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看来,这一世的我来得不算太晚。”
那人从墓道里走出来。
同样的身高,同样的眉眼,连说话时微微压低的语调,都与沈砚川没有区别。
如果不是胸前那块铜牌更加陈旧,几乎没人能分清他们谁才是真的。
王胖子看看左边,又看看右边,抱着工兵铲后退半步。
“今天这趟算是开了眼了。”
“先是两个吴三省,现在又来两个沈砚川。”
“这地方是专门批发活人替身的?”
解连环没有接话,枪口已经对准墓道中的人。
吴邪扶着刚刚苏醒的村民退到石室边缘,低声提醒:“胖子,别靠近他。”
张起灵也在同一时间松开沈砚川,挡到他身前。
黑金古刀横在两人之间。
那人看见张起灵的动作,脚步停了下来。
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些。
“还是一样。”
张起灵冷声问:“什么一样?”
“你总是先护着他。”
那人说这句话时,目光落在沈砚川脸上,像在看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陌生人。
沈砚川扶着张起灵站稳。
“你是谁?”
“你。”
“说清楚。”
“上一世的你。”
石室里静了几秒。
王胖子抬手打断:“等会儿,穿越就算了,怎么还冒出上一世了?”
吴邪也皱紧眉。
沈砚川却没有被那句话影响。
他已经见过三百多年前的意识载体,也知道西沙海底墓里存在一具为他准备的无脸身体。
所谓上一世,很可能只是另一具被植入相同意识的载体。
“系统。”沈砚川在脑海里问,“他是什么?”
系统界面不断闪烁。
【正在识别。】
【识别失败。】
【目标意识与宿主同源度:百分之九十九点七。】
【目标身体与宿主同源度:百分之八十二。】
【警告:对方拥有完整守门人权限。】
沈砚川眼神微沉。
【同源,不是同一个人。】
张起灵听见他的心声,握刀的手没有放松。
对面的人却像同样听见了,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系统还是喜欢玩这些文字游戏。”
沈砚川看向他:“你能听见?”
“我曾经也绑定过013。”
那人抬手,轻轻敲了敲胸前的铜牌。
“只是它后来抛弃了我。”
系统立刻发出急促警告。
【宿主请勿相信目标言论。】
【系统从未主动抛弃任何宿主。】
沈砚川在心里冷笑。
【你还挺着急。】
系统没有回应。
那人却道:“它是不是告诉你,我在撒谎?”
沈砚川没有否认。
“它也对我说过同样的话。”
“每次遇到无法解释的东西,它就会装作权限不足。”
“每次需要我们送死,它的权限又会突然恢复。”
系统发出更尖锐的提示。
【目标正在故意破坏宿主与系统的信任关系。】
【建议立即撤离。】
沈砚川直接关闭了提示音。
系统安静下来。
对面的人看见他的动作,眼中终于多了点真正的情绪。
“你比我当年聪明。”
“少套近乎。”沈砚川道,“你从哪里来?”
“门后。”
“哪一扇门?”
“所有门。”
那人缓缓走近一步。
张起灵的刀锋立刻抬起。
“停。”
那人果然停下。
“你不用这么防着我。”
“我若真想杀他,刚才不会等你们毁掉门核。”
张起灵神色不变。
“你想带走他。”
“我只是想把属于自己的东西拿回来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沈砚川胸前的铜牌上。
“那里面有我的记忆。”
沈砚川低头看了一眼。
这块铜牌是从沉铃古道的意识载体上取下来的,里面保存着三百多年前的记忆碎片。
如果眼前的人确实曾经使用过那具载体,他想要铜牌并不奇怪。
可那并不能证明他的话。
“你说自己是上一世的我。”沈砚川道,“证据呢?”
那人抬起右手。
手腕内侧有一道很浅的旧疤。
沈砚川的同一位置,也有一道形状完全相同的疤痕。
那是他十五岁时爬墙救一只被困的猫,不慎被铁片划伤留下的。
这段经历从未告诉过任何人。
对方放下衣袖。
“十五岁,福利院西侧旧墙。”
“那只猫是三花,右耳缺了一角。”
“你从墙上摔下来,缝了七针。”
沈砚川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那人继续道:“二十一岁第一次参与地下救援,因为判断错了一根承重柱的位置,险些把队友困在里面。”
“从那以后,你每次进入现场,都会反复确认三遍结构图。”
“你不喜欢别人从背后碰你。”
“睡觉时习惯把刀放在右手边。”
“怕冷,却不肯穿厚衣服。”
他说出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。
细小到连沈砚川自己都快忘了。
张起灵侧头看向身后的人。
沈砚川没有说话。
那人能够知道这些,只可能拥有他的完整记忆。
王胖子低声道:“这回不像假的。”
解连环道:“记忆可以被复制。”
“沉铃古道已经证明了这一点。”
那人听见后,看向解连环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
“记忆可以复制,人也可以。”
“所以我和他之间,必须只留下一个。”
石室里的气氛瞬间紧绷。
张起灵刀锋向前半寸。
“你想杀他。”
“不是想。”
那人语气平静。
“是必须。”
“守门人的意识不能同时存在两个完整主体。”
“否则七扇门会把我们认定为双重门锁,所有节点都会提前苏醒。”
沈砚川看向地上那枚已经暗下去的鬼玺。
“第二扇门提前开启,是因为你?”
“一部分。”
“另一部分是你和张起灵同时进入节点。”
那人道:“你以为毁掉门核就能关门?”
“你只是截断了第二节点的供能。”
“真正的蛇环门在更深处。”
“七星鲁王宫主墓室里那一扇,才是真正的门。”
解连环脸色微沉:“你从主墓室出来?”
“对。”
“里面有什么?”
那人笑了笑。
“你们不是正准备进去吗?”
“进去以后自然会知道。”
王胖子最讨厌这种说一半藏一半的人。
“有话直说,少整得神神叨叨。”
“里面是你们每个人最想知道的真相。”
那人看向解连环。
“真正的吴三省在哪里。”
又看向吴邪。
“你的出生究竟是不是吴家计划的一部分。”
最后看向张起灵。
“还有你丢失的全部记忆。”
张起灵神色依旧平静。
那人继续道:“只要进去,你就能想起自己是谁,想起所有被遗忘的人,也能知道为什么每一代张起灵都必须守门。”
沈砚川向前一步,挡住他的视线。
“别用这些诱惑他。”
那人看着沈砚川,忽然笑了。
“你在害怕。”
“怕他恢复记忆以后,不再需要你。”
沈砚川脸色不变。
【激将法。】
【他想让张起灵主动进门。】
张起灵听见了。
对面的人也听见了。
他略显意外地挑眉。
“看来心声连接还在。”
沈砚川眼神冷下来:“你也能听?”
“我曾经与张起灵建立过同样的连接。”
那人看向张起灵,声音轻了些。
“不过我的那个张起灵,已经死了。”
这句话落下,张起灵的眼神骤然冷了。
沈砚川也在同一瞬间察觉到不对。
“什么意思?”
那人沉默片刻。
“我所在的时间线里,七扇门全部打开。”
“他为了关门,进入了最后一扇门。”
“我没有拦住。”
那张与沈砚川一模一样的脸上,第一次露出无法掩饰的疲惫。
“门关了。”
“他没回来。”
沈砚川看着他。
“所以你来这里,是为了改变过去?”
“我来这里,是为了杀了你。”
那人眼里的情绪重新归于平静。
“只要这一世的守门人提前消失,张起灵就不会因为保护你走进最后一扇门。”
“他会按照原来的命运守青铜门十年。”
“至少还能活着回来。”
张起灵握刀的手背绷起青筋。
“那不是活着。”
那人看向他。
“你不懂。”
“我懂。”
张起灵声音很低,却异常清楚。
“被安排去守门,不是活着。”
“用他的命换我的,也不是。”
那人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。
像是透过眼前的张起灵,看见了另一个早已死去的人。
“当年他也这样说。”
“可最后,他还是替我做了决定。”
张起灵淡声道:“那是你们的事。”
“我不会。”
那人唇角的笑意彻底消失。
“你以为自己能例外?”
“每个张起灵都认为自己可以改变命运。”
“可只要你爱上守门人,最后就会替他去死。”
沈砚川听见“爱”这个字,心口轻轻一跳。
他们认识的时间并不长。
即便张起灵能听见他的心声,两人之间也远没有走到那个地步。
可对面那个人说得太自然。
仿佛他们之间产生感情,是所有时间线里都会发生的事。
张起灵没有解释。
他只把刀横得更稳。
“你不能碰他。”
那人看着黑金古刀。
“你肩上有伤,记忆也没有完全恢复。”
“挡不住我。”
“试试。”
两个字,干净利落。
那人缓缓抬起手。
墓道两侧的墙壁里传出细密声响。
数十根铜链从黑暗中爬出,像蛇一样缠向众人。
解连环立即开枪。
子弹击中铜链,只溅起一串火星。
“往外退!”他喊道。
村民刚刚苏醒,根本没有反抗能力。
吴邪和王胖子护着阿满与老妇人退向地道。
沈砚川却没有动。
他盯着对面的自己。
“你若只是想杀我,刚才在门后有很多机会。”
“你在等什么?”
那人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沈砚川继续道:“等我取回铜牌,还是等张起灵恢复记忆?”
“你需要我们做一件事。”
那人没有回答。
铜链却在距离沈砚川半米的位置停住。
这一瞬间的停顿已经足够。
张起灵猛地冲出。
黑金古刀擦着铜链缝隙刺向对方胸口。
那人侧身避开,动作竟与张起灵同样快。
他抬手抓住刀背,另一只手扣向张起灵受伤的左肩。
沈砚川早有准备,一脚踢开他的手。
三人近距离撞在一起。
那人后退半步,胸前铜牌与沈砚川的铜牌同时亮起。
刺目的白光炸开。
沈砚川脑中像被铁锤重重砸中,无数不属于他的记忆涌了进来。
雨村。
院子。
张起灵坐在屋檐下,低头擦刀。
胖子在厨房里骂油价太贵,吴邪抱着账本与人打电话。
沈砚川从门外回来,把一袋糖放在张起灵手边。
画面很温暖。
下一秒,所有场景被火焰吞没。
七扇门同时开启。
张起灵满身是血,站在最后一扇门前。
他说:“等我。”
然后转身走了进去。
沈砚川扑过去,只抓住他衣角最后一片染血的布料。
门关了。
再也没有打开。
剧烈的痛苦几乎让沈砚川无法呼吸。
他猛地跪倒在地。
张起灵立即转身扶住他。
“沈砚川!”
沈砚川抬起头。
眼前的人与记忆中走进门里的背影重合。
那份失去爱人的绝望并不属于他,却真实得让他指尖发冷。
对面的人也捂住胸口,脸色苍白。
记忆交换是双向的。
他同样看见了沈砚川进入这个世界后的经历。
河边第一次相遇。
尸洞里张起灵为他包扎伤口。
记忆棺前那句“我不想让你忘记我”。
还有刚才,张起灵在门的拉扯下抱紧他,说谁都不能被留下。
那人看着他们,眼神里第一次出现动摇。
“原来这一世……”
话没说完,墓道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铃响。
叮——
那人脸色骤变。
“快走!”
沈砚川皱眉:“怎么回事?”
“它醒了。”
“谁?”
那人转身看向主墓室方向。
黑暗中亮起两排绿色火焰。
沉重的脚步声从门后传来,每一步都让整座地宫随之震动。
系统警告铺满沈砚川的视野。
【检测到蛇环门守卫苏醒。】
【危险等级:无法计算。】
【目标锁定:两名守门人。】
那人猛地扯下自己胸前的铜牌,扔给沈砚川。
“拿着。”
沈砚川接住铜牌。
两块铜牌接触的瞬间,自动吸附在一起,组成半块圆形门锁。
“你不杀我了?”
“守卫只会追杀同时存在的守门人。”
那人盯着黑暗中逐渐靠近的巨大轮廓。
“你先活过今晚,我们再算账。”
墓道顶部开始坍塌。
一道高近三米的人影撞碎石门,从黑暗中走出。
它穿着腐烂的青铜甲,头部没有五官,胸口嵌着七枚闭合的眼睛。
最上方一枚眼睛缓缓睁开。
目光同时锁定两个沈砚川。
无脸守卫抬起手中的青铜长矛。
那人挡在墓道中央,回头看了沈砚川一眼。
“带他走。”
沈砚川没有动。
“你呢?”
“我拖住它。”
“你刚说过,替别人决定不是活着。”
那人神色一怔。
沈砚川握紧拼合后的铜牌,走到他身边。
“两个守门人,它只有一个。”
“要算账,先一起活下来。”
张起灵站到沈砚川另一侧,黑金古刀缓缓抬起。
“他说得对。”
王胖子已经将村民送出石室,又扛着工兵铲跑了回来。
“还有胖爷。”
解连环与吴邪紧随其后。
几人重新站成一排。
无脸守卫胸口的第二枚眼睛缓缓睁开。
长矛砸向地面。
整座石室轰然震动。
沈砚川握住铜牌,看向身旁另一个自己。
“怎么称呼?”
那人沉默一瞬。
“沈归。”
“哪个归?”
“归来的归。”
沈砚川点头。
“行。”
“沈归,找它的弱点。”
沈归看着他,眼中那点陌生与敌意终于淡了些。
“第三只眼。”
“睁开的时候只有三秒。”
无脸守卫胸口的第三枚眼睛开始颤动。
沈砚川拔出匕首。
“那就别错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