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电光落在铜牌上。
“沈砚川”三个字被水汽浸得发暗,却依旧清晰。
船上没人说话。
王胖子盯着石台上的尸体,又回头看了看身边的沈砚川,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。
“兄弟,你不是说自己迷路吗?”
沈砚川看着那具尸体:“我确实不知道它为什么在这里。”
“连名字都一样。”
“同名的人不少。”
王胖子指了指尸体:“同名还同身高、同体形、同一身黑衣服,这得多大的缘分?”
沈砚川没有接话。
系统给出的信息比眼前这具尸体更加荒唐。
三百二十七年前,他曾经来过这里。
可他二十七年的人生里,从未踏足过这个世界。他所有与古墓有关的经历,都发生在原来的世界。
除非系统隐瞒了什么。
吴三省蹲在船头,手电沿着石台周围扫了一圈。
“先别靠岸。”
石台只有半人高,四周淹在水中。石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沟槽,像某种复杂的机关图。那具尸体坐在中央,双手垂在身侧,十几根铜链分别缠住他的脖颈、手腕和脚踝。
铜链另一头延伸进水下,看不见连接着什么。
吴邪低声道:“这不是普通的葬法。”
“当然不是。”王胖子道,“谁家死人还拿铁链拴着,生怕他半夜出去串门?”
“是铜链。”沈砚川纠正。
王胖子看他:“这时候就别抠字眼了。”
张起灵站在船头,目光始终落在尸体身上。
片刻后,他忽然道:“不是尸体。”
吴邪一愣:“人都干成这样了,还不是尸体?”
张起灵拔出黑金古刀,用刀尖挑起漂在水面上的一缕黑发。
那根头发没有断。
反而像活物一样缠住刀刃,顺着刀身快速向上爬。
张起灵手腕一转,刀锋震动。
黑发被甩回水中。
水面顿时荡开大片波纹。
缠在尸体上的铜链轻轻晃了一下。
哗啦。
声音在狭窄的山洞里不断回荡。
沈砚川脑海中的系统立刻发出警告。
【检测到意识载体苏醒。】
【请宿主立即回收意识碎片。】
【回收失败,载体将被观局者重新接管。】
沈砚川盯着系统界面。
“什么是意识载体?”
【系统权限不足。】
“我的意识为什么会留在三百多年前?”
【系统权限不足。】
“怎么回收?”
【与载体建立身体接触。】
沈砚川冷笑一声。
每到关键时候就权限不足,让他去送命倒是说得明明白白。
张起灵侧过脸:“系统说了什么?”
其他人听不见系统,只看见沈砚川沉默了很久。
沈砚川没有隐瞒:“那不是尸体,是我的一部分意识。”
吴邪神情错愕:“你的意识?”
“系统说,我曾在三百多年前进入这里。那具身体可能是当时留下的载体。”
吴三省盯着他:“你今年多大?”
“二十七。”
“你觉得我们会信?”
“我自己也不信。”
沈砚川说得坦然,反而让吴三省一时找不到破绽。
他出现得离奇,知道青铜门和张起灵的未来,如今又在这座不知存在了多少年的水洞里,发现一具挂着他名字的尸体。
正常人做不到这些。
“系统是什么?”吴邪问。
沈砚川看了他一眼:“解释起来很麻烦。”
“那就简单说。”
“一个把我送到这里,又不肯说实话的东西。”
王胖子点头:“听起来就不靠谱。”
系统立刻出声。
【请宿主维护系统声誉。】
沈砚川在心里回了一句。
【你还有声誉?】
张起灵唇角似乎动了一下。
幅度太小,沈砚川还没看清,他已经重新望向石台。
“它让你过去?”
沈砚川嗯了一声:“需要接触那具载体。”
“不行。”吴三省直接道。
沈砚川看向他。
吴三省指了指水下:“石台上的槽都连着铜链。你只要碰到尸体,下面的机关就会动。谁也不知道水里埋着什么。”
“我不碰它,它也会醒。”
吴三省脸色一沉:“你怎么知道?”
沈砚川还没回答,石台上的人突然抬起了头。
动作很慢。
干枯的颈骨发出咔哒一声。
垂落在面前的黑发向两侧滑开,露出一张惨白僵硬的脸。
五官与沈砚川一模一样。
只是那双眼睛漆黑一片,里面没有眼白,也没有属于活人的情绪。
吴邪下意识后退半步。
“真的一样。”
王胖子抄起工兵铲:“这玩意儿不会真是你祖宗吧?”
“我家祖上没有这一号人。”
石台上的人缓缓转头。
他的视线越过吴三省和吴邪,精准落在沈砚川身上。
下一秒,他张开嘴。
“你……终于回来了。”
声音沙哑重叠,像有许多人同时藏在这具身体里说话。
张起灵横刀挡在沈砚川身前。
“你是谁?”
石台上的人没有理他。
漆黑的眼睛始终看着沈砚川。
“过来。”
沈砚川站着没动:“先告诉我,你是什么。”
“我是你。”
“我不会把自己绑在这里三百年。”
“你会。”
那人咧开嘴,僵硬地笑了一下。
“因为你想救他。”
洞内忽然安静下来。
沈砚川下意识看向张起灵。
张起灵背对着他,握刀的手却明显收紧。
石台上的人继续开口:“三百二十七年前,你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。”
“你见到了一个即将被献祭的孩子。”
“你替他挡下了祭刀,毁掉张家的一座祭坛,又用自己的一半意识封住沉铃古道。”
“你答应过他,会回来。”
沈砚川呼吸微滞。
系统资料中从未出现过这段经历。
张起灵也不像活了三百多年的人。
“那个孩子是谁?”
石台上的人转动眼珠,看向张起灵。
“他。”
吴邪皱眉:“不可能。小哥怎么可能三百多年前就是个孩子?”
吴三省没有说话。
张家人的长寿远超常人,但再长寿,也不可能跨越三百多年还保持现在的模样。
沈砚川盯着那双漆黑的眼睛。
“你在骗我。”
石台上的人笑意更深:“你确定吗?”
铜链忽然震动。
一幅模糊的画面毫无预兆地闯进沈砚川脑海。
阴暗的石殿里,燃着数百盏青铜灯。
祭台中央跪着一个瘦小的孩子,身上穿着沾血的白衣。周围站满戴着青铜面具的人,所有人都在念同一句祭词。
有人举起刀。
另一个身影从石梁上跃下,将孩子护在怀中。
刀锋穿透那人的后背。
鲜血落在孩子苍白的脸上。
沈砚川看不清那人的脸,却听见他在孩子耳边说:
“别怕。”
“我带你出去。”
画面一闪而过。
剧烈的疼痛从脑海深处炸开。
沈砚川身体晃了一下。
张起灵立刻转身扶住他。
“沈砚川。”
沈砚川用力抓住他的手臂,额角全是冷汗。
张起灵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水传来。
“看着我。”
沈砚川抬起头。
那双漆黑安静的眼睛近在咫尺,与幻境中那个孩子抬起的眼睛渐渐重合。
不是长相相同。
而是眼神。
那种被所有人遗弃之后,依旧安静得近乎麻木的眼神。
沈砚川呼吸发紧。
【真的是他?】
【可时间对不上。】
【还是说,那不是现在的张起灵,而是某一代拥有同样身份的人?】
张起灵听见他的心声,扶着他的手没有松开。
“看见了什么?”
“一座祭坛。”
沈砚川缓了口气:“有人准备杀一个孩子,我把他救了下来。”
“是我?”
“不确定。”
“你觉得是。”
沈砚川沉默。
他确实觉得是。
即便没有看清脸,他也在第一眼认出了那个孩子。
这种感觉毫无根据,却强烈得无法忽视。
石台上的载体再次出声。
“你没有多少时间了。”
“观局者已经发现你回来。”
“取回记忆,完成当年的约定。”
沈砚川抬眼:“什么约定?”
“让他不再成为祭品。”
“让所有被选中的张起灵,拥有自己的命。”
话音落下,石台四周的沟槽突然亮起暗红色光芒。
水下传来沉闷的机关转动声。
缠在载体身上的铜链一根接一根绷紧。
吴三省脸色一变:“船往后退!”
他用竹篙撑向岩壁,想让船离开石台。
船却像被什么东西拽住,纹丝不动。
水下伸出无数黑色头发,缠上船底和船舷。
王胖子挥动工兵铲,砍断爬上来的头发。
“这家伙要把咱们拖下去!”
吴邪用匕首割开脚边的发丝:“越砍越多!”
石台上的载体仰起头。
黑色裂纹从他的脖颈一路蔓延到脸上。
系统提示疯狂闪烁。
【意识载体即将失控。】
【倒计时:六十秒。】
【载体失控后,将释放沉铃古道全部尸群。】
沈砚川迅速扫了一眼水道。
他们来时的路已经被黑发彻底封死,前方石台后面有一道窄缝,却被载体和铜链挡住。
想离开,必须从石台上过去。
“我去回收意识。”
张起灵握住他的手腕:“我陪你。”
“接触载体的人只能是我。”
“我送你过去。”
沈砚川想说危险,张起灵已经看着他开口:“一起。”
刚才在船上说过的话,被他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。
沈砚川无法拒绝。
“好。”
吴三省看了眼不断上涨的水面:“你们只有一次机会。胖子,吴邪,砍断船右边的头发,给他们腾位置。”
王胖子把外套一脱,缠在手上。
“放心,胖爷今天就给这些头发剃个秃瓢。”
黑金古刀劈开缠在船头的发丝。
张起灵踩上船舷,先一步跃向石台。
他落地的瞬间,石台下方传来一声巨响。
铜链同时向他扫来。
张起灵侧身避开第一根,反手一刀斩向第二根。
刀刃撞上铜链,火星四溅。
铜链没有断,只在表面留下一道浅痕。
“别砍。”沈砚川道,“机关受力越大,收得越紧。”
他看准距离,踩着船头跃上石台。
脚落地的刹那,石面沟槽里的红光迅速汇聚到他脚下。
载体猛地看向他。
“过来。”
沈砚川没有靠近,而是蹲下摸了摸石面的纹路。
沟槽组成的是一幅完整的建筑结构图。
铜链不只是为了捆住载体,也是支撑石台的锁梁。
一旦强行斩断,整个水洞都会塌。
“左三右五。”沈砚川快速道,“先动左边第三根,再压右边第五根,能让机关停十秒。”
张起灵没有问他怎么知道。
他依言抓住左侧第三根铜链,向外猛地一拽。
沈砚川同时踩下右侧第五道沟槽。
咔嚓。
石台下方的机关短暂停住。
所有铜链都在这一刻松了半寸。
“十秒。”张起灵道。
沈砚川冲向中央。
载体抬起手,干枯的五指突然插向他的胸口。
张起灵横刀挡住。
刀锋卡进载体掌心。
没有血。
只有大量黑色雾气从伤口涌出,顺着刀刃扑向张起灵。
沈砚川一把抓住他的肩膀,将人往后拉。
“别碰黑雾!”
载体另一只手已经伸到面前。
沈砚川没有躲。
他扣住那只冰冷僵硬的手腕,掌心与载体皮肤接触。
系统界面瞬间变成一片血红。
【意识碎片回收开始。】
【百分之十。】
大量不属于沈砚川的记忆涌入脑海。
祭坛、青铜面具、孩子、鲜血。
还有一双握住他衣角的小手。
那个孩子没有名字。
所有人都叫他“圣婴”。
他存在的唯一意义,就是在祭祀那日被送进门里,成为维持张家长生的容器。
是三百多年前的沈砚川救了他。
却没能带他离开。
记忆中,石殿开始坍塌。
沈砚川被铜链缠住,只能将孩子推向出口。
他将一块铜牌塞进孩子手中。
“出去以后,给自己取个名字。”
“别做谁的圣婴,也别替谁活。”
孩子站在出口处,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慌乱。
“你呢?”
“我会回来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等你有了自己的名字,我就回来找你。”
画面骤然破碎。
【意识碎片回收百分之七十。】
载体身上的黑色裂纹越来越多。
他死死抓住沈砚川,声音却不再诡异,反而与沈砚川本人极其相似。
“你来晚了。”
沈砚川看着他:“那个孩子后来怎么样了?”
“他没能出去。”
“张家人抓住了他,抹去记忆,重新送进轮回池。”
“从那以后,每一代圣婴都继承同一个名字。”
张起灵。
沈砚川心头狠狠一震。
原来张起灵并不只是一个人的名字。
它是张家人为祭品准备的代号。
一代又一代,没有过去,也不需要未来。
只要门需要,他们就必须被送进去。
【意识碎片回收百分之九十。】
石台突然剧烈摇晃。
十秒到了。
铜链再次绷紧。
一根铜链从沈砚川身后横扫而来。
张起灵扑过去,将他护在怀里。
铜链重重砸在张起灵背上。
他闷哼一声,单膝跪在石面上。
“小哥!”
吴邪的喊声从船上传来。
沈砚川脸色瞬间变了。
“张起灵。”
“继续。”张起灵没有松开他,“别停。”
鲜血顺着他的嘴角落下来。
沈砚川胸口像被那根铜链一同砸中。
【他总是这样。】
【什么都不说,什么都自己扛。】
【三百年前没能带那个孩子出去,这一次不能再失败。】
张起灵听见了。
他抬眼看向沈砚川,声音很低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
沈砚川动作一顿。
张起灵握住他的手腕。
“这一次,别把我留下。”
沈砚川看着他苍白的脸,眼底一点点沉下来。
“不会。”
这一次不是敷衍,也不是尽量。
他抓紧载体的手。
“我带你一起出去。”
【意识碎片回收百分之百。】
载体身体骤然僵住。
下一刻,他胸前的铜牌脱落,落进沈砚川掌心。
黑雾从他的七窍疯狂涌出,在半空凝聚成一张巨大的人脸。
那张脸没有五官,只有一张不断开合的嘴。
“背叛者。”
“你救不了他。”
沈砚川扶起张起灵,将铜牌塞进怀里。
“那就试试。”
黑雾扑下来的同时,石台中央轰然裂开。
载体的身体化成无数白色光点,沿着裂缝沉入水底。
失去支撑的铜链全部坠落。
石台后方露出一条漆黑狭窄的通道。
吴三省大喊:“快过来,洞要塌了!”
沈砚川背起张起灵,踩着不断碎裂的石块冲向通道。
张起灵趴在他背上,呼吸落在颈侧。
“我能走。”
“闭嘴。”
“伤不重。”
“再说一句,我就把你绑起来。”
张起灵安静了。
片刻后,他轻轻收紧环在沈砚川肩前的手。
头顶石块不断坠落,水浪拍上石台。
王胖子和吴邪已经跳进通道,吴三省留在最后接应。
沈砚川刚踏进通道,身后的整座石台便轰然沉入水底。
巨浪追着几人灌进裂缝。
前方却突然亮起一排幽绿色火光。
火光尽头,整齐摆放着数十口黑色棺材。
其中最中间的一口棺材已经打开。
棺盖上放着一张刚写不久的纸条。
沈砚川背着张起灵走近。
纸上只有一句话。
欢迎回来,守门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