底陷在执念里、不肯回头的老痒，心里百般滋味翻涌，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劝说。
眼前的发小，已经彻底疯魔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