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说他才是真的吴三省。”
年轻男人说完这句话,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,身体向前栽去。
吴三省伸手接住他。
“潘子!”
沈砚川已经蹲下,迅速按住潘子腹部的伤口。
血浸透了衣服,伤口却不是枪伤,而是被利器从侧面划开。好在没有伤到要害,只是失血不少。
“急救包。”沈砚川道。
吴邪连忙把包递过来。
潘子脸色惨白,手却死死抓着吴三省的衣袖。
“三爷,那个人跟您长得一模一样,声音也一样。他知道咱们的暗号,还知道营地里每个人的名字。”
“他把人带去哪儿了?”吴三省问。
“西北方向,老窑口。”
潘子咳出一口血沫,喘了几下。
“他说水洞里有尸鳖,让所有人立刻转移。兄弟们没怀疑,都跟着他走了。”
“你怎么发现不对?”
潘子的眼睛红了一圈。
“他叫错了阿成的名字。”
吴三省神色一顿。
“阿成跟了您五年,您从来不叫他全名,只叫他阿成。可那个人叫他陈成海。”
“后来我故意问他,咱们去年在长沙那批货怎么处理。他虽然答上来了,可顺序说反了。”
潘子声音越来越低。
“我趁他们收拾东西,想去通知老周,结果被他的人发现。他们朝我开枪,我滚下山坡才逃出来。”
王胖子皱眉:“这么说,那人不光有三爷的脸,还知道三爷以前做过什么。”
吴邪看向身边的吴三省。
“连只有你和潘子知道的事,他都知道?”
吴三省没回答。
沈砚川剪开潘子腹部的衣料,把止血粉压进伤口。
潘子疼得身体一颤,额头瞬间冒出冷汗,却硬是没有出声。
“忍一下。”沈砚川道,“伤口得缝。”
潘子看了他一眼:“你是……”
“自己人。”
沈砚川没解释太多,低头穿针。
张起灵站在旁边,目光落在潘子的靴底。
靴子边缘沾着一种泛蓝的泥土。
他蹲下,用刀尖挑起一点,放在指间碾开。
“有铜粉。”
吴三省看过去:“老窑口以前炼过铜?”
潘子艰难点头。
“村里人说,那地方几十年前就塌了。下面全是废井,进去的人没几个能出来。”
沈砚川动作利落地缝合伤口,忽然闻到一股极淡的苦味。
不是止血药。
味道来自潘子的后背。
他翻开潘子破损的外套,在肩胛骨附近发现一根细如牛毛的黑针。
针只露出很短的一截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“别动。”
沈砚川用镊子夹住黑针,慢慢拔出来。
针尾连着一片薄得近乎透明的黑膜。
和他们从吴三省地图筒里找到的窃听膜片一模一样。
王胖子脸色一变。
“这东西什么时候扎上的?”
潘子摇头:“不知道。”
沈砚川把黑针放在铁盒里。
“对方故意让你逃出来。”
潘子猛地看向他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伤口看着严重,实际避开了要害。你从老窑口一路跑回来,没人继续追。”
沈砚川低头看向那片黑膜。
“他们需要一个人把消息带给我们,也需要确定我们什么时候赶过去。”
吴邪皱眉:“这东西能听见我们说话?”
“距离远了未必能听见,但可以留下气味和震动。”
沈砚川将铁盒盖紧。
“从现在开始,对方知道我们已经发现了老窑口。”
潘子脸色难看:“是我把他们引来的。”
“跟你没关系。”吴三省扶住他的肩,“他想让你回来,你不回来,也会用别的方法把消息送到我手里。”
吴邪看向山林深处。
“他们为什么一定要让我们过去?”
“为了我。”沈砚川道。
“也为了他。”
他看向张起灵。
一个是守门人,一个是钥匙。
对方布置这么久,不可能只抓走几名伙计。他们真正想要的,是让沈砚川与张起灵主动踏进老窑口。
吴三省点燃嘴里的烟,深吸一口。
“明知道有埋伏,也得去。”
被带走的人还活着。
只要还有一线机会,他就不能不管。
王胖子看了眼外面逐渐熄灭的火圈。
“尸鳖马上就要过来了,这地方也待不了。与其在这儿等虫子开饭,不如去会会那个假三爷。”
吴邪扶起潘子:“他的伤怎么办?”
“我能走。”潘子咬牙站起来。
刚迈出一步,双腿便控制不住地发软。
沈砚川伸手将他按回去。
“你现在跟上去,只会死在半路。”
潘子急了:“三爷,我的人都在他们手里!”
“我知道。”吴三省声音不高,却压住了他的挣扎,“你和老周留在这里,找个能封住入口的地方等我们。”
“可是······”
“这是命令。”
潘子死死攥着拳,最终还是低下头。
“是。”
吴三省让大奎留下照顾两人,又把信号枪和大部分药品交给他们。
老周靠着石壁,腿上绑着夹板,脸色同样难看。
“三爷,小心那个人。”
吴三省转身前,老周又叫住他。
“他不是临时易容。”
“我被抓的时候摸过他的脸,没有面具,也没有骨缝。”
吴三省的脚步停了一下。
“知道了。”
众人不再耽误,迅速离开山坳。
前往老窑口的路藏在密林深处,潘子一路留下了折断的树枝和血迹。那些痕迹十分明显,反而像对方故意允许他留下。
沈砚川走在队伍中间。
张起灵原本在最前面探路,走出一段后,却放慢脚步回到他身侧。
“胸口还疼吗?”
沈砚川低头看了一眼。
棺阵造成的映射伤已经结痂,只是每次呼吸时还有些隐痛。
“不疼。”
张起灵看着他。
沈砚川改口:“有一点。”
“手呢?”
“也有一点。”
张起灵的目光落在他包扎过两次的手腕上。
沈砚川被看得无奈。
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管人了?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
又是这句话。
沈砚川没忍住笑了一声。
张起灵侧头看他。
“笑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
【觉得这样挺好。】
【至少他现在知道,别人受伤也会疼。】
【以后也许能记得照顾自己。】
张起灵安静了片刻。
“我会记得。”
沈砚川脚步微顿:“记得什么?”
“照顾自己。”
张起灵抬起右手,握住他的手腕,带着他避开脚下一处松动的石块。
“也照顾你。”
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。
沈砚川一时没接上话。
王胖子走在后面,眼尖地看见两人握在一起的手。
“我说,你们是不是忘了后面还有人?”
沈砚川抽回手:“路滑。”
王胖子点头:“对,路滑,非得牵着走。”
吴邪低声提醒:“胖子,差不多得了。”
“我什么都没说。”
王胖子嘴上闭了,脸上的笑却怎么也压不住。
沈砚川懒得理他,快走两步跟上吴三省。
“那个假冒你的人,有可能是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真不知道?”
吴三省抽烟的动作一顿。
“你觉得我在骗你?”
“你对西沙的事一直有所保留。”
吴三省沉默几秒,将烟头踩灭。
“二十年前,考古队从海底墓出来后,所有人的记忆都出了问题。”
“有人记得我们在墓里待了三天,有人记得七天,还有人说只进去了一晚。”
“最麻烦的是,每个人都见过一个不同的吴三省。”
吴邪脸色微变:“不同是什么意思?”
“有人说我一直和陈文锦在一起,有人却说我中途失踪。还有人亲眼看见我死在墓室里。”
吴三省看向前方昏暗的林子。
“可我活着出来了。”
张起灵忽然停下脚步。
一段破碎的画面从他脑海深处闪过。
漆黑的海底墓室里,两个穿着同样衣服的男人面对面站着。
他们有着完全相同的脸。
其中一个手里握着刀,另一个倒在地上。
陈文锦站在远处,脸色苍白地说了一句话。
不要相信脸。
张起灵按了按额角。
沈砚川立刻靠近:“又想起什么了?”
“西沙。”
“看到谁?”
“两个吴三省。”
吴邪看向自己的三叔。
吴三省的脸上没有多少意外,仿佛早就知道张起灵迟早会想起来。
张起灵继续道:“陈文锦说,不要相信脸。”
沈砚川心里一动。
“不是易容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张起灵摇头。
记忆只到这里。
系统却在此刻弹出警告。
【检测到世界主线发生提前偏移。】
【西沙替身已苏醒。】
【请宿主注意:替身拥有目标人物部分记忆。】
沈砚川的眼神骤然沉下去。
【他不只是长着吴三省的脸。】
【他还拿走了张起灵的记忆。】
张起灵听见心声,抬眼看向他。
“系统说的?”
“嗯。”
吴三省沉声问:“说了什么?”
沈砚川没有再隐瞒。
“假冒你的人拥有张起灵的一部分记忆。”
王胖子骂了一声:“这都能拿?脑子里的东西是货吗?”
“在张家和那些人眼里,记忆一直可以被保存、转移,甚至覆盖。”沈砚川道,“记忆棺就是证据。”
吴邪很快想到另一个问题。
“他既然有小哥的记忆,会不会知道小哥的弱点?”
张起灵淡声道:“会。”
沈砚川看向他。
“那你不能走在前面。”
“我知道他的记忆,他也知道我的。”
“可你现在失忆了。”
“身体没忘。”
张起灵拔出黑金古刀,抬头看向前方。
林子尽头出现了一片灰白色雾气。
雾中立着几根高大的石柱。
每根石柱上都拴着一具尸体。
那些尸体穿着吴三省队伍的衣服,低垂着头,不知是死是活。
老窑口到了。
几人藏在灌木后方,没有贸然靠近。
废弃窑场中央是一座塌了一半的砖楼,下面露出黑漆漆的矿洞入口。
十几个持枪的人守在四周。
被带走的伙计全部绑在石柱上。
其中一根石柱前站着一个男人。
他背对众人,穿着和吴三省一模一样的衣服,身形也没有任何区别。
仿佛察觉到他们到来,男人缓缓转身。
火把照亮他的脸。
吴邪呼吸一滞。
那张脸,确实与他身边的三叔毫无差别。
连眼角的细纹和下巴上的胡茬都一模一样。
假吴三省笑了笑。
“来得比我预想的快。”
吴三省从灌木后走出去。
“放人。”
假吴三省看着他,眼神里竟带着几分怀念。
“这么多年过去,你还是这个脾气。”
吴三省脸色阴沉:“你到底是谁?”
“连我都认不出来了?”
假吴三省向前走了两步。
他的目光越过吴邪和张起灵,最终落在真正的吴三省脸上。
嘴角的笑意一点点加深。
“好久不见。”
“解连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