纸条上的血迹已经干了一半。
吴三省盯着那八个字,脸色阴沉得厉害。
守在渡口的伙计一共三个,如今只送回来一颗人头,剩下两个很可能还活着。
也可能只是对方故意留下的诱饵。
王胖子握紧工兵铲,抬头看向石阶尽头。
“咱们在下面拼死拼活,上头还有人等着捡便宜。这帮孙子挺会挑时候。”
吴邪蹲在人头旁边,压着声音问:“三叔,咱们的人怎么会被抓?他们不是留在渡口吗?”
“能悄无声息拿下三个人,对方早就在附近盯着。”吴三省将纸条折起来,塞进衣袋,“这条水路、河边的尸鳖,还有洞里的东西,恐怕都不是巧合。”
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事实。
从沈砚川出现在河边开始,他们就在别人的安排里。
沈砚川站在石阶下方,目光落在“守门人”三个字上。
对方知道他的身份。
不仅知道,还清楚他会经过沉铃古道,甚至算准他们会从这里出来。
这不是临时起意。
有人在等他。
张起灵走到他身边:“不能去。”
沈砚川侧头看他:“你知道我想做什么?”
“拿自己换人。”
语气平静,却没有半点迟疑。
沈砚川没有否认。
既然纸条点名要守门人,只有他露面,对方才会继续谈。
吴邪立即道:“不能真换。对方费这么大劲找你,肯定不是请你过去喝茶。”
王胖子点头:“人要救,你也不能白送。咱们先摸清楚上面有多少人,再想办法。”
沈砚川看向吴三省:“上面有没有其他出口?”
吴三省扫过两侧石壁。
“壁画后面没有风,应该只有这条石阶。对方既然敢守在出口,肯定做了准备。”
“那就只能从正面上去。”
“我先走。”张起灵道。
沈砚川皱眉:“你的伤——”
“能动。”
“不能用左手。”
张起灵看了他一眼:“记得。”
他不记得河边之后发生过什么,却记住了沈砚川刚才说的每一句话。
沈砚川心里那点火忽然散了些。
【失忆了倒是比没失忆的时候听话。】
张起灵脚步停了一下。
沈砚川意识到他又听见了,面不改色地移开视线。
王胖子把工兵铲搭在肩上,走到最前面看了看。
“石阶这么窄,小哥上去容易被埋伏。要不胖爷先扔点东西探探路?”
“不用。”张起灵道,“上面有人。”
“多少?”
“六个。”
众人同时安静下来。
吴邪抬头看向石阶顶端。
上面没有脚步声,也没有人影,张起灵却说得很确定。
沈砚川低声问:“能判断位置吗?”
张起灵抬起右手,指向石阶上方。
“出口左右各两个,正面一个,后面还有一个。”
王胖子啧了一声:“包饺子呢。”
吴三省从背包里摸出一把信号枪,又检查了匕首。
“对方要的是活人,暂时不会直接开枪。上去以后先别动手,找到剩下两个伙计再说。”
他看向沈砚川。
“你走中间。”
沈砚川没有反对。
一行人沿着石阶往上。
越接近出口,空气中的血腥味越重。石阶尽头压着一块倾斜的石板,只留下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。
张起灵刚走到最后三级台阶,外面便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。
“把刀放下。”
声音隔着石板,有些发闷。
张起灵没有动。
那人继续道:“张家族长,左肩受伤,真打起来,你未必护得住身后的人。”
沈砚川眼神冷了下来。
对方不但知道他是守门人,也认识张起灵,还清楚张起灵受伤的位置。
一路上有人在监视他们。
吴三省沉声道:“先让我们看见人。”
外面安静了两秒。
随后传来一声闷响。
像有什么重物被踹倒。
紧接着,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。
“三爷!别管我们,他们——”
话没说完,便被人一拳打断。
男人痛苦地咳嗽起来。
是留在渡口的伙计老周。
至少还活着一个。
外面的人笑了一声。
“想看活人,就让守门人自己出来。”
沈砚川越过张起灵,准备上前。
张起灵伸手拦住他。
“我先。”
“他要的是我。”
“所以你不能先出去。”
“他们手里有人质。”
张起灵转过脸,目光落在他身上。
“你出去,他们会放人?”
沈砚川没有回答。
当然不会。
对方既然设下这么大的局,不可能因为他主动现身就遵守承诺。
张起灵重新看向出口。
“我开路,你跟紧。”
他没给沈砚川争辩的机会,右手握住黑金古刀,骤然踹向压在出口的石板。
轰的一声。
厚重石板向外翻倒。
几乎同一瞬间,两支弩箭从左右两侧射进来。
张起灵侧身避开第一支,刀背向上一挑,将第二支弩箭击飞。
吴三省的信号枪已经举起,对准出口正前方的人影。
“别动!”
红色信号弹近距离擦过对方耳侧,撞在后面的树干上,瞬间炸开刺目的火光。
藏在两侧的几个人下意识闭眼。
张起灵已经冲出石缝。
沈砚川紧随其后。
外面是一片狭窄的山坳,头顶已经能看见天光。周围长满高大的灌木,地上散落着刚扎营留下的装备。
六个穿着黑色冲锋衣的男人守在周围。
其中两人押着老周和另一名伙计。
老周满脸是血,右腿不自然地弯着。另一个伙计低着头,胸口还有起伏,暂时看不出伤势。
站在正前方的男人约莫四十岁,脸上有一道从眼角延伸到下巴的旧疤。
他看着沈砚川,缓缓笑了。
“守门人,终于见面了。”
沈砚川没有理他,目光先扫过两名人质。
“另一个人呢?”
刀疤男人看向地上那颗已经不见的人头的方向。
“你们不是见过了吗?”
吴邪脸色发白。
老周低着头,手指用力抠进泥地。
死的是和他一起留守的阿成。
昨天还在路上抱怨山里蚊子多,如今只剩下一颗被塞进洞里的头。
吴三省握着信号枪,声音冷得发沉。
“你们是谁?”
“死人没必要知道太多。”
刀疤男人依旧看着沈砚川。
“把铜牌交出来,再跟我们走,我放一个人。”
王胖子骂道:“你抓两个放一个,算盘打得挺响。要不胖爷再给你找个账房先生?”
刀疤男人笑意不变。
他抬了抬手。
押着老周的人立即将匕首抵在老周脖子上。
刀锋割开皮肤,鲜血顺着领口往下流。
吴三省脸色骤沉。
沈砚川抬手取下胸前的铜牌。
张起灵站在他侧前方,低声道:“别给。”
“先拖时间。”
【铜牌已经回收了我的意识碎片。】
【他们想要的未必是铜牌本身,而是里面留下的东西。】
张起灵听见心声,视线在铜牌上停了一瞬。
沈砚川抬起手,让对面看清。
“东西在我这里。”
刀疤男人的眼神明显亮了一下。
“扔过来。”
“先放人。”
“你没有谈条件的资格。”
沈砚川捏着铜牌,语气平静:“那就算了。”
他作势要将铜牌扔向身后的深涧。
刀疤男人脸色骤变。
“等等!”
沈砚川停下动作。
“放人。”
两人隔着不到十米对视。
片刻后,刀疤男人抬了抬下巴。
押着另一名伙计的人松开手。
那伙计摔在地上,勉强抬起头,正是队伍里的大奎。
“大奎!”吴邪喊了一声。
大奎嘴被堵着,只能发出模糊的声音。
刀疤男人道:“先把铜牌扔到中间。”
沈砚川扫了一眼双方之间的空地。
地面看似平整,落叶下却有几处极细的金属反光。
埋了机关。
他弯腰捡起一块石头,朝中间扔去。
石头刚落地,周围泥土里瞬间弹出几根细长钢针。
针尖泛着不正常的暗蓝色。
有毒。
王胖子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你们连自己人都防?”
刀疤男人脸色不变:“谨慎一点,总没坏处。”
沈砚川把铜牌重新挂回脖子。
“机关撤了。”
“你先过来。”
“当我傻?”
刀疤男人眼神彻底冷下来。
“沈砚川,你以为自己还有选择?”
他从口袋里取出一枚小巧的铜铃,轻轻晃了一下。
叮。
声音响起的瞬间,沈砚川脑中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穿。
视线骤然模糊。
他踉跄半步,张起灵立即扶住他的手臂。
“沈砚川。”
沈砚川按住额角。
那枚铜铃与沉铃古道里的铃不同,却能直接影响他刚刚回收的意识碎片。
一幅陌生画面从脑海深处闪过。
三百多年前的石殿。
戴着青铜面具的人围在祭坛周围。
刀疤男人的脸与其中一个人逐渐重合。
不是长相相同。
是那双眼睛。
同样贪婪,同样将活人视作可以利用的东西。
系统界面疯狂闪烁。
【检测到守门人召回铃。】
【意识剥离程序启动。】
【剩余时间:三分钟。】
沈砚川呼吸一沉。
如果铃声继续,他刚取回的意识会再次被剥离。
刀疤男人看见他的反应,终于露出满意的神色。
“你走不掉。”
“守门人本就是我们制造出来的东西。”
“东西?”
张起灵的声音很低。
刀疤男人看向他:“张家族长,你也一样。”
“一个负责守门,一个负责开门。”
“你们从出生起,就不属于自己。”
张起灵眼神没有变化,握刀的手却慢慢收紧。
沈砚川感觉到他的气息变了。
不是冲动。
是彻底动了杀意。
沈砚川按住张起灵的手腕。
“别急。”
【铜铃响起时,他右手会下意识用力。】
【铃芯应该藏在袖口,不在铃身里。】
【只毁铃铛没用,要断他的右手。】
张起灵抬眼看向刀疤男人的右手。
刀疤男人显然不知道心声的存在,仍在继续摇铃。
第二声响起。
沈砚川胸口的铜牌开始发烫,意识像被生生撕开。
他脸上失去血色,手指却依旧稳稳扣着张起灵的手腕。
“我过去。”
刀疤男人停下摇铃。
“早这么听话,不就不用吃苦了?”
“先放大奎。”
“等你走过来。”
沈砚川迈出一步。
张起灵没有阻拦。
吴邪急了:“砚川!”
吴三省却一把压住他的肩膀,目光死死盯着张起灵。
张起灵虽然没有动,身体却已经微微前倾。
他在等机会。
沈砚川走向空地中央。
第一步落下时,他准确避开了埋针的机关。
刀疤男人脸上的笑慢慢收敛。
“继续。”
沈砚川又往前一步。
距离缩短到七米。
押着大奎的男人注意力全在他身上,手里的刀不自觉松了些。
张起灵忽然动了。
没有任何预兆。
黑金古刀脱手飞出,贴着大奎耳边掠过,直接刺进押人男人的肩膀。
对方惨叫一声,匕首脱手。
王胖子和吴邪同时冲过去。
刀疤男人反应极快,抬手便要摇铃。
沈砚川早已扑到他面前,一把扣住他的右腕。
咔嚓!
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响起。
刀疤男人的手以不自然的角度折下,铜铃掉在地上。
袖口里果然滚出一枚拇指大小的黑色铃芯。
沈砚川抬脚踩下。
铃芯碎裂。
刀疤男人脸上的镇定终于消失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猜的。”
沈砚川一拳砸在他腹部。
男人弯下腰,沈砚川顺势扣住他的后颈,将人狠狠掼在地上。
另一边,张起灵已经冲进剩余四人之间。
他没有动左手,单靠右手和身法依旧快得让人看不清。
黑金古刀还插在押人者肩上,张起灵便夺过旁边一人的短刀,反手割开对方手腕。
第二人从背后扑来。
张起灵侧身避过,手肘重重撞在对方咽喉。
对方闷哼着后退,王胖子的工兵铲紧跟着拍在他后脑勺。
“敢绑胖爷的人,给你脸了!”
吴三省冲到老周身边,一刀逼退看守,迅速将人拖开。
局势瞬间反转。
刀疤男人被沈砚川压在地上,却没有慌乱太久。
他突然笑起来。
“你们真以为赢了?”
沈砚川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。
男人用左手按向腰间。
沈砚川抓住他的手,却还是晚了一步。
一道短促的哨声响起。
山坳四周的树枝开始剧烈晃动。
不是有人。
是虫。
密密麻麻的黑色尸鳖从落叶下爬出来,数量比河边多了数倍。它们背上都绑着极小的铜片,爬动时发出连续不断的细响。
老周看见虫群,脸色彻底白了。
“他们在我们身上抹了东西!”
沈砚川低头。
老周和大奎的衣服上都有几处暗红色污迹,散发着腥甜气味。
是引虫的药。
这些人根本没打算留下活口。
刀疤男人笑得满嘴是血。
“守门人必须跟我们走。”
“其他人,都得死。”
沈砚川没有理他,迅速从他腰间摸出装药的瓷瓶。
里面空了。
药已经全部用在人质身上。
虫群从四面八方逼近。
吴邪扶着大奎,根本跑不快。老周的腿也断了,只能由吴三省架着。
张起灵抽回黑金古刀,走到沈砚川身边。
“带人进洞。”
“洞口被我们打开,虫也能进去。”
“我留下。”
沈砚川的脸色瞬间沉下去。
“想都别想。”
“需要有人拦住。”
“不是你一个人。”
【他失忆以后是不是连我刚说过的话都忘得更快?】
【说好一起,转头又准备自己留下。】
张起灵听着他的心声,没有反驳。
沈砚川看向周围。
虫群怕火。
刚才的信号弹还挂在树上燃烧,可火势太小,挡不住这么多尸鳖。
山坳里堆着渡口伙计留下的物资,其中有两桶备用柴油。
“胖子,把柴油搬过来!”
王胖子顺着他的视线看见油桶,立刻明白了。
“天真,搭把手!”
两人冲过去拖油桶。
沈砚川把刀疤男人从地上拽起来,挡在自己身前。
“让虫停下。”
男人冷笑:“停不了。”
“那你就先喂它们。”
沈砚川将人推向前方。
尸鳖闻到血腥味,速度明显加快。
刀疤男人脸上的笑终于维持不住。
“你不能杀我!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只有我知道守门人的真相!”
沈砚川眼神没有波动。
“死人也能留下线索。”
他又将男人往前推了半步。
最前方的尸鳖已经爬上他的鞋面。
男人浑身僵硬,终于急声道:“火!点燃那张纸!”
“什么纸?”
“你从人头嘴里拿出来的纸条,里面混了驱虫香!”
吴三省立即取出折好的纸条。
沈砚川冷声道:“你最好没撒谎。”
吴三省用打火机点燃纸角。
纸张烧起来后,果然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苦味。
最前面的尸鳖骤然停住,触须不安地晃动,开始向两侧退去。
可纸条太小,气味维持不了多久。
王胖子已经将柴油拖到石阶入口。
沈砚川道:“沿着山坳外围倒一圈,留出进洞的路。”
几人迅速行动。
柴油泼洒在落叶上。
吴三省背起老周,王胖子扶着大奎,吴邪负责拿燃烧的纸条驱虫。
沈砚川拖着刀疤男人走在最后。
张起灵没有进洞,仍站在他身边。
“你先走。”沈砚川道。
“你呢?”
“点火。”
“我陪你。”
沈砚川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劝。
【这次总算知道什么叫一起了。】
张起灵握着刀,轻轻嗯了一声。
众人撤到石阶入口。
沈砚川把刀疤男人交给王胖子,接过打火机,点燃浸了柴油的落叶。
火焰轰然窜起。
一道火墙沿着山坳迅速蔓延,将虫群隔在外面。
尸鳖被火逼得四处乱爬,铜片碰撞声乱成一片。
沈砚川和张起灵同时退入石阶。
王胖子将刀疤男人按在地上,用绳子捆得严严实实。
“你们的人呢?还藏着多少?”
男人咬着牙不肯说话。
沈砚川走过去,捡起他掉落的铜铃。
铃身内侧刻着一个极小的符号。
不是张家标记。
是一条首尾相连的蛇,中间围着一扇门。
吴三省看清符号,脸色变了。
“我见过这个。”
吴邪立即问:“在哪儿?”
“二十年前,西沙考古队的资料里。”
吴三省盯着那枚铜铃,神情晦暗。
“当年有人在海底墓里,发现过同样的标记。”
刀疤男人忽然笑了。
“吴三省,你终于想起来了。”
吴三省猛地看向他。
男人抬起满是血的脸。
“二十年前,你们从西沙带走了一样不该带走的东西。”
“现在,该还回来了。”
石阶外的火光映进洞内,将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。
沈砚川还没来得及追问,刀疤男人嘴角突然流出黑血。
张起灵一步上前,掐住他的下颌。
可男人已经咬碎藏在牙中的毒囊。
他的身体抽搐两下,没了气息。
王胖子骂了一声:“够狠的,问都不让问。”
吴三省蹲在尸体旁,盯着那张脸,久久没有说话。
沈砚川看向他。
“三叔,西沙到底发生过什么?”
吴三省抬起头,眼底带着从未有过的凝重。
“当年考古队在海底墓里,找到过一具没有脸的尸体。”
“尸体胸口也挂着一块铜牌。”
他视线落在沈砚川胸前。
“上面刻的,同样是你的名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