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上面刻的,同样是你的名字。”
吴三省话音落下,石阶里只剩外面火焰燃烧的噼啪声。
沈砚川低头看向胸前的铜牌。
同样的名字。
沉铃古道里有一具三百多年前留下的意识载体,二十年前的西沙海底墓里,又出现了一具挂着他名字的无脸尸体。
这已经不是巧合。
像有无数个“沈砚川”,散落在不同时间、不同墓穴里。
而他只是最后一个被送进来的人。
吴邪最先回过神。
“三叔,你以前怎么从来没提过?”
吴三省看了他一眼,神色有些复杂。
“西沙那次出了很多事,能活着回来就不错了。那具尸体后来也没带出去。”
王胖子靠在石壁边,皱着眉问:“没带出去,是放回去了,还是丢了?”
“失踪了。”
“尸体还能自己失踪?”
“那一晚,墓室里的灯全灭了。等我们重新点亮火折子,那具尸体已经不在棺中。”
吴三省说到这里,目光再次落在沈砚川身上。
“棺材盖没有动,四周也没有脚印。它就像从来没存在过。”
沈砚川问:“你见过它的脸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说是无脸尸?”
“不是腐烂,也不是被刀毁了。”吴三省声音发沉,“它的脸上从一开始就没有五官,只有一层完整的皮。”
王胖子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“那还能算人吗?”
吴三省没有回答。
沈砚川却想起了石台上的意识载体。
载体与他长着同一张脸,西沙尸体却没有脸。
一个保存了他的意识。
另一个像尚未完成的空壳。
系统界面安静得异常。
沈砚川在脑海里问:“西沙那具尸体是什么?”
没有回答。
“你不是说已经恢复部分权限?”
系统依旧沉默。
沈砚川冷声道:“装死解决不了问题。”
过了几秒,系统机械的声音才断断续续响起。
【检测到宿主询问超出当前权限。】
【建议宿主不要继续追查。】
“理由。”
【目标信息与宿主原始死亡原因有关。】
沈砚川的眼神微微一变。
他在原世界死于古墓坍塌。
救援区域是一座刚被发现不久的地下祭坛,施工队误挖承重墙,导致大面积塌方。
他进入墓室救人时,曾在最深处看见过一扇黑色石门。
门上刻着一条首尾相连的蛇。
当时他只看了一眼,便被落下来的石梁压住。
如今想来,那图案与铜铃上的标记一模一样。
沈砚川垂下眼。
【原世界的墓和这里有关。】
张起灵站在他身侧,清楚听见了这句话。
他转过脸:“你死过一次?”
沈砚川抬头。
吴邪和王胖子都看了过来。
系统只将与张起灵有关的心声传给本人,其他人并没有听见。
沈砚川没有在众人面前解释,只低声道:“出去以后再说。”
张起灵盯着他。
“别骗我。”
“这次不骗。”
张起灵这才收回目光。
吴邪忍不住问:“你们两个到底在说什么?”
王胖子在旁边接话:“还能说什么,肯定又是咱们听不懂的悄悄话。”
“我没跟他说过。”
“你没说,小哥就知道了?”
沈砚川沉默了一瞬。
王胖子看他这反应,眼睛慢慢睁大。
“真能知道?”
张起灵忽然道:“听见一点。”
吴邪怔住:“听见什么?”
沈砚川面无表情地看向张起灵。
张起灵也看着他,似乎不觉得这件事需要隐瞒。
“他的想法。”
石阶里安静了足足三秒。
王胖子最先后退半步,用手护住脑袋。
“只能听他的,还是谁都能听?”
“他的。”
王胖子长出一口气。
“那就好。”
吴邪瞪他:“好什么?”
“胖爷这脑子里东西太多,不适合让人随便听。”
沈砚川冷冷道:“放心,没人在意。”
王胖子嘿了一声:“这话可伤人了。”
吴三省没有跟着玩笑。
他盯着沈砚川和张起灵,眼神更加审慎。
“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“河边。”张起灵回答。
吴三省眉头皱起:“为什么只有你能听见?”
张起灵没有说话。
沈砚川替他回答:“系统故障。”
吴邪追问:“那个把你送来的系统?”
“嗯。”
“能修好吗?”
沈砚川看了张起灵一眼。
“暂时不能。”
【最好永远修不好。】
【他嘴上什么都不说,至少还能靠这个知道他在不在意。】
心声落下时,张起灵的眼神轻轻动了一下。
沈砚川反应过来自己想了什么,立刻移开视线。
张起灵没有拆穿,只是握刀的手指放松了些。
王胖子看不懂两人之间的气氛,转头问吴邪:“他们是不是又聊上了?”
吴邪摇头:“没开口。”
“那就是聊上了。”
吴三省打断他们:“先别管这些。”
他蹲到刀疤男人的尸体旁边,将对方外套全部翻开。
男人身上没有证件,口袋里除了铜铃和几枚钢针,只剩一张被水泡过的地图。
地图上标着他们进山的路线。
从瓜子庙到河边,再到渡口和沉铃古道,每一处都被红笔圈了出来。
最下面还有一行时间。
精确到每半个小时。
吴邪看清之后,脸色慢慢变了。
“他们知道我们什么时候到河边?”
“不是估算。”吴三省道,“我们的行进速度、休息时间,甚至临时留人在渡口,都标得清清楚楚。”
王胖子皱眉:“你们出发前,谁知道路线?”
吴三省没有立即回答。
这一次进山,路线是他临时定的。
除了队伍里的人,没有外人知道他们会改走水道。
而地图上连他们改道后的时间都有记录。
说明有人一直在给这群人传消息。
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老周和大奎身上。
大奎脸色一白,连忙摆手。
“三爷,不是我!我一直跟着你,连信号都没发过!”
老周靠在石壁边,断腿已经简单固定,脸上全是失血后的灰白。
他喘着气道:“三爷,阿成是被他们杀的,我要是他们的人,没必要被打断一条腿。”
王胖子冷声道:“苦肉计也不是没有。”
“胖子。”吴邪皱眉。
“我只是说有可能。”
沈砚川走到刀疤男人尸体旁,蹲下检查他的双手。
右手已经被自己折断,左手虎口有厚茧,指缝里残留着很细的灰白粉末。
沈砚川捻起一点,闻了闻。
是石灰和朱砂。
他又翻开男人的袖口,发现内侧缝着一小片薄薄的皮革。
皮革上扎着几十枚细针。
针的位置对应人体不同穴位。
不像暗器,更像一种记录方式。
“他身上有针孔图。”沈砚川道。
吴三省走过来:“什么意思?”
“他们不是用无线电传递消息。”
沈砚川指向男人左臂。
皮肤下方有几个极淡的红点,排列方式与皮革上的针孔一致。
“有人在固定位置留下药物或者血液,他们通过尸鳖和虫子传递信息。不同针孔代表不同路线和时间。”
吴邪听明白了。
“也就是说,不一定有人主动联络他们。只要队伍里有东西留下气味,他们就能一路追过来。”
沈砚川点头。
王胖子看向大奎和老周:“那东西在哪儿?”
沈砚川先走到大奎面前。
“把外套脱了。”
大奎愣了一下,赶紧脱下来。
衣服内外没有特殊标记,背包也很正常。
沈砚川又检查他的鞋底和头发,最后目光落在他手腕上的红绳上。
“这个是谁给你的?”
大奎低头看了一眼。
“进村的时候,一个老太太卖的,说能保平安。我看挺便宜,就买了一根。”
吴三省脸色一沉:“什么时候买的?”
“就进瓜子庙之前。”
沈砚川割断红绳。
绳子里面并不是普通棉线,而是塞着一条晒干的小虫。
虫子只有米粒大小,腹部涂着暗红色药粉。
与刀疤男人指缝里的粉末一模一样。
大奎脸色彻底白了。
“我不知道这里面有东西。”
“你要是知道,就不会戴在自己手上。”沈砚川道。
红绳随着他们一路移动,气味也一路留下。
那些人根本不需要内鬼。
只需要在他们出发前,把标记送进队伍。
王胖子松了口气:“看来不是自己人反水。”
吴三省却没有放松。
“路线可以靠气味追,但地图上的时间呢?”
红绳只能告诉对方他们经过哪里,不可能精确记录每段路用了多久。
沈砚川再次检查刀疤男人的尸体。
他的目光落在男人耳后。
那里有一道很浅的切口。
像刚取出过什么东西。
沈砚川用匕首挑开切口,从里面夹出一片薄如蝉翼的黑色膜片。
膜片遇到空气后迅速卷曲,发出极轻的嗡鸣。
张起灵看了一眼。
“听声的东西。”
沈砚川点头:“类似窃听装置,但不是现代工艺。”
膜片能记录附近声音,再通过特定铜铃读取。
刀疤男人并不是刚刚才知道他们的行动。
有人早就在队伍携带的物品里放进了同样的膜片。
吴三省立即看向众人的背包。
“全部打开。”
所有装备被倒在石阶上。
食物、绳索、洛阳铲、照明工具,一件件分开检查。
最后,张起灵从吴三省的地图筒夹层里取出第二片黑色膜片。
吴三省看着那东西,脸色难看。
地图筒一直由他亲自保管。
能在里面动手脚的人,必须在出发前接触过他的装备。
吴邪低声问:“三叔,谁帮你准备的东西?”
吴三省没有回答。
他的脸色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不是这支临时队伍里的人。
是他真正信任、能够进入他住处的人。
王胖子察觉气氛不对,没有继续追问。
沈砚川将两片膜片放在一起。
它们靠近时,表面浮现出一排极细的纹路。
首尾相连的蛇。
吴三省盯着图案,半晌才开口:“二十年前,西沙考古队里有个人研究过这种东西。”
“谁?”吴邪问。
“陈文锦。”
张起灵忽然抬起头。
这个名字像触动了某段残缺记忆。
他的眼前闪过一片昏暗的船舱。
年轻女人站在桌边,手里拿着一块黑色膜片。
旁边还有几个人。
有人在争吵,有人在收拾潜水装备。
最角落里站着另一个“吴三省”。
画面太快,张起灵只抓住了一点。
“西沙有两个吴三省。”
吴邪脸色骤变。
“三叔,这是什么意思?”
吴三省身体明显僵了一下。
王胖子也看向他。
石阶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。
吴三省沉默很久,才道:“小哥刚失忆,他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。”
张起灵看着他。
“有两个。”
语气依旧平静,却比任何质问都更有分量。
沈砚川也想起自己掌握的部分剧情。
西沙考古队、吴三省、解连环。
有些真相并不适合现在直接说出。
系统也在此刻发出警告。
【关键身份信息涉及世界主线。】
【宿主不得主动泄露。】
沈砚川看向吴三省。
【活着回来的到底是谁,他自己最清楚。】
张起灵听见这句话,目光再次落在吴三省身上。
吴三省敏锐地察觉到了。
“你知道什么?”
沈砚川道:“我知道你没有把西沙的事说完。”
“有些事情,说出来只会害死人。”
“隐瞒也已经死人了。”
阿成的头还留在下方水洞。
如果吴三省继续将所有真相压住,他们只会被敌人牵着走。
吴三省看着沈砚川,眼神一点点沉下去。
“你以为自己看过几段未来,就能弄清二十年前发生了什么?”
“我从没说自己清楚。”
“那就别逼我。”
吴邪忽然开口:“三叔,他没逼你,是我想知道。”
吴三省转头。
吴邪站在不远处,脸色不算好看,却没有回避他的视线。
“从小到大,你每次遇到事都让我别问。可现在人已经死了,对方还知道我们的全部路线。”
“我不是小孩了。”
“至少告诉我,这些人为什么盯上我们。”
吴三省看着他,久久没有说话。
吴邪没有催。
片刻后,吴三省从口袋里摸出烟,叼在嘴里,却没有点燃。
“西沙那次,我们在海底墓里找到的,不只是一具无脸尸体。”
“还有一口黑色石棺。”
沈砚川神色微动。
“石棺上刻着蛇环门的标记?”
吴三省点头。
“棺材里没有尸体,只有一件衣服和一本已经泡烂的册子。”
“册子上反复写着两个名字。”
“张起灵。”
“沈砚川。”
王胖子皱眉:“写了什么?”
“每一页都不一样。”
吴三省闭了闭眼,似乎在回忆那些内容。
“有一页写着,张起灵是钥匙,沈砚川是锁。”
“另一页又写,守门人一旦归来,钥匙就会失去作用。”
“最后一页只有一句。”
“他们不能同时活着走到门前。”
这和棺阵中的选择几乎一致。
有人一直在试图让沈砚川与张起灵互相牺牲。
无论是三百年前的沉铃古道,还是二十年前的西沙海底墓,规则都没有改变。
沈砚川冷声道:“所以他们现在抓我,是怕我和张起灵一起走到青铜门。”
“也可能是想利用你打开另一扇门。”吴三省道。
“另一扇?”
“西沙那口石棺下面,有一张地图。”
吴三省抬起头。
“地图上标着七扇门。”
“长白山青铜门,只是其中一扇。”
外面的火势渐渐变小。
尸鳖撞击火圈的声音重新传来。
这里不能久留。
吴三省将黑色膜片收进铁盒,迅速作出决定。
“先离开山坳。大奎背老周,胖子带上能用的装备。”
他看向刀疤男人的尸体。
“把他的脸拍下来,尸体烧了。”
王胖子问:“不留着继续查?”
“他身上有引虫药,带着只会招来更多东西。”
众人开始收拾。
沈砚川扶着张起灵往石阶上走。
张起灵伤在左肩,刚才又强行动手,血已经重新渗出衣服。
“出去以后重新换药。”沈砚川道。
“嗯。”
“接下来不许冲在最前面。”
“看情况。”
沈砚川停下脚步。
张起灵也停下来。
“不是答应听话?”
“我答应不用左手。”
“你还挺会挑字眼。”
张起灵看着他,眼底似乎有一点很浅的笑意。
“跟你学的。”
沈砚川一时无话可说。
【失忆不影响记仇。】
张起灵听见了,没有否认。
两人刚走出石阶,系统突然弹出新的提示。
【第一遗憾任务进度更新。】
【目标人物对宿主信任度:百分之四十五。】
【请宿主注意:目标人物正在恢复被清除的近期记忆。】
沈砚川脚步一顿。
“恢复到哪了?”
【检测到目标人物已恢复部分河边记忆。】
张起灵走在他身边,忽然开口:“你当时说,我比照片好看。”
沈砚川身体僵住。
张起灵继续往前,神色平静,仿佛只是随口提起。
沈砚川盯着他的背影。
“你想起来了?”
“想起一点。”
“还有什么?”
张起灵停下,转头看他。
“你说,以后谁想利用我,要先从你身上踩过去。”
山坳外的火光落在他眼中。
那双总显得冷淡疏离的眼睛里,此刻有了清晰的情绪。
“这句话,还算数吗?”
沈砚川没有躲开他的目光。
“算数。”
【一直算数。】
张起灵轻轻点头。
“那你也一样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谁想带走你。”
他握紧手中的黑金古刀,声音不高,却异常清楚。
“先从我身上过去。”
话音刚落,远处山林里突然传来一声枪响。
一只飞鸟从树梢惊起。
紧接着,另一条山路上传来杂乱脚步声。
有人正在朝他们快速靠近。
吴三省抬手示意所有人隐蔽。
几秒后,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男人跌出树林。
他看见吴三省,像终于支撑不住,重重跪在地上。
“三爷……”
“营地出事了。”
吴三省快步过去。
那人抬起沾血的手,抓住他的裤脚。
“有人冒充您,带走了剩下所有人。”
“他说他才是真的吴三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