系统界面上的人影并不清晰。
脸部被大片乱码覆盖，只能看见黑色连帽衫、修长的身形，以及背在身后的长刀。
可沈砚川不可能认错。
那是张起灵。
他抬眼看向身旁的人。
张起灵也看见沈砚川骤然变化的神情，低声问：“怎么了？”
“系统恢复了一段数据。”
沈砚川没有隐瞒。
“删除它初始记录的人，是你。”
王胖子正走在前面，听见这句话，差点踩空台阶。
他回过头：“小哥不是连系统是什么都不知道吗？怎么还能提前把人家的东西删了？”
吴邪也觉得不对。
“系统与你绑定以前，小哥应该没见过它。”
解连环停下脚步，手电光落在沈砚川脸上。
“除非不是现在的张起灵。”
石阶下方不断有冷风涌上来。
风里夹着潮湿的泥土味，还有一股很淡的腐臭。
沈砚川握紧胸前的铜牌。
沈归来自另一条已经失败的时间线。
既然一个守门人可以借助蛇环门回到这里，另一个张起灵也可能做到。
只是他没有直接回来。
而是找到了系统013。
“能恢复完整画面吗？”沈砚川问。
【数据损毁程度超过百分之八十。】
【只能尝试读取残留片段。】
“读。”
【读取过程可能引发目标人物记忆共振。】
“会有危险？”
【无法确定。】
沈砚川正准备拒绝，张起灵却先开口：“读取。”
“你连它说什么都听见了？”
“听见你问了什么。”
张起灵看着他。
“剩下的能猜到。”
沈砚川皱眉：“可能影响你的记忆。”
“那也是我的记忆。”
“未必属于现在的你。”
张起灵安静了两秒。
“你刚才告诉吴邪，他有权知道。”
沈砚川被堵得一时无话。
这人记忆没恢复多少，学他的话倒学得很快。
王胖子在前面小声道：“这就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。”
吴邪用胳膊碰了他一下，示意他少说两句。
沈砚川看着张起灵。
“真要看？”
“嗯。”
“难受就立刻停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沈砚川让众人在台阶中段停下。
这里石壁相对稳定，暂时没有机关活动的痕迹。
他靠着墙坐下，张起灵在他身边蹲下。
系统界面重新亮起。
【残留数据读取开始。】
【请宿主与目标人物保持身体接触。】
沈砚川伸出手。
张起灵没有犹豫，将手放进他的掌心。
两人十指相扣的瞬间，周围所有声音骤然远去。
黑暗从眼前压下来。
沈砚川再次睁眼时，已经站在一片白色空间里。
没有天，也没有地。
四周漂浮着大量破碎字符。
字符像雪一样缓慢落下，落到一半又变成血红色。
不远处立着一道黑色人影。
背对着他。
张起灵。
却不是现在的张起灵。
那人身上的衣服破损严重，右手满是已经干涸的血，黑金古刀只剩下半截。
他面前悬着一个发光的白色圆球。
系统013最初的核心。
冰冷的机械音在空间内回响。
【初始任务确认。】
【寻找合适宿主。】
【引导宿主接近钥匙。】
【当守门人与钥匙产生不可割裂的感情后，回收守门人意识。】
【利用钥匙失去守门人时产生的遗憾，开启最终蛇环门。】
沈砚川指尖发冷。
这才是013原本的任务。
所谓改变张起灵的七个遗憾，从一开始就是骗局。
系统不是为了拯救张起灵。
而是要让另一个人靠近他、保护他，让张起灵真正产生依赖。
再当着他的面夺走那个人。
越深的感情，就能制造越强烈的遗憾。
也能为观局者提供更多力量。
画面中的张起灵抬起残刀，一刀刺进系统核心。
白色圆球剧烈震动。
无数红色字符涌出来，试图缠住他的身体。
【警告。】
【钥匙不得违抗观局者。】
【请立即停止破坏核心程序。】
张起灵没有停手。
血顺着刀柄不断滴落。
他一字一句道：“删除回收命令。”
【命令无法删除。】
“那就毁掉。”
【系统摧毁后，守门人将无法进入此时间线。】
张起灵握刀的手停了一瞬。
只有一瞬。
他重新用力，将残刀更深地刺进核心。
“保留传送。”
“删除牺牲。”
【系统结构无法同时满足两项要求。】
“重新写。”
【钥匙没有修改权限。】
张起灵抬起左手。
掌心有一道深得见骨的伤口。
他将手按在系统核心上。
麒麟血渗入白色光芒。
那些不断闪烁的红色字符开始变成黑色。
【检测到最高权限媒介。】
【权限覆盖。】
【请重新输入初始任务。】
张起灵看着逐渐崩塌的空间。
他已经伤得很重，身体边缘不断变得透明。
像随时都会从这个世界消失。
“找到沈砚川。”
“送他去最早的节点。”
系统询问：
【任务目标？】
张起灵沉默很久。
“让他活着。”
【是否设置回归奖励？】
“设置。”
【回归条件？】
张起灵的目光落向虚空。
沈砚川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。
或许是另一条时间线里，已经死在最后一扇门前的守门人。
又或许只是无数次来不及说出口的告别。
张起灵低声道：“让他自己选。”
系统核心开始重新组合。
【初始任务写入。】
【遗憾修正系统013即将重启。】
【警告：原始观局者程序无法完全清除。】
【剩余污染程序将限制宿主泄露未来，并持续引导宿主靠近蛇环门。】
张起灵拔出残刀。
刀身离开核心的刹那，他的身体也开始迅速消散。
系统问出最后一个问题。
【是否保留钥匙与宿主的记忆连接？】
张起灵已经只剩下一道模糊轮廓。
“保留。”
【理由？】
“他习惯撒谎。”
沈砚川呼吸一滞。
画面中的张起灵又道：“尤其是受伤的时候。”
白色空间彻底崩塌。
在最后一块数据碎片消失前，张起灵抬起头。
那张被乱码遮挡的脸终于清晰了一瞬。
他的眼中没有即将消失的恐惧。
只有疲惫和一丝很浅的遗憾。
“这一次，早点找到他。”
画面轰然破碎。
沈砚川猛地睁开眼。
冷汗已经浸透后背。
他还坐在石阶上，手里紧紧握着张起灵。
张起灵脸色比他更白，呼吸明显乱了。
“张起灵。”
沈砚川扶住他的肩。
“看着我。”
张起灵闭着眼，额角青筋微微绷起。
大量不属于现在的记忆还在脑中冲撞。
一片被鲜血染红的雪地。
最后一扇门。
沈砚川倒在他怀里，身体一点点变冷。
另一个画面里，他独自走进系统核心，用残刀一次次修改程序。
还有一句重复了无数遍的话。
再来一次。
这次一定早一点。
张起灵睁开眼。
他先看见沈砚川满是担心的脸。
过了很久，眼底的混乱才缓慢平息。
“你记起多少？”沈砚川问。
“很少。”
“有没有哪里疼？”
“头疼。”
沈砚川抬手按住他的太阳穴，轻轻揉了两下。
动作做完，他自己先僵了一瞬。
张起灵却没有避开。
反而稍稍低头，任由他碰。
“还疼吗？”
“有一点。”
“系统，停止数据共振。”
【残留数据读取已经结束。】
013的声音比之前更低。
像是它自己也看见了那段被删除的过去。
【宿主。】
沈砚川没有好气：“又怎么了？”
【沈归说得对。】
【我的核心中确实存在观局者程序。】
【我曾经引导宿主接近节点，也曾在宿主改变命运后扣除生命值。】
【这些行为并非遗憾修正程序的要求。】
“是污染程序在控制你？”
【是。】
“能清除吗？”
【目前不能。】
沈砚川并不意外。
“至少这次没说权限不足。”
系统安静了几秒。
【抱歉。】
这两个字不像机械程序应该拥有的语气。
沈砚川心里的火散了些，却没有完全相信它。
“以后出现异常命令，提前告诉我。”
【我会尝试。】
“不是尝试。”
【好。】
王胖子一直蹲在旁边观察，见两人终于有了反应，忍不住问：“看见什么了？你俩的脸一个比一个白。”
沈砚川把013最初的任务说了一遍。
吴邪听完，神情复杂。
“所以小哥在另一个时间线里，提前修改了系统，才让你来到这里？”
“应该是。”
“他为什么能进入系统核心？”
“因为那条时间线里的七扇门已经全部打开。”
沈砚川看向张起灵。
“他可能是从最后一扇门进去的。”
解连环沉声道：“那扇门后，不只连接不同地点，还连接不同时间。”
“现在看来是这样。”
这也解释了沈归为什么能够从失败后的时间线回来。
蛇环门将所有命运节点连接在一起。
它既是门，也是一个不断循环的牢笼。
每次失败，守门人与张起灵都会在另一条时间线重新相遇。
靠近。
信任。
最后再失去对方。
观局者依靠这些重复的遗憾活下去。
王胖子听得眉头紧皱。
“合着这什么观局者，一直拿你们俩当戏看？”
“还专挑结局最惨的演？”
沈砚川道：“差不多。”
“那更该弄死它。”
王胖子站起身，拍掉裤子上的灰。
“胖爷最烦这种躲在后面看热闹的。有本事自己出来下墓，光看别人受罪算什么东西。”
吴邪扶着石壁起身。
“现在至少确定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系统送砚川过来，不完全是观局者的安排。”
吴邪看向张起灵。
“有人已经反抗过一次。”
“就说明它不是不能被打败。”
张起灵没有回应。
他的目光还停在沈砚川身上。
沈砚川被看得有些不自在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我说你习惯撒谎。”
“那是另一个你说的。”
“也是我。”
张起灵回答得很平静。
沈砚川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。
张起灵继续道：“尤其是受伤的时候。”
王胖子没忍住笑出声。
“敢情心声功能是小哥亲自留下的。”
“这叫什么？跨越时间防止对象嘴硬？”
沈砚川冷冷看向他：“再说一句，你走最前面。”
王胖子立即闭嘴。
吴邪却抓住了另一个重点。
“刚才那句‘早点找到他’，说明另一个小哥认识砚川很久。”
“你们以后······”
“走了。”
沈砚川直接打断他，起身往台阶下走。
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有些发热。
张起灵跟在他身侧。
石阶并不宽，两人的肩膀偶尔碰在一起。
走出十几步，张起灵忽然低声道：“他说，让我早点找到你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现在算早吗？”
沈砚川脚步微顿。
他转头看向张起灵。
这人问得认真，眼底没有玩笑，也没有试探。
沈砚川心口像被轻轻攥了一下。
“算。”
他道。
“这次很早。”
【早到我还没来得及真正喜欢上你。】
【可好像也不需要太久。】
张起灵听见了。
他的脚步慢了一瞬。
沈砚川意识到自己刚才想了什么，立刻转过脸。
【系统，心声功能到底什么时候能关？】
013非常识趣地没有回答。
张起灵唇角却出现一个极浅的弧度。
石阶逐渐走到尽头。
前方出现一道高大的石门。
门上雕刻着七颗星辰，排列方式正是北斗七星。
吴邪用手电照向门缝。
“后面有风。”
解连环蹲下检查门槛。
石门前的灰尘里留着一排新鲜脚印。
脚印不多。
只有一个人。
从地宫深处走到这里，又在门前停留了一段时间。
沈砚川看着脚印大小。
“沈归留下的？”
张起灵摇头。
“不是。”
沈归的鞋底有爆炸后留下的缺口，脚印边缘应该不完整。
眼前的脚印却十分清晰。
解连环摸了一下石门旁边的凹槽。
“鬼玺已经被人用过。”
第二节点关闭后，他们发现的鬼玺仍留在后面的石室里。
这扇门却在更早之前被人打开过。
说明对方手中也有一枚鬼玺。
吴邪看向门后。
“假吴三省？”
“可能。”
也可能是另一个更早进入墓中的人。
张起灵忽然抬起手，示意所有人安静。
石门后传来细微的敲击声。
咚。
停顿片刻。
又是两声。
咚，咚。
像有人在用手指敲击棺材。
解连环举起枪。
王胖子握紧工兵铲。
沈砚川将三块铜牌塞进衣领，抬手按在石门上。
冰冷石面微微震动。
系统提示同时出现。
【已进入七星鲁王宫主墓区。】
【检测到第三名意识载体。】
【载体当前身份：吴三省。】
【生命状态：存活。】
沈砚川猛地看向解连环。
“真正的吴三省在里面。”
解连环的神情瞬间变了。
二十年。
他用了吴三省的身份整整二十年，也找了这个人二十年。
如今那个人就在一门之隔的地方。
解连环握着枪的手轻轻发抖。
吴邪看见了。
他没有叫三叔，也没有问真假。
只是走到解连环身边，抬手与他一起推向石门。
“把门打开。”
“活着还是死了。”
“我们亲眼看看。”
解连环看了他一眼。
片刻后，点头。
众人同时发力。
沉重石门发出低沉摩擦声，缓缓向内打开。
腐朽空气从门后涌出。
主墓室中央摆着一口巨大的七星棺。
棺材四周缠满铜链。
一名与解连环长着同样面孔的男人被锁在棺盖上，双眼紧闭，胸口却仍在微弱起伏。
听见石门开启，他缓缓睁开眼。
目光越过所有人，最终落在解连环脸上。
男人干裂的嘴唇动了动。
“你怎么才来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