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久不见,解连环。”
假吴三省的声音不高,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里。
吴邪僵在原地。
他先看向窑场中央那张与三叔一模一样的脸,又转头看向身边的人,嘴唇动了几下。
“三叔,他叫你什么?”
吴三省没有回答。
他的脸色很难看,眼睛死死盯着对面,像是要从那张脸上剥出另一个人的影子。
假吴三省笑了。
“还准备瞒下去?”
“闭嘴。”
吴三省声音发冷。
“你没资格提这个名字。”
“我没资格?”
假吴三省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“你顶着吴三省的身份活了二十年,现在倒跟我谈资格。”
吴邪的呼吸乱了。
“三叔。”
吴三省依旧没有回头。
“别听他胡说。”
“他说的是假的?”
吴邪往前走了一步,声音压得很低,却止不住发颤。
“你告诉我,他说的是不是假的?”
吴三省握枪的手慢慢收紧。
他这一生说过太多谎。
有些是为了保命,有些是为了布局,还有一些,是为了让吴邪永远别走进这盘棋。
可如今两个长着同一张脸的人站在这里,再让吴邪一句都别问,显然已经不可能。
“二十年前,西沙海底墓出事以后,吴三省和解连环确实交换过身份。”
吴邪脸色白了几分。
“那你是谁?”
吴三省沉默片刻。
“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。”
吴邪盯着他:“连这个都不能告诉我?”
“吴邪。”
“我只要一句实话。”
窑场周围的人已经举起枪。
几名被绑在石柱上的伙计低垂着头,生死不明。他们根本没有时间在这里把二十年前的旧账一件件说清楚。
沈砚川按住吴邪的肩。
“先救人。”
吴邪胸口起伏了几下,最终还是压住情绪,没有继续追问。
假吴三省轻轻鼓掌。
“真感人。”
“可惜,你们来晚了一步。”
他抬起右手。
一名持枪的男人立刻走到石柱旁,用刀割开其中一个伙计的手臂。
鲜血涌出。
那人却没有任何反应。
王胖子脸色一沉:“人是不是已经死了?”
“活着。”
假吴三省笑道:“只是听见了一点不该听的声音。”
石柱顶端都挂着一枚小铜铃。
山风吹过,铃铛轻轻晃动,却没有发出声音。
沈砚川看见铃身上的花纹,立刻认出那是沉铃古道里的东西。
“堵住耳朵。”他低声道。
王胖子不解:“它又没响。”
“不是给耳朵听的。”
这些铜铃产生的震动极低,普通人听不见,却会逐渐影响意识。
被绑在石柱上的人并非昏迷,而是困在铃声制造的幻觉里。
假吴三省看向沈砚川。
“守门人果然认识。”
“放了他们。”
“可以。”
假吴三省指向窑场后的矿洞。
“你和张起灵进去,我立刻放人。”
沈砚川看了一眼洞口。
矿洞内没有灯,却不断有冷风吹出来。风中夹杂着铜锈、腐尸和某种药物燃烧后的味道。
系统的警告已经铺满视野。
【检测到蛇环门残缺入口。】
【检测到大量意识容器。】
【宿主进入后,意识剥离概率为百分之七十三。】
【任务目标进入后,记忆覆盖概率为百分之八十一。】
对方根本不是想让他们进矿洞。
是想在里面把沈砚川的意识和张起灵的记忆取出来。
“不能进去。”沈砚川道。
假吴三省并不意外。
“那他们只能死。”
他打了个响指。
石柱上方的铜铃同时震动。
被绑着的伙计们猛地仰起头,身体剧烈抽搐起来。
其中一人睁开眼,瞳孔已经变成浑浊的灰白色。
“停下!”
吴邪下意识向前,被吴三省一把拉住。
假吴三省笑意不变。
“选吧。”
“十个人,换你们两个。”
张起灵看着那些铜铃,低声道:“铃在地下连着机关。”
沈砚川也发现了。
每根石柱下方都有一道极细的金属线,沿着泥土埋进窑场中央,最终延伸到假吴三省脚下。
他控制的不是铃铛。
是埋在地下的主铃。
只要毁掉主铃,石柱上的铜铃就会停止。
可那东西具体埋在哪里,还无法确定。
沈砚川在心里快速计算距离。
【石柱共十二根,位置按照地支排列。】
【假吴三省站在中心偏北,脚下泥土颜色更深。】
【主铃很可能在他右后方三步。】
张起灵听见心声,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那片地面。
沈砚川继续看向周围。
吴三省和吴邪在左侧,王胖子在右后方。只要他和张起灵吸引注意,胖子可以绕到石柱后面救人。
问题是对方有十几把枪。
只要第一步出错,被绑的人就会先死。
沈砚川抬手取下铜牌。
“我进去。”
张起灵侧头看他。
沈砚川没有看他,继续道:“但他留在外面。”
假吴三省摇头。
“我要的是你们两个。”
“张起灵肩上有伤,进去也撑不了多久。”
“那是我的事。”
“你需要活着的钥匙,不是尸体。”
假吴三省眼神微动。
沈砚川知道自己猜对了。
无论对方说得多狠,都不会轻易杀死张起灵。
钥匙只有活着才有用。
“我先进去。”沈砚川向前走了一步,“确定矿洞没有其他出口以后,他再过去。”
张起灵伸手拦住他。
沈砚川低声道:“相信我。”
【他脚下有主铃。】
【我靠近以后,他一定会防着我。】
【你从右侧过去,第三步下刀。】
张起灵没有立即松手。
【别又想着替我挡枪。】
【你肩上的伤刚裂开,再动一次,真会废掉。】
张起灵看着他,眼底沉沉的。
“你也别挡。”
沈砚川轻声道:“好。”
这次没有“尽量”。
也没有心口不一。
张起灵松开手。
沈砚川独自走出灌木。
吴三省立刻明白他们已有计划,抬枪的姿势没有变化,身体却稍稍向吴邪那边移了半步。
王胖子低头整理背包,借着灌木遮掩,悄悄摸出两枚烟雾弹。
假吴三省看着沈砚川走近。
“五米。”
他出声提醒。
“再往前,我先杀一个。”
沈砚川停下。
“人放一半。”
“进洞再放。”
“我怎么确定他们还活着?”
假吴三省朝手下示意。
那人摘下距离最近的一枚铜铃。
石柱上的伙计身体一软,缓缓睁开眼。
他的眼神混乱,过了几秒才认出远处的吴三省。
“三爷……”
声音很弱,却证明人确实还活着。
沈砚川看着假吴三省。
“可以了?”
“把铜牌扔过来。”
“你先告诉我,西沙的无脸尸体在哪儿。”
假吴三省眯起眼:“你知道它?”
“那是给我准备的身体。”
不是询问。
是假吴三省反应最直接的试探。
果然,对方眼底闪过一丝惊讶。
“系统告诉你的?”
“看来我猜对了。”
假吴三省脸上的笑淡了。
“你比以前聪明。”
沈砚川心头一紧。
“你认识以前的我?”
“何止认识。”
“沉铃古道的祭坛,是我亲手替你建的。”
话音落下,系统界面突然出现大量乱码。
三百多年前的记忆碎片受到刺激,沈砚川眼前闪过几幅画面。
阴暗石殿中,一个戴青铜面具的男人背对着他,正在调整祭坛下方的铜链。
那人转过脸。
面具下方露出的下巴,与眼前的假吴三省一模一样。
不。
并不是这个人三百多年前就存在。
而是这具身体里的意识,曾经存在。
“你也是载体。”沈砚川道。
假吴三省笑了。
“终于看出来了。”
吴邪听得心底发寒。
“载体是什么意思?”
“他不是吴三省,也不是解连环。”
沈砚川盯着对方。
“他是西沙那具无脸尸体。”
窑场内瞬间安静。
假吴三省摸了摸自己的脸,神情甚至带着几分欣赏。
“这张脸用得不错。”
“吴三省、解连环、张起灵。”
“二十年前的考古队在海底墓里留下了很多记忆。”
“我不过挑了一张最方便的脸。”
吴三省眼底杀意骤起。
“你把他们怎么样了?”
“你问谁?”
假吴三省看着他。
“陈文锦?霍玲?还是那个真正的吴三省?”
最后几个字落下时,吴三省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假吴三省欣赏着他的反应,语气越发缓慢。
“解连环,你不会真以为,跟你一起从西沙出来的那个人还是吴三省吧?”
吴邪看向身边的人。
这一回,吴三省没有反驳“解连环”三个字。
他只是抬起枪,枪口稳稳对准假吴三省的眉心。
“闭嘴。”
“你怕吴邪知道?”
假吴三省笑道:“怕他知道,他真正的三叔早在二十年前”
枪声骤然响起。
吴三省扣下扳机。
假吴三省早有准备,猛地侧身。
子弹擦过他的脸,在颧骨上留下一道血口。
几乎同时,王胖子将两枚烟雾弹扔进窑场。
白烟轰然炸开。
“动手!”
持枪的人反应极快,立刻朝烟雾中开火。
密集枪声震得山谷回响。
吴三省把吴邪按进土坑,连续向石柱旁的敌人射击。
王胖子趁乱从右侧冲出去,工兵铲砸在最近一人的膝盖上。
那人惨叫着跪倒。
胖子夺过他的枪,反手将人撞向石柱。
“都低头!”
他朝被绑的伙计大喊。
另一边,沈砚川在枪声响起的瞬间扑向假吴三省。
假吴三省退得很快,左手已经摸向腰间的铜铃。
沈砚川抓住他的衣领,两人一同摔进烟雾。
“你以为同样的东西能控制我两次?”
假吴三省冷笑。
“同一只铃当然不能。”
他从腰间取出的不是铜铃。
是一根白色骨哨。
哨声响起的刹那,沈砚川胸前的铜牌猛地震动。
大量陌生记忆直接灌入脑海。
血池、祭台、青铜门。
还有无数个被剥去脸皮的身体。
沈砚川动作慢了一瞬。
假吴三省一刀刺向他的心口。
刀锋距离胸口只剩半寸,一只手忽然从旁边探来,死死扣住他的手腕。
张起灵到了。
他右手猛地发力。
假吴三省腕骨发出一声脆响。
匕首落地。
张起灵一脚将人踹开,没有追击,先伸手扶住沈砚川。
“还能站吗?”
沈砚川咬破舌尖,强行让自己清醒。
“能。”
【主铃在他右后方。】
张起灵转身冲进烟雾。
假吴三省刚爬起来,便看见黑金古刀迎面落下。
他侧身翻滚,刀锋斩进泥土。
轰的一声闷响。
地下传来铜器破裂的声音。
整个窑场的石柱同时震动。
悬挂在上方的铜铃一枚接一枚裂开。
被困在幻觉中的伙计们身体一软,全部昏了过去。
“主铃碎了!”吴邪喊道。
假吴三省脸上的从容终于消失。
“张起灵!”
张起灵拔出黑金古刀,再次逼近。
假吴三省却没有迎战,反而一脚踩向身旁凸起的青砖。
矿洞入口传来巨响。
地面从中间裂开。
石柱连同被绑的人开始向下倾斜。
下面不是普通废井。
是一个深不见底的竖洞。
吴三省脸色骤变:“救人!”
王胖子扑向最近的石柱,抓住绳索。
吴邪也冲了出去。
一根石柱已经倾倒,绑在上面的伙计径直滑向深洞。
沈砚川甩出登山绳,准确缠住石柱顶端。
绳索瞬间绷紧。
巨大的拉力扯裂他手腕上的伤口,鲜血浸透纱布。
张起灵回身抓住绳子,与他一同用力。
两人肩膀抵在一起,硬生生将石柱拉住。
“胖子,割绳!”
王胖子跳到石柱旁,一刀割断捆住伙计的绳索,将昏迷的人拖到安全位置。
其余人也陆续被吴三省和吴邪解救。
假吴三省趁着混乱退到矿洞边缘。
他脸上的伤口正在缓慢裂开。
皮肤下不是血肉。
而是一层灰白色的软膜。
那张属于吴三省的脸像失去黏性,开始从下巴处脱落。
吴邪看得头皮发麻。
“那到底是什么东西?”
假吴三省抬手按住脸,眼神阴冷。
“今天只是开始。”
“守门人已经回来,七扇门都会打开。”
他看向沈砚川,又看向张起灵。
“你们越想救对方,死的人只会越多。”
说完,他向后倒去。
身体坠入竖洞。
张起灵追到边缘,向下看了一眼。
洞底传来重物落水的声音。
下面有暗河。
“还能追吗?”沈砚川问。
张起灵摇头:“洞壁有机关。”
吴三省走到竖洞旁,脸色阴沉。
他原本想从那东西嘴里问出更多西沙旧事,却还是让对方逃了。
王胖子正在给最后一个伙计松绑。
“人都活着,就是还没醒。”
吴邪蹲下检查几人的呼吸。
确认没有伤亡,他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放松。
可他并没有忘记刚才的话。
他站起身,看向吴三省。
“三叔。”
吴三省背对着他。
“先离开这里。”
“你是解连环吗?”
四周忽然安静。
王胖子低下头,没有掺和。
沈砚川与张起灵站在竖洞另一侧,也没有开口。
这一次,吴三省没有再说“以后再告诉你”。
他沉默了很久,缓缓转过身。
“是。”
一个字,让吴邪整个人僵住。
吴三省,或者说解连环,看着他发白的脸,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低。
“至少从西沙回来以后,一直陪在你身边的人,是我。”
吴邪嘴唇动了动。
“真正的三叔呢?”
解连环没有回答。
不是不想说。
而是他也不知道。
二十年前,他们决定互换身份调查背后的势力。后来海底墓发生混乱,所有人的记忆都出现了断层。
等解连环醒来时,真正的吴三省已经不见了。
只留下了一身衣服和一句话。
替我照顾吴邪。
这些年,他一直在找。
却始终没有找到吴三省是生是死的证据。
吴邪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。
从小带他下馆子、闯祸后替他收拾残局、嘴上骂他却总在危险时挡在前面的人,原来不是他的三叔。
可那些年的陪伴又做不了假。
他眼里有愤怒,有茫然,却没有立刻退开。
“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“告诉你以后呢?”
解连环看着他。
“让你去找一个可能已经死了二十年的人?”
“还是让你知道,从你出生开始,吴家就在拿你做局?”
吴邪眼眶发红。
“那也该由我自己决定。”
这句话落下,解连环沉默了。
沈砚川看着两人,忽然想起张起灵。
所有人都打着保护的名义替他决定。
替他守门,替他失忆,替他承受别人的命运。
可被保护的人,从来没有得到选择的机会。
“他有权知道。”沈砚川道。
解连环看了他一眼,没有反驳。
“离开这里,我把能说的都告诉你。”
吴邪盯着他。
“全部?”
“我知道的全部。”
吴邪擦了一下眼睛,弯腰背起一名昏迷的伙计。
“记住你说的话。”
众人开始转移伤员。
窑场地面的裂缝越来越大,地下不断传来水流冲击石壁的声音。
沈砚川正准备帮忙,张起灵忽然拉住他的手。
“手流血了。”
“先出去再处理。”
张起灵没有松开。
他拿出仅剩的纱布,重新缠住沈砚川的手腕。
动作依旧不算熟练,却比前两次轻了很多。
沈砚川看着他低垂的眉眼。
“又想起什么了吗?”
“想起你在船上说的话。”
“哪句?”
“真到必须付出代价的时候,你会选自己。”
张起灵把纱布系紧,抬眼看他。
“我不答应。”
沈砚川心头微震。
“什么?”
“你不能替我选。”
张起灵握着他的手,没有放开。
“我也不能替你。”
短短两句话,像是把他们一路以来所有争执都说清楚了。
沈砚川沉默片刻,轻声道:“好。”
【以后一起选。】
张起灵听见了。
“嗯。”
脚下忽然传来剧烈震动。
竖洞边缘整片塌陷。
一块青铜板从泥土下翻了出来。
铜板上刻着一幅地图。
七个圆点分布在不同位置,中间由蛇形纹路相连。
其中第一个圆点已经亮起红光。
位置正是他们脚下的老窑口。
第二个圆点开始缓缓闪烁。
解连环看清旁边刻着的古字,脸色骤然变了。
吴邪问:“第二扇门在哪儿?”
解连环抬起头。
“七星鲁王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