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七星鲁王宫。”
解连环话音落下,脚下的震动又重了一次。
青铜板边缘裂开细缝,红光沿着蛇形纹路向第二个圆点蔓延,像血顺着血管一点点爬过去。
沈砚川盯着那幅地图。
老窑口的圆点已经完全亮起。
七星鲁王宫所在的位置却只是明灭不定,说明第二扇门还没有真正打开。
他们还有时间。
但不会太多。
“先出去。”张起灵道。
地面正在下沉,竖洞周围的裂缝迅速扩大。刚救出来的伙计还在昏迷,继续留在这里,只会被整个窑场埋进去。
王胖子背起一个伤员,边走边骂:“这些人修东西是不是从来不考虑结实?一启动就塌,跟一次性的有什么区别?”
沈砚川扶着另一名伙计往外走。
“就是一次性的。”
王胖子回头:“什么意思?”
“这里原本就是祭坛。”
沈砚川看了一眼不断塌陷的窑场。
“阵法启动之后,祭品、守阵人和入口都会被一起埋掉。这样既不会留下证据,也不会有人追到门后。”
王胖子啧了一声。
“够缺德的。”
一行人退出老窑口时,后方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鸣。
半座砖楼向竖洞中倾倒,腾起大片灰尘。塌陷顺着地下矿道不断蔓延,连周围树木都跟着下沉。
吴邪回头看了一眼。
假吴三省跳下去的地方,已经彻底被碎石堵死。
“他死了吗?”
张起灵摇头:“下面有水路。”
那具无脸载体既然敢主动跳下去,就一定留有退路。
对方这次没有拿到铜牌,也没能将他们带进矿洞,却成功启动了第一处蛇环门。
很难说到底算赢还是输。
解连环带着众人回到山坳。
大奎守在石阶入口,一看见队伍回来,立刻跑上前。
“三爷!”
他下意识叫完,脚步又慢下来。
显然已经从老周和潘子那里听说了真假吴三省的事。
解连环看见他的神情,只说了一句:“先救人。”
大奎用力点头,没再多问。
被铜铃控制的伙计陆续抬进临时营地。沈砚川检查过后,确认他们只是意识受到冲击,并没有严重外伤。
最麻烦的是潘子和老周。
潘子的伤口虽然缝合了,但一路失血,必须尽快送出去。老周腿骨断裂,也无法再跟着下墓。
解连环很快做出安排。
“大奎,你带潘子、老周和其他伤员回村。”
大奎愣住:“那你们呢?”
“去七星鲁王宫。”
“三爷,您身边不能没人。”
“胖子和小哥都在。”
解连环看了沈砚川一眼。
“还有他。”
大奎明显不放心,却也知道带着这么多伤员只能拖累队伍。
潘子靠在树下,脸色苍白地开口:“三爷,我留下。”
“你连路都走不了。”
“我能撑。”
“撑什么?”解连环压低声音,“撑到墓里给我收尸?”
潘子咬紧牙关。
解连环蹲到他面前。
“把人安全带出去,比跟着我重要。”
“回去以后联系长沙的人,查清楚谁动过我的地图筒,还有那个卖红绳的老太太。”
潘子沉默几秒,最终低下头。
“是。”
解连环站起来,又道:“如果三天后我们没消息,不要带人回来找。”
潘子猛地抬头:“三爷!”
“按我说的做。”
“我做不到。”
“那就替我照顾吴邪。”
这句话让潘子彻底没了声音。
吴邪站在不远处,神情复杂地看着他们。
过去这么多年,他从没怀疑过眼前的人不是三叔。
那些说话的习惯、处理事情的方式,还有潘子对他的忠诚,都不可能是一夜之间伪装出来。
可偏偏这个人亲口承认,他是解连环。
吴邪不知道自己该生气,还是该庆幸。
至少这些年的亲情不是假的。
只是名字是假的。
解连环察觉到他的视线,走过去。
“想问什么?”
吴邪沉默片刻:“真正的吴三省还活着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?”
“西沙海底墓。”
“他说了什么?”
解连环看向周围。
众人正在整理装备,没人故意偷听,但这个地方显然不适合长谈。
“他让我顶着他的身份出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有人盯上了考古队。”
解连环停顿了一下。
“我们当时都以为,只要交换身份,就能把那些人的视线引开。”
吴邪看着他: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我醒过来,他不见了。”
“你找过?”
“找了二十年。”
解连环说得很平静。
吴邪却能听出那份平静下面藏着什么。
一个人用别人的名字活了二十年,一边替对方照顾家人,一边寻找那个可能早已死去的人。
这不只是一场计划。
更像一笔永远还不完的债。
“你为什么不告诉爷爷?”
“他知道。”
吴邪瞳孔骤然一缩。
解连环移开目光。
“你爸也知道一部分。”
吴邪气得笑了一声。
“合着全家就瞒我一个。”
“你知道得越少,越安全。”
“又是这句话。”
吴邪眼里的怒意重新涌上来。
“你们每个人都替我决定,觉得我什么都不知道就能平安。可现在呢?我还是站在这里,死的人也一个没少。”
解连环没有反驳。
因为吴邪说得对。
很多时候,隐瞒并不能阻止危险,只会让被蒙在鼓里的人毫无准备地走进去。
“这次出去以后,我把知道的都告诉你。”解连环道。
吴邪盯着他:“别再骗我。”
“好。”
一个字,没有多余解释。
吴邪的情绪反而慢慢平静下来。
他转过身,去帮王胖子清点装备。
沈砚川站在树下,将那块青铜板拓下来的纹路摊在石头上。
青铜板太大,他们无法带走,只能趁窑场完全塌陷前,用纸和炭粉留下地图。
七个圆点的位置分散很广。
除了七星鲁王宫和长白山,其余五处都没有明确标注地名,只有不同图案。
一棵树。
一座云顶宫殿。
一条蛇。
一座湖。
以及最后一扇没有任何图案的门。
这些图案已经足够指向几个危险地点。
秦岭神树、云顶天宫、蛇沼、巴乃湖底。
蛇环门在沿着原定命运路线开启。
不是他们走到哪里,门才出现。
而是有人提前在这些地方埋下节点,只等张起灵与守门人靠近。
沈砚川问系统:“开启节点需要什么条件?”
【权限不足。】
“换一句。”
系统沉默两秒。
【需要钥匙与锁同时进入节点影响范围。】
沈砚川神色微沉。
果然是他们。
只要他与张起灵一起靠近这些地方,蛇环门就有可能被激活。
“有没有关闭的方法?”
【摧毁门核。】
“门核是什么?”
【每个节点不同。】
“七星鲁王宫的门核在哪儿?”
系统又开始装死。
沈砚川脸色冷下来。
“你最好在我找到之前开口,不然这次出问题,我先把你拆了。”
【系统不存在实体,无法拆卸。】
“那就格式化。”
系统彻底安静。
张起灵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。
“它不肯说?”
“嗯。”
“别生气。”
沈砚川抬头看他。
张起灵将水壶递过来。
“你一路没喝水。”
沈砚川接过水壶,却没有立刻喝。
“你什么时候注意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
张起灵想了想。
“看见了,就记住了。”
他仍旧没有恢复全部近期记忆。
可有些东西并不需要记忆提醒。
沈砚川受伤时,他会下意识靠近。
沈砚川落在后面时,他会放慢脚步。
就连这个人多久没有喝水,也会在不知不觉中记下来。
沈砚川喝了两口,将水壶还给他。
“系统说,节点需要我们两个人同时靠近才能启动。”
张起灵动作一顿。
“分开?”
“是最安全的办法。”
张起灵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沈砚川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“只是暂时。”
【进入鲁王宫以后,我们一个在前,一个在后。】
【保持系统判定之外的距离,也许能阻止第二扇门开启。】
张起灵问:“多远?”
“暂时不清楚。”
“如果距离太远,遇到危险怎么办?”
“队伍里不止我们两个。”
张起灵垂下眼。
他的脸上依旧看不出太多情绪,但沈砚川听得出那句“不止我们两个”让他不太满意。
“你不相信我?”沈砚川问。
“相信。”
“那就照计划走。”
“我相信你会救人。”
张起灵抬眼,声音很平静。
“但不相信你会先救自己。”
沈砚川被堵得无话可说。
这一路上他确实没什么说服力。
张起灵继续道:“节点要开,就让它开。”
“你知道打开以后会有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······”
“门核可以毁掉。”
张起灵打断他。
“分开不能解决问题。我们后面还要去其他地方,每次都分开?”
沈砚川沉默。
“既然有人需要我们靠近,就说明我们也能找到他。”
张起灵握紧黑金古刀。
“让他出来。”
与其一味躲避,不如顺着对方留下的路,反过来找到藏在后面的人。
沈砚川看着他,忽然觉得系统对张起灵的描述并不准确。
资料里只说他沉默、强大、习惯承担。
却没有说,这个人从不真正畏惧所谓的命运。
别人让他守门,他会去。
可如果知道门后藏着利用他的东西,他同样会毫不犹豫地拔刀。
“好。”沈砚川道,“不分开。”
张起灵眼底那点紧绷终于散了些。
沈砚川又补了一句:“但进墓以后,不能离我超过十步。”
张起灵点头:“你也是。”
“成交。”
王胖子背着包走过来,正好听见最后两个字。
“你俩又定什么私下协议呢?”
“保命协议。”沈砚川道。
“带胖爷一个。”
“你离吴邪近点就行。”
王胖子啧了一声:“还分组了?那三爷跟谁?”
沈砚川看向解连环。
解连环正独自站在山坳边缘抽烟,背影比平时沉默许多。
吴邪已经知道他的身份,两人之间却像突然隔了一层什么。
“他一个人习惯了。”沈砚川道。
王胖子看了看解连环,又看了看吴邪。
“习惯不是好事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轻。
沈砚川却听见了。
张起灵也听见了。
他们都没有反驳。
半个小时后,大奎带着伤员离开山坳。
潘子临走前,将一把手枪交给解连环。
“三爷,活着回来。”
解连环接过枪。
“照顾好自己。”
潘子红着眼点头。
队伍重新出发。
剩下的人只有解连环、吴邪、王胖子、张起灵和沈砚川。
老窑口距离七星鲁王宫不算远,他们沿着山脊绕行,天黑前赶到了一处荒废村落。
村子里没有人。
大多数房屋已经塌了,门窗上全是灰,院子里的水缸却装着半缸清水。
吴邪伸手碰了一下水面。
“水是新的。”
王胖子抬头看向周围。
“有人住?”
解连环拔出枪:“小心。”
沈砚川走进最近的一间屋子。
桌面没有灰。
墙角放着两双草鞋,灶台里还有没有完全熄灭的炭。
住在这里的人刚离开不久。
张起灵站在门边,目光落向内屋。
“有人。”
所有人立刻警觉起来。
解连环举枪靠近。
内屋门板半开,里面传来细微的呼吸声。
张起灵先一步推开门。
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缩在床下,怀里抱着一只掉毛的布老虎。
她满脸惊恐,看见外面的人,身体抖得更厉害。
吴邪放低声音:“别怕,我们不是坏人。”
小女孩不说话,只是死死盯着张起灵。
片刻后,她忽然从床下爬出来,跑到张起灵面前。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众人一怔。
张起灵低头看她。
“你认识我?”
小女孩摇头,又点头。
“奶奶说,背着黑刀的人来了,就说明地下的门要开了。”
沈砚川心头一沉。
“你奶奶在哪儿?”
女孩抬手指向村子后方。
“她去地宫了。”
“村里的人都去了。”
“他们说,要在门打开之前,把祭品送下去。”
吴邪问:“什么祭品?”
女孩抬起手,指向沈砚川。
“他。”
沈砚川皱眉:“我?”
女孩看着他胸前的铜牌,脸色越来越白。
“奶奶说,守门人不是来救人的。”
“他每回来一次,村里就会死很多人。”
她后退一步,声音带着哭腔。
“你为什么还要回来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