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请张起灵”
“开门。”
无数道声音从黑暗深处传来,层层叠叠,像有一群人贴在石壁后面低声念诵。
张起灵脚步一停。
地道两侧的人形铜灯同时转动头颅,原本紧闭的眼睛一盏接一盏睁开,暗红色火光映在他脸上。
沈砚川抓着阿满的手腕,清楚感觉到她的身体越来越冷。
小女孩双眼空洞,嘴唇无声开合。
念的也是那三个字。
“张起灵。”
系统警告在沈砚川脑中疯狂闪烁。
【第二节点激活完成。】
【钥匙确认。】
【守门人确认。】
【门童确认。】
【蛇环门开启倒计时:十分钟。】
沈砚川一把将阿满抱起来。
她看着瘦小,身体却像被什么东西钉在原地。沈砚川用尽力气,才勉强让她双脚离开台阶。
阿满手腕上的蛇形胎记亮起红光。
下一瞬,地道深处传来锁链拖动的声响。
一股巨大的拉力从前方袭来。
沈砚川身体被带得向前踉跄,张起灵及时扣住他的肩膀,将他和阿满一同拉回。
“她身上有东西。”张起灵道。
沈砚川低头检查。
阿满的衣服没有异常,手脚也没有锁链,可她流在台阶上的鲜血正在自己向前移动。
血线沿着石缝汇聚,如同一条细小的红蛇,蜿蜒爬向地宫深处。
她不是被实物拉扯。
是血脉正在与门内的东西产生联系。
王胖子和解连环追了下来。
看见两旁全部亮起的人形灯,王胖子脚下一顿。
“这地方怎么跟活了一样?”
“别碰灯。”沈砚川道,“它们在记录我们的意识。”
王胖子立刻收回差点扶上石壁的手。
“早说啊,胖爷险些把祖宗八代都交代在这儿。”
解连环举着手电照向阿满。
“她怎么样?”
“暂时没有意识。”
沈砚川把阿满交给王胖子。
“抱住她,别让她的血再落到地上。”
王胖子连忙脱下外套,裹住阿满流血的双脚。
“你们呢?”
“找门核。”
第二扇门已经启动,带阿满原路返回解决不了问题。
除非破坏门核,否则蛇环门依旧会通过她的血脉召唤她。
解连环看向深处。
“村里人都在下面。”
“所以得快。”
张起灵已经抽出黑金古刀。
沈砚川按住他的手腕。
“门在叫你,进去以后别相信看到的东西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“我听你的。”
张起灵看了他一眼。
“这句话可信?”
沈砚川轻咳一声:“大部分时候可信。”
【至少在不需要替他挡刀的时候。】
张起灵扣住他的手腕,没有松开。
“现在开始,不许说谎。”
“你还管得挺严。”
“嗯。”
张起灵应得理所当然。
沈砚川拿他没办法,只能道:“知道了。”
几人顺着阶梯继续往下。
越往深处,人形灯越密集。
灯座下方刻满名字,字迹有新有旧,最早的已经模糊不清,最近的却像刚刻上去。
沈砚川停在其中一盏灯前。
灯座上刻着“陈成海”三个字。
正是刚死在沉铃古道的阿成。
解连环脸色一变。
“他的名字怎么会在这里?”
阿成死在几里外的水洞,尸体并没有被带回来。
人形灯却在他死后自动出现了名字。
沈砚川伸手靠近灯焰,却没有真正触碰。
红光中浮现出一张模糊的人脸。
阿成睁着眼睛,嘴巴不断开合,像在拼命呼救。
“这些灯不是记录意识。”沈砚川道。
“是困住死在节点附近的人。”
王胖子抱着阿满,脸色难看。
“魂灯?”
“更像记忆。”
蛇环门无法直接吞噬完整的人,却能收走他们死前最强烈的一段意识。
恐惧、不甘、怨恨。
这些情绪会变成门后的能量。
每一次有人为了关门而牺牲,蛇环门非但不会被封住,反而会变得更强。
所谓守门人以血封门,从一开始就是谎言。
“祖训让村民不断献祭,是为了给它送东西。”沈砚川道。
解连环看向一眼望不到尽头的人形灯。
“这里至少有几百盏。”
也就是说,几百年来,已经有数百人死在第二节点附近。
地道前方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十几个村民从黑暗里走出来。
他们双眼紧闭,手中各自捧着一盏青铜灯,步伐整齐,仿佛感受不到外人的存在。
走在最前面的,正是阿满的奶奶。
可老妇人明明还在祠堂上面。
王胖子看得一愣。
“她什么时候跑前面去了?”
“不是本人。”张起灵道。
那道老妇人的身影脸色青白,脚下没有影子。
她只是地宫根据阿满记忆制造出来的幻象。
幻象停在几人面前。
老妇人睁开眼,瞳孔里燃着两簇红色火焰。
“把门童交出来。”
王胖子抱紧阿满。
“你让交就交?胖爷还让你把门拆了呢。”
老妇人没有理他,只看向沈砚川。
“守门人,你已经迟到三百二十七年。”
“这一次,必须有人留下。”
沈砚川淡声道:“你们除了让人留下,还会说别的吗?”
“门必须被守住。”
“靠死人守?”
“牺牲一个人,可以保全所有人。”
沈砚川看向她身后的村民幻影。
“这几百盏灯,也是为了保全所有人?”
老妇人脸上的表情僵住。
沈砚川继续道:“你们让村民相信,不献祭就会迎来灾祸。可真正制造灾祸的,一直是这扇门。”
“它先杀人,再告诉活着的人,只有献祭才能平息愤怒。”
“这种把戏,用了几百年还没用够?”
人形灯中的火焰剧烈晃动。
老妇人的脸开始扭曲。
“闭嘴!”
她尖叫一声。
身后村民同时抬起头,张开嘴。
浓黑雾气从他们口中涌出,汇成一条巨蛇,猛地扑向阿满。
张起灵一步挡在前方。
黑金古刀横斩而过。
刀刃无法真正劈开黑雾,却打散了巨蛇的形状。
黑雾绕过他,从两侧重新凝聚。
“灯。”沈砚川喊道,“它们通过灯焰控制幻象!”
解连环立即举枪,对准最近一盏人形灯扣下扳机。
子弹击中灯座。
青铜外壳崩裂,红色火焰骤然熄灭。
黑雾中的一名村民随之消失。
王胖子一看有效,抱着阿满退到石壁边。
“这活胖爷擅长!”
他腾出一只手,掏出枪连续射击。
枪声在狭窄地道里震耳欲聋。
一盏盏人形灯被击碎,黑雾凝成的巨蛇不断缩小。
可灯实在太多。
后方尚未熄灭的火焰迅速变亮,像在补充前面的损耗。
老妇人幻影看向张起灵。
“钥匙不该反抗门。”
“你忘了自己的使命吗?”
她的话音带着某种特殊力量。
张起灵眼前闪过无数破碎画面。
青铜门、雪山、跪在地上的张家人。
有人把一把刀交到他手中。
记住,你是张起灵。
你存在的意义,是替所有人守住秘密。
黑金古刀在他手中轻轻震动。
沈砚川察觉他的异常,一把握住他的手。
“别听。”
张起灵看向他。
那双眼睛里出现短暂的空白。
“沈砚川?”
“是我。”
沈砚川抓紧他的手,声音清晰而稳定。
“你不是钥匙,也没有必须替谁守门的使命。”
老妇人的声音再次压来。
“他在骗你。”
“他来到这里就是为了利用你完成任务。”
沈砚川没有回头。
“我确实因任务接近他。”
张起灵眼神微动。
“但我现在站在这里,不是因为系统。”
“是我自己想来。”
【想救你。】
【想把这些强加在你身上的东西,全都砸碎。】
【也想带你活着出去。】
张起灵眼中的空白迅速散去。
他反握住沈砚川的手。
“我听见了。”
“所以别被它骗。”
“不会。”
张起灵转身面对黑雾。
“它没有你可信。”
沈砚川怔了一下。
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烫过。
王胖子一边开枪一边喊:“两位,有什么感人的话出去再说,胖爷子弹快没了!”
解连环更换弹匣:“灯太多,不能一盏盏打。”
沈砚川抬头观察四周。
所有人形灯底部都连接着同一条青铜管道。
管道沿着墙壁向前延伸,最后没入深处。
红色火焰并不来自灯本身。
它们共享同一个火源。
“主灯在前面。”
“毁掉主灯,其他灯都会熄灭。”
沈砚川拉着张起灵冲过黑雾。
解连环在后方开枪掩护,王胖子抱着阿满紧紧跟上。
老妇人的幻象突然张开双臂。
地面上的血线快速亮起。
阿满在王胖子怀里猛地睁开眼。
她眼中没有任何神采,张口咬在王胖子手臂上。
王胖子疼得倒吸一口凉气,却没把她扔下。
“这小丫头牙口还挺好!”
阿满拼命挣扎,想从他怀里跳下去。
“按住她!”沈砚川道。
王胖子用外套将阿满牢牢裹住。
“放心,胖爷抱猪都没失过手,何况一个孩子。”
地道尽头逐渐出现一座巨大的圆形石室。
数十名村民跪在石室边缘。
他们都还活着,却像失去意识一般,额头紧贴地面,不断重复同一句话。
“以守门人之血,换门童之魂。”
“以守门人之血,换门童之魂。”
石室中央立着一扇两人高的青铜门。
门并不完整。
只有一圈刻满蛇纹的门框,中间是一片不停翻涌的黑雾。
门框上方悬着一盏巨大的青铜灯。
灯里燃烧着暗红色火焰。
那就是主灯。
而青铜灯下方,吊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。
老妇人的身体。
真正的阿满奶奶。
她的手腕被割开,鲜血沿着铜链流进灯盏,维持着那团红色火焰。
阿满停止挣扎。
她看见老人,眼泪瞬间涌了出来。
“奶奶……”
老妇人听见声音,勉强抬起头。
“阿满?”
她意识到孩子被带进来,脸色骤然变了。
“谁让你们带她进来的!”
王胖子道:“不是我们带,她自己跟门有感应。”
“快带她走!”
老妇人挣扎起来。
锁链随之收紧,深深勒进皮肉。
“门快开了。”
“再晚就来不及了!”
沈砚川看向她。
“你用自己的血替她?”
老妇人喘着气,声音虚弱。
“我骗村里人说,守门人已经出现。”
“让他们先下来准备祭祀。”
“我想在你来之前,用自己的命把灯熄灭。”
她确实想过牺牲沈砚川。
可面对阿满的哭泣,她最终还是无法真的用一个陌生人的命换孙女。
她只能选择自己。
沈砚川望向那盏主灯。
“你的血熄灭不了它。”
老妇人眼中露出茫然。
“祖训上明明写着”
“祖训是骗你们的。”
沈砚川走到铜链下方。
“它要的就是牺牲。”
“你流的血越多,灯只会烧得越旺。”
老妇人低头看去。
灯中的火焰确实比刚才更加明亮。
她脸上最后一点血色消失了。
“那该怎么办?”
“停止按照它的规则做。”
沈砚川拔出匕首,割向锁住她脚踝的绳索。
青铜门中的黑雾突然翻滚。
一只巨大的手掌从门内探出,抓向他的后背。
张起灵早有准备。
黑金古刀重重斩在手腕上。
黑雾手掌被劈散,却又迅速凝聚。
门内传来低沉的声音。
“守门人,你逃不掉。”
“你每救一个人,门就会因他们的感激变得更强。”
“这就是你的命。”
沈砚川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。
“我的命,轮不到一扇破门决定。”
绳索断裂。
老妇人从半空坠下,被解连环及时接住。
主灯失去鲜血供应,火焰不但没有熄灭,反而向上窜起数尺。
整个石室开始震动。
系统倒计时快速跳动。
【蛇环门开启剩余时间:三分钟。】
【警告:目标人物正在被强制召唤。】
张起灵身体向前踉跄一步。
他脚下的地面裂开一道蛇形血纹,迅速缠住他的双腿。
青铜门内传来一声接一声的呼唤。
“张起灵。”
“进来。”
“完成你的使命。”
沈砚川冲过去抱住他的腰。
巨大的拉力拖着两人向青铜门滑去。
张起灵将黑金古刀刺进地面。
刀刃摩擦石板,留下深深的痕迹。
“松手。”他道。
沈砚川咬牙:“你做梦。”
“门要的是我。”
“所以我更不能松。”
“你会被一起拖进去。”
“说好不分开。”
沈砚川双臂收得更紧。
【要进去一起进。】
【要出来也一起出来。】
张起灵听见这句话,握刀的手背青筋绷起。
“沈砚川。”
“嗯?”
“我想起更多了。”
“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。”
“我想起河边。”
张起灵回头看他。
“也想起你说,会带我出去。”
沈砚川呼吸一滞。
“所以你也不能被留下。”
张起灵忽然松开刀柄,转身抱住沈砚川。
在拉力将两人拖向门口的瞬间,他借势侧翻,黑金古刀横扫过主灯下方的青铜管道。
铛!
火星四溅。
管道上出现一道裂口。
沈砚川瞬间明白他的意思。
“主灯的火不是从上面来的。”
真正的门核藏在地下。
所有青铜管道都在将某种能量送进主灯,而不是由主灯分给外面的人形灯。
刚才他们的判断反了。
“胖子!”沈砚川喊道,“带阿满退出石室!”
王胖子已经抱起老妇人,又被塞了一个阿满,整个人手忙脚乱。
“你们还真拿胖爷当搬运工!”
嘴上抱怨,他的动作却一点不慢。
解连环扶住老妇人,王胖子抱紧阿满,两人带着村民向外退。
沈砚川抓起掉落的铜链,缠在自己和张起灵腰间,另一端绕过石柱。
暂时固定住身体后,他迅速摸向地面的蛇形血纹。
纹路下方传来细微震动。
“门核就在这下面。”
张起灵抬刀:“退后。”
“你左肩有伤。”
“用右手。”
“刀给我。”
张起灵看向他。
沈砚川伸出手:“我也不是只会看机关。”
张起灵将黑金古刀递给他,自己握住铜链。
“我拉着你。”
沈砚川双手握刀,高高举起。
门内的黑雾疯狂翻涌,幻化出无数张人脸。
那些脸里有阿成,有沉铃古道死去的船夫,也有数百年来被困在灯中的村民。
他们同时开口。
“毁掉门核,他们都会死。”
沈砚川动作一顿。
系统警告立即出现。
【门核储存大量残留意识。】
【强行摧毁,意识体将一同消散。】
张起灵看见他的迟疑。
“他们已经死了。”
“还有意识。”
“留下来只会一直痛苦。”
张起灵看向那些扭曲的人脸。
“让他们走。”
沈砚川握刀的手慢慢收紧。
是他钻进死胡同了。
救人不代表必须将每一段残缺意识永远留下。
对于困在这里几百年的人来说,消散或许才是真正的解脱。
“好。”
沈砚川一刀劈下。
黑金古刀刺穿石板。
地下传来清晰的碎裂声。
所有人形灯同时剧烈震动。
红色火焰从远处开始,一盏接一盏熄灭。
黑雾中的人脸停止挣扎。
阿成的脸出现在沈砚川面前。
他似乎认出了沈砚川,又看见远处的解连环,嘴唇轻轻动了一下。
没有声音。
可沈砚川看懂了。
他说,三爷,我先走了。
人脸缓缓散开。
更多意识化成白色光点,从青铜门内飘出,像一场逆流而上的雪。
跪在石室边缘的村民们陆续清醒。
有人抬起头,看见漫天光点,失声痛哭。
他们在那些光里,认出了失踪多年的亲人。
老妇人抱着阿满跪在地上,泪流满面。
“原来他们一直都在这里。”
地下的裂纹不断扩大。
沈砚川拔出黑金古刀,再次砍向门核。
第二刀落下。
蛇形血纹彻底断裂。
青铜门上的黑雾开始坍塌。
门内传来愤怒的咆哮。
“守门人!”
“七扇门已经开启两扇。”
“你阻止不了命运!”
沈砚川站在崩塌的门前。
“那就一扇一扇拆。”
青铜门轰然碎裂。
巨大的气浪将他掀飞。
张起灵扯紧铜链,把沈砚川拉进怀里,两人一同摔在石柱后方。
碎裂的青铜片从头顶飞过。
张起灵用身体护住沈砚川,左肩重重撞上地面。
他脸色一白,却没出声。
沈砚川立刻扶住他。
“肩膀怎么样?”
“没事。”
“说实话。”
“疼。”
沈砚川气得想骂人,见他额头全是冷汗,到底没舍得。
“出去以后重新包扎。”
“嗯。”
张起灵还抱着他,没有松手。
沈砚川看了一眼两人的姿势。
“门已经碎了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是不是可以放开了?”
张起灵沉默两秒。
“再等一下。”
沈砚川一怔。
张起灵低下头,额头轻轻抵在他肩侧。
“记忆有点乱。”
刚才蛇环门强行召唤时,许多被删除的记忆重新涌了回来。
河边、尸洞、石台、记忆棺。
还有沈砚川一次次伸向他的手。
他需要确认这个人真的还在。
沈砚川没有推开他。
只是抬手,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。
“我在。”
张起灵闭上眼。
“嗯。”
片刻后,石室中央的烟尘渐渐散开。
被劈开的地面下方,露出一口深埋在土里的青铜箱。
箱盖已经随着门核碎裂而打开。
里面没有尸体,也没有机关。
只有一本被黑布包裹的帛书,以及一枚巴掌大的鬼玺。
解连环看见鬼玺,脸色骤变。
“别碰!”
可已经晚了。
鬼玺表面亮起幽绿色光芒。
地宫深处传来沉重的石门开启声。
系统提示随之跳出。
【第二节点已关闭。】
【七星鲁王宫主墓道提前开启。】
【检测到未知人物进入主墓室。】
【对方携带第三块守门人铜牌。】
沈砚川看向黑暗中逐渐打开的石门。
门后传来缓慢的脚步声。
一道修长人影从墓道深处走出。
那人穿着与沈砚川相同的黑色衣服,胸前挂着一块一模一样的铜牌。
火光照亮他的脸。
仍然是沈砚川。
对方看着被张起灵护在怀里的沈砚川,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看来,这一世的我来得不算太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