纸条上的墨迹还没有完全干透。
沈砚川抬手碰了一下，指腹立刻染上一点黑色。
有人刚来过。
或者说，有人一直在等他们。
身后的石缝已经被落石堵死，河水从缝隙间渗进来，在地面汇成细流。前方数十口棺材整齐排列，绿色火光映在漆黑的棺木上，像一双双睁开的眼睛。
王胖子举着手电照了一圈。
“这地方连个脚印都没有，纸条是谁写的？”
吴三省蹲下检查地面。
石板上积着厚厚一层灰，除了他们刚留下的脚印，确实没有其他痕迹。
吴邪看向那口敞开的棺材：“会不会是从棺材里送出来的？”
“你当死人还会写字？”
王胖子嘴上说得硬气，身体却离那口棺材远了半步。
沈砚川没心思管纸条。
张起灵趴在他背上，呼吸比刚才更沉。方才那根铜链砸得不轻，伤口一直没有处理，再拖下去，很可能伤到内脏。
他转头道：“先找地方坐下。”
张起灵低声道：“放我下来。”
“你能站稳？”
“能。”
沈砚川没理他，径直走到靠墙的位置，清理出一块相对干净的石台，才把人放下。
张起灵脚刚落地，身体便轻轻晃了一下。
沈砚川一把扶住他的腰。
“这就是你说的能站稳？”
张起灵沉默。
王胖子凑过来：“小哥，要不咱还是别逞强了。你这脸白得跟旁边棺材板一个色，再硬撑，待会儿真得给你现开一口。”
吴邪瞪他：“不会说话就闭嘴。”
“我这是关心。”
沈砚川解下背包：“三叔，有止痛药和消炎针吗？”
吴三省从包里翻出急救盒扔给他。
“东西不多，省着用。”
沈砚川接住，抬头看向张起灵。
“衣服脱了。”
张起灵看着他，没动。
“怎么？”沈砚川皱眉，“还得我帮你？”
王胖子轻咳一声，拉着吴邪往旁边走。
“咱们先研究研究棺材，给人腾点地方。”
吴邪被他拽得踉跄一步：“你不是怕吗？”
“胖爷什么时候怕过？这叫尊重病人隐私。”
两人走远后，张起灵才抬手拉开外套拉链。
里衣已经被血浸透。
沈砚川的脸色瞬间沉下来。
铜链砸在张起灵左侧肩背，衣料黏在伤口上，稍微一动便扯出新的血痕。受伤的位置大片青紫，中间有一道皮肉翻开的伤口，边缘还沾着铜锈和碎石。
这绝不是一句“伤不重”能带过去的。
沈砚川拿剪刀剪开衣料，动作尽量放轻。
张起灵从头到尾没有出声，只在消毒水淋上去时，肩背肌肉绷紧了一瞬。
沈砚川看见了。
“疼就说。”
“不疼。”
“你是不是只会这一句？”
张起灵抬眸：“习惯了。”
沈砚川手上的动作停住。
他说得太平静，好像疼痛本就不值得被提起。
张起灵受过多少伤，自己处理过多少次，已经没人知道。或许连他自己都不记得。
沈砚川低头替他清理伤口，声音比刚才轻了些。
“以前没人管，不代表以后也没人管。”
张起灵安静地看着他。
“你会一直管？”
沈砚川手指微顿。
系统没有警报，说明这句话没有触碰未来限制。
可他依旧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他们才刚认识几个小时。
即便他带着任务而来，也没有资格轻易对张起灵承诺一辈子。
“只要我在，就管。”
这已经是他现在能给出的全部。
张起灵没有追问，垂下眼，轻轻嗯了一声。
沈砚川重新低头处理伤口。
【只要我还活着。】
【不管他记不记得，不管系统最后想做什么，我都不会再让他一个人。】
张起灵听见了。
他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紧，随后又松开。
沈砚川替他包扎好，又检查了一遍肋骨和肩胛，确认没有明显骨折，才暂时松了口气。
“短时间别抬左手，也别再挥刀。”
张起灵看了一眼黑金古刀。
“那不行。”
“你可以试试。”
沈砚川收起急救盒，语气听不出喜怒。
“你再强行动手，我就把刀收了。”
“你拿不走。”
“那我就把你绑起来。”
张起灵抬眼看他。
沈砚川毫不退让。
两人对视片刻，最后还是张起灵先移开目光。
“知道了。”
沈砚川这才满意。
不远处，王胖子小声对吴邪道：“看见没，小哥也有被人管住的一天。”
吴邪压低声音：“你小点声。”
“怕什么，他俩忙着呢。”
话音刚落，张起灵忽然侧头看过去。
王胖子立即转身，对着面前的棺材认真研究。
“这漆不错，一看就是老物件。”
吴三省没理他们，正站在那口打开的棺材前。
棺材里没有尸体。
只有一层黑色细沙，以及一面长约半米的青铜镜。
镜面蒙着灰，却依旧能照出模糊的人影。
纸条就放在镜子旁边。
吴三省没有伸手碰，拿着手电仔细查看棺材内壁。
“里面有字。”
吴邪闻言走过去。
棺材内侧刻着很多细小的符号，排列方式很像张家古楼里的密文。但其中一些笔画又明显不同，像是人为修改过。
“能看懂吗？”王胖子问。
吴邪摇头：“只能认出几个重复的符号。”
张起灵披好外套，起身走过去。
沈砚川扶了他一下。
“慢点。”
“没事。”
沈砚川看了他一眼。
张起灵改口：“我会小心。”
几人围到棺材边。
张起灵扫过那些符号，眉头一点点皱起。
“这是记忆棺。”
吴邪问：“什么叫记忆棺？”
“张家用来存放记忆的地方。”
王胖子愣了：“记忆还能存？”
“不是完整记忆。”张起灵道，“是死去族人的片段。”
沈砚川看向棺材里的铜镜。
“通过镜子？”
“铜镜是入口。”
吴三省沉声道：“张家的记忆传承，不是只通过古楼里的铃阵吗？”
张起灵没有回答。
他的记忆本就残缺，能认出这些东西，更多是身体本能。
沈砚川走近两步。
系统界面随即弹出提示。
【发现守门人记忆库。】
【检测到高危意识污染。】
【建议宿主立即关闭记忆入口。】
“怎么关？”
【击碎铜镜。】
沈砚川刚准备开口，棺材里的镜面忽然闪过一道白光。
所有绿色火焰同时熄灭。
整座石室陷入黑暗。
吴邪下意识打开手电。
光束刚亮，棺材里的镜子却映出一张不属于任何人的脸。
那是一张戴着青铜面具的脸。
面具双目狭长，嘴角向上弯曲，像在笑。
紧接着，石室四周响起密集的摩擦声。
咯吱。
咯吱。
一口接一口的棺材开始震动。
王胖子握紧工兵铲：“我就知道这些东西不会老老实实躺着。”
吴三省迅速道：“别让棺材打开！”
王胖子转头：“这么多怎么拦？”
沈砚川盯着铜镜。
“棺材里未必有尸体，是镜子在影响我们的意识。”
“砸了？”
“砸。”
王胖子抡起工兵铲便要动手。
张起灵却突然抓住他的手腕。
“不能砸。”
沈砚川看向他：“为什么？”
“里面有我的记忆。”
张起灵盯着镜中那张青铜面具，眼神变得有些空。
“我来过这里。”
沈砚川心头一沉。
系统明确提示这是高危意识污染。
张起灵却像被镜子里的东西吸引，向前迈了一步。
沈砚川立刻挡在他面前。
“看着我。”
张起灵没有反应。
他的瞳孔正在一点点失去焦距。
棺材震动得越来越厉害，棺盖接连抬起，缝隙中涌出大片黑雾。
镜子里的青铜面具开口说话。
“张起灵。”
声音同时从所有棺材里传出来。
“你该回来了。”
张起灵的身体僵住。
他的呼吸越来越慢。
沈砚川一把扣住他的后颈，强迫他转过脸。
“张起灵，看着我。”
那双黑色眼睛终于短暂聚焦。
“沈……”
他刚说出一个字，镜子里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“忘掉他。”
张起灵的眼神骤然空白。
沈砚川脸色变了。
系统提示瞬间跳出来。
【目标人物记忆遭到入侵。】
【遗忘进度：百分之五。】
【遗忘对象：沈砚川。】
原来所谓二十四小时内第一次失忆，并不是让张起灵忘记全部。
而是先忘掉他。
沈砚川转身抄起黑金古刀。
张起灵本能地握紧刀柄，没有松手。
“不能砸。”
“镜子在删你的记忆。”
“里面也有过去。”
“那不是你的过去，是别人想塞给你的东西。”
沈砚川看着他。
“你连自己是谁都还没弄明白，为什么要去背别人的记忆？”
张起灵呼吸微乱。
镜中青铜面具的笑意越来越深。
“他在骗你。”
“他知道你的命运，却不告诉你。”
“他来到你身边，只是为了任务。”
张起灵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沈砚川胸口发沉。
那些话并非全是谎言。
他确实知道部分未来，也确实因任务接近张起灵。
正因为真话掺在里面，才最容易让人动摇。
沈砚川没有辩解。
“我接近你，最开始就是为了任务。”
吴邪和王胖子同时看了过来。
张起灵眼神微动。
沈砚川继续道：“我知道你以后会遇到什么，也知道你会一次次被人利用。我没办法现在把所有事都告诉你。”
“但有一件事是真的。”
他握住张起灵抓着刀柄的手。
“我不想让你忘记我。”
系统没有发出心声泄露警报。
因为这一次，他没有说谎。
张起灵看着他。
那双逐渐失去焦距的眼睛里，终于重新出现一点清醒。
镜中的青铜面具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你会离开他。”
“不会。”沈砚川道。
【至少不是现在。】
系统却在脑海里响起提示。
【宿主承诺与回归规则冲突。】
【请谨慎作答。】
沈砚川没有理会。
镜中声音再次逼问：“当回归通道打开，你还会留下吗？”
沈砚川沉默了半秒。
这一次，张起灵听见了他的真实想法。
【我不知道。】
【那里有我的家人，有我没能救出来的人，也有我本该走完的人生。】
【可如果回去的代价是让他重新被所有人留下，我做不到。】
张起灵看着他，眼底那点最后的冷意缓缓散开。
“够了。”
他说。
沈砚川一怔。
张起灵握紧他的手。
“砸。”
沈砚川没有犹豫。
他从张起灵手中抽出黑金古刀，转身劈向铜镜。
刀锋落下的瞬间，镜中的青铜面具突然裂开嘴，发出尖锐刺耳的嘶吼。
咔嚓。
铜镜从中间崩出一道裂缝。
所有棺材同时弹开。
黑雾冲天而起，石室里瞬间出现无数模糊人影。
那些人穿着不同时代的张家服饰，有老有少，脸上却全都戴着相同的青铜面具。
他们站在棺材中，齐齐转头看向张起灵。
“回来。”
“继承我们的记忆。”
“替我们守门。”
层层叠叠的声音压下来。
张起灵脸色苍白，身体晃了一下。
沈砚川立即挡在他面前，反手又是一刀。
铜镜彻底破碎。
巨大的气浪从棺材里炸开。
吴邪和王胖子被掀得后退数步，吴三省及时抓住石柱，才没有摔倒。
那些人影在气浪中扭曲、破碎，最后全部钻进镜片。
镜片落地，变成一堆发黑的碎铜。
石室重新安静下来。
张起灵站在原地，闭着眼，没有说话。
沈砚川心里一紧。
“张起灵。”
没有回应。
他抬手碰了碰张起灵的脸。
“能听见我说话吗？”
张起灵缓缓睁开眼。
那双眼睛依旧安静，却多了一丝陌生。
“你是谁？”
沈砚川的手僵在半空。
吴邪快步过来：“小哥？”
张起灵转头看了他一眼，又看向吴三省和王胖子。
眼中的陌生并没有减少。
王胖子低声骂了一句：“镜子都砸了，还是失忆了？”
系统界面跳出结果。
【记忆清除被及时中断。】
【目标人物丢失最近十二小时记忆。】
十二小时。
也就是说，张起灵忘记了河边相遇，忘记了他们一起进入水洞，也忘记了刚才发生的一切。
沈砚川握紧手。
至少不是全部。
还有机会补回来。
吴三省先开口：“小哥，我是吴三省。这是吴邪和王胖子，我们一起进山。”
张起灵没有回答。
他的目光重新落在沈砚川身上。
“你呢？”
沈砚川沉默片刻，伸出手。
“三百多年前欠你一次。”
“刚才又欠你一次。”
张起灵看着他的手，没有动。
沈砚川继续道：“名字叫沈砚川，暂时算你的队友。”
熟悉的话重新说了一遍。
只是这一次，张起灵没有立刻相信。
他盯着沈砚川看了很久，忽然抬手按住左侧肩背。
动作牵扯到伤口，他眉头轻轻皱了一下。
“伤是你处理的？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看你顺眼。”
【因为舍不得。】
张起灵的眼神微微一动。
沈砚川看见了。
心声能力还在。
张起灵依旧能听见他。
张起灵低头看向沈砚川伸出的手，片刻后，终于握了上去。
“张起灵。”
沈砚川收紧手指。
“我知道。”
【这次换我记得。】
张起灵没有松开他。
石室另一侧忽然传来一声闷响。
最里面那口始终没有震动过的棺材，棺盖缓缓向旁边滑开。
里面没有尸体，也没有黑雾。
只有一块竖立的石碑。
石碑上刻着两行新鲜的血字。
记忆只能留下一个主人。
守门人与张起灵，必须死一个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