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河滩后,天色彻底暗了下来。
山路不宽,一侧是湿滑的岩壁,另一侧便是深不见底的河沟。雾气沿着水面往上爬,林子里不时传来几声怪叫,听不出是鸟还是别的东西。
张起灵走在最前面。
沈砚川跟在他身后,两人之间始终隔着两三步的距离。
不远,也不近。
吴邪回头看了好几次,终于忍不住低声问王胖子:“你有没有觉得,小哥今天有点奇怪?”
王胖子背着包,累得直喘气。
“他哪天不奇怪?”
“不是。”吴邪压低声音,“他平时会主动让陌生人跟着咱们?”
王胖子往前看了一眼,正好看见张起灵绕过一块凸起的山石,脚步明显慢了半拍。
等沈砚川跟上,他才继续走。
王胖子挑了挑眉。
“还真是。”
吴三省在后面听见,冷不丁开口:“少操心别人,多看路。”
吴邪闭上嘴,却还是没忍住多看了沈砚川一眼。
这个人出现得太突然。
说是迷路,身上却没有行李,也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。刚才在河边面对尸鳖时,他不仅不慌,还一眼看出船底渔网的问题。
更奇怪的是张起灵的态度。
他们两个明明说不认识,气氛却像早就认识了很久。
沈砚川察觉到吴邪的视线,没有回头。
他的注意力都在脑海里的系统上。
“解释。”
【系统正在排查程序故障。】
“什么时候能修好?”
【暂时无法确定。】
沈砚川面无表情。
“也就是说,从现在开始,只要我说谎,张起灵就有可能听见我的真实想法?”
【理论上是这样。】
“全部?”
【目前只能确认与任务目标相关的部分。】
沈砚川脚步微顿。
前面的张起灵也停了下来。
沈砚川抬头,才发现他们已经走到一处岔路口。
左边是往山上去的石阶,右边有一条荒废的小路,通向水边。
张起灵站在路口,侧身看着他。
“怎么了?”吴邪问。
张起灵没有回答。
他看的是沈砚川。
沈砚川神色自然:“没事。”
【问题大了。】
【以后连句假话都不能说,这破系统还不如直接拿刀剖开我的脑子,让他自己看。】
张起灵沉默两秒,转身走向右边的小路。
吴邪一愣:“不是走山路吗?”
吴三省看了看周围:“山路绕得太远。地图上前面有个渡口,能找到船的话,今晚还能赶到山口。”
一行人顺着小路下去。
路上长满齐腰高的野草,显然很久没人走过。沈砚川手腕上的伤口沾了水,麻绳磨开的皮肉已经泛白,血沿着指尖一点点往下滴。
他把袖口往下拉了拉。
张起灵没有回头,声音却从前面传来。
“手。”
沈砚川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什么?”
张起灵停下脚步,目光落在他藏起来的手腕上。
“伸出来。”
吴邪和王胖子同时看过来。
沈砚川不想在这种时候引人注意,只能把手伸出去。
张起灵从背包侧袋里拿出一卷纱布。
沈砚川看着他垂下的眼睫,忍不住道:“一点小伤,不用处理。”
【伤口泡过尸水,不消毒容易感染。】
【可他自己手上也有伤。】
【怎么不先管管自己。】
张起灵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刚才杀尸鳖时,刀柄在他掌心划开一道浅口,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。
他没说话,拿过沈砚川的手,低头替他缠上纱布。
他的动作并不熟练,却很稳。
沈砚川低头看着两人碰在一起的手,心里忽然有些不自在。
【离得太近了。】
【手也挺好看。】
【沈砚川,你能不能有点出息?】
张起灵抬起眼。
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。
沈砚川脸上依旧看不出任何情绪,只是耳根在火把照不到的地方微微发热。
张起灵收回手。
“好了。”
“谢谢。”
【谢谢归谢谢。】
【下次不能再盯着他的手看。】
【容易显得不像好人。】
张起灵把剩下的纱布放回包里,转身继续走。
王胖子看着这一幕,用胳膊碰了碰吴邪。
“天真,你家小哥还随身给人包扎伤口呢?”
吴邪小声道:“我也是第一次见。”
吴三省瞪了他们一眼:“再废话,今晚你们两个守夜。”
两人立刻安静。
走了十来分钟,林子渐渐变稀。
前方出现一座破旧的木棚,木棚后面是个不大的渡口,岸边拴着一条窄船。
船上坐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头戴斗笠,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油灯。
看见有人过来,男人站起身。
“走水路?”
吴三省点头:“去山口,多少钱?”
船夫没立刻回答,目光从几人身上扫过,最后停在沈砚川身上。
“他不行。”
沈砚川皱眉:“为什么?”
船夫盯着他的脸,眼神有些古怪。
“沾了河里的东西,晦气。”
王胖子当场就不乐意了。
“你这船还挑人?”
船夫把油灯挂在船头,冷着脸道:“这条水路不太平,身上带着血腥味,会招东西。想坐船,就让他留下。”
张起灵走到船边。
“开船。”
船夫看了他一眼:“我说了,他不能上。”
“那就不坐。”张起灵道。
语气平淡,没有商量的意思。
沈砚川看向他。
【不用做到这一步。】
【他不是最不喜欢麻烦吗?】
张起灵没有回头。
船夫的脸色变了几次。
这一带只有他这一条船,平时进山的人不少,少做一趟生意倒没什么,可这些人身上的装备一看就不简单。
他犹豫片刻,最终还是让开。
“上吧,出了事别怪我。”
窄船承受不了太多人,吴三省让几个伙计留在渡口,只带吴邪、王胖子、张起灵和沈砚川上船。
船离开岸边,缓缓驶入雾里。
两边山壁越来越近,水道也逐渐变窄。
船夫坐在船尾,竹篙落水时几乎没有声音。
沈砚川坐在船头,目光扫过两侧岩壁。
山体是典型的石灰岩结构,水流长期冲刷,在下方形成了大面积空洞。再往前走,水道很可能会直接进入山腹。
张起灵坐在他对面。
从上船开始,他的目光便没离开过沈砚川。
沈砚川被看得有些不自在。
“有话可以直接问。”
张起灵果然开口:“你知道青铜门。”
船上瞬间安静。
吴三省抬起眼。
吴邪愣了愣:“什么青铜门?”
王胖子也坐直了身体。
沈砚川没想到张起灵会当着所有人的面问。
系统警报随即响起。
【警告,禁止宿主向本世界人物泄露关键未来信息。】
【违规将扣除生命值。】
沈砚川沉默几秒:“不知道。”
【知道。】
【不但知道青铜门,还知道你以后会一个人进去,替别人守十年。】
【但我不会让那件事发生。】
张起灵的眼神骤然变了。
船上的其他人却什么都没听见。
吴三省盯着沈砚川:“小哥为什么会这么问?”
“不清楚。”沈砚川道,“也许他认错人了。”
【没认错。】
【我就是冲他来的。】
张起灵的目光沉沉压在他身上。
“你跟我来。”
他说完,直接起身走向船尾。
窄船晃了两下,船夫不满地看过来:“坐稳点,掉下去我可不捞。”
沈砚川只能跟过去。
两人站在离其他人稍远的位置,水声将他们的谈话遮去大半。
张起灵停下,转身看他。
“你到底知道多少?”
沈砚川心里发沉。
他不知道张起灵具体听见了哪些话,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。
“我说了,我不认识你。”
【认识的是你的过去。】
【知道的是你的未来。】
【可我不能告诉你。】
张起灵向前一步。
船尾地方狭窄,两人之间只剩不到半臂距离。
“为什么不能说?”
沈砚川瞳孔微缩。
他终于确定,张起灵不只是偶尔听见。
自己刚才心里想的每一句,张起灵都听到了。
“你能听见?”
张起灵没有否认。
沈砚川闭了闭眼。
系统在脑海里装死,一声不吭。
“从什么时候开始?”
“河边。”
沈砚川深吸一口气。
“都听见了?”
“部分。”
沈砚川松了一口气。
【还好只是部分。】
【要是连我夸他好看的那几句也听到了,以后还怎么见人。】
张起灵看着他:“也听见了。”
沈砚川:“……”
山洞外的风灌进来,吹得船头油灯来回晃动。
他第一次产生了跳河的冲动。
张起灵像是没看见他瞬间僵硬的神色,又问:“青铜门是什么?”
“现在不能告诉你。”
“什么时候能说?”
沈砚川看着他的眼睛。
张起灵的目光很静,却不是毫无情绪。
他想知道的不是青铜门本身,而是为什么这个突然出现的人,会知道他的未来。
沈砚川压低声音:“等我找到不伤害你的办法。”
【直接说出来,系统会处罚我。】
【不知道扣的是命,还是别的东西。】
【至少现在不能冒险。】
张起灵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会死?”
“不会。”
【不确定。】
张起灵眉头皱紧。
“沈砚川。”
这是他第一次叫他的名字。
沈砚川心里像被轻轻撞了一下。
“嗯?”
“别骗我。”
声音依旧很淡,却透出几分认真。
沈砚川张了张嘴,最终只说:“尽量。”
【不能答应。】
【真到了必须有人付出代价的时候,我还是会选自己。】
张起灵的脸色冷了下来。
他还想说什么,船身忽然剧烈一震。
油灯差点从船头掉进水里。
船夫脸色大变,立刻收回竹篙。
“都别动!”
水道前方出现了一片漆黑的洞口。
山风从里面吹出来,夹着腐烂发潮的腥味。
更深处,隐约传来铃铛声。
叮。
叮。
每响一声,水面便多出几圈细小的波纹。
沈砚川转头看向洞内。
刚才还在装死的系统突然发出一阵急促警报。
【发现高危能量源。】
【主线任务提前触发。】
【检测到目标人物命运节点。】
【若继续前进,张起灵将在二十四小时内第一次失忆。】
沈砚川脸色骤变。
张起灵看见了。
“怎么了?”
船已经被水流带进洞口。
沈砚川一把抓住他的手腕。
“不能进去。”
话音落下的同时,船夫忽然回头。
昏黄灯光照在他脸上。
他的眼睛不知何时变成了浑浊的灰白色,嘴角却一点点咧开。
“现在想走,晚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