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瞎子说完那句话，诊所里安静了几秒。
“地下那个，可能还在替我看着另一半未来。”
王胖子第一个反应过来。
“二十年前你把自己塞进去一个，现在外面又活蹦乱跳一个。”
“你们这种人是不是都喜欢批量生产？”
黑瞎子靠着病床，脸色因为失血有些发白，嘴角还是带着笑。
“跟沈老板比不了。”
“人家一口气五个。”
沈砚川淡淡看他。
“还能贫，说明死不了。”
“暂时。”
黑瞎子抬手压住右侧镜片。
那道裂纹已经从镜框边缘延伸到正中。
系统界面随之出现。
【双生镜同步率：百分之二十三。】
刚才强行分流视野后，同步率降了下来。
但没有归零。
【预计再次强制同步时间：二十三小时四十一分钟。】
陈文锦让吴邪从她行李夹层里取出一张旧地图。
纸已经泛黄。
上面画着格尔木疗养院地下结构。
“地上的建筑当年就废了。”
“地下还有三层。”
她指向最下面一个没有编号的区域。
“这里以前没有出现在官方图纸里。”
“考古队从西沙回来后，曾经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。”
吴邪看着地图。
“你们为什么会去格尔木？”
陈文锦沉默片刻。
“因为我们开始做同一个梦。”
“梦见一面镜子。”
“镜子里面的人知道我们下一步会去哪。”
“也知道谁会死。”
黑瞎子低低笑了一声。
“那不是梦。”
“是我。”
所有人看向他。
黑瞎子摘下右手手套。
手腕处两道蛇环疤痕微微发黑。
“我当时已经控制不住双生镜。”
“左右眼每天看见的东西越来越像。”
“一旦完全重合，第六扇门就会打开。”
“所以我做了一件很聪明的事。”
王胖子道：“把自己劈成两半？”
“差不多。”
黑瞎子道：“我把右眼看到的所有未来，还有负责理解那些未来的一部分意识，留在了地下镜室。”
“外面的我，只保留过去和现在。”
吴邪皱眉。
“那你这些年不是一直缺一部分意识？”
“所以瞎子记性不好。”
“选择性失忆也方便生活。”
他说得轻松。
沈砚川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。
黑瞎子不是不知道地下还有一个自己。
而是不敢回去。
一旦两部分重新靠近，双生镜很可能立刻完成闭合。
“地下那个为什么还活着？”张起灵问。
“镜室时间和外面不一样。”
黑瞎子道：“对他来说，可能只过去几个月。”
“也可能已经过去几百年。”
张忆问：“他还是你吗？”
黑瞎子沉默了一下。
“二十年前，是。”
“现在不知道。”
这句话之后，他脸上的笑淡了很多。
沈砚川看向陈文锦。
“入口怎么开？”
“需要黑瞎子的眼睛。”
陈文锦道：“二十年前，镜室只认双生镜载体。”
王胖子忍不住骂了一句。
“又是钥匙。”
张起灵抬眼。
“不一定。”
沈砚川看向他。
张起灵道：“门认的是镜子。”
“不是人。”
经历了那么多次被当作钥匙后，他已经会本能地区分这两者。
需要某种能力，与必须牺牲拥有能力的人，不是一回事。
黑瞎子看着他，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哑巴。”
“你现在真变了不少。”
张起灵没有回应。
只问：“去吗？”
“去。”
黑瞎子站起来。
“再不去，明天我可能就得长第三只眼了。”
……
十八小时后。
格尔木。
废弃疗养院外已经没有完整围墙。
风卷着沙土穿过破碎窗框，里面到处都是坍塌的水泥块与锈蚀钢架。
天刚黑。
七个人从后院进入。
沈砚川、张起灵、吴邪、王胖子、沈归、张忆，还有黑瞎子。
沈初、沈渡和沈烬留在外部建立系统远程锚点。
陈文锦身体情况不允许再次进入，只把二十年前的路线全部交给吴邪。
地下入口藏在旧锅炉房。
王胖子掀开盖在地面上的铁板时，一股潮湿霉味扑面而来。
“这地方还能有地下三层？”
吴邪用手电照向下方。
“地面建筑后来塌过。”
“地下是后来扩建的。”
黑瞎子站在洞口，没动。
沈砚川注意到他的手又开始抖。
“看见什么了？”
“左眼看见我们下去。”
“右眼呢？”
黑瞎子嘴角慢慢压平。
“看见只有六个人上来。”
王胖子立即回头数人。
“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、六、七。”
“少谁？”
“看不清。”
黑瞎子道：“未来开始主动模糊关键人物。”
“说明双生镜正在学着避开我的判断。”
沈砚川看向系统。
【同步率：百分之三十二。】
【第六节点正在接近原始载体。】
张起灵道：“不要信右眼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也不要一个人决定谁留下。”
黑瞎子沉默了一瞬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准备这么干？”
“因为以前的我也会。”
两人隔着墨镜对视。
黑瞎子忽然叹气。
“被人看穿的感觉不太好。”
王胖子从洞口探头。
“那就别墨迹，七个人下，七个人上。”
众人沿铁梯进入地下。
第一层是废弃病房。
墙上还能看见二十年前留下的编号。
第二层开始出现镜子。
不是完整镜面。
只是零碎碎片，被人为嵌进墙体。
吴邪刚照到一块，镜子里立刻出现另一幅画面。
他看见自己独自坐在吴家老宅。
头发已经白了。
院门外没有人回来。
吴邪停顿半秒，立即移开手电。
“别照镜子。”
王胖子低头。
“胖爷最烦这种连自己都不能看的地方。”
越往下，镜面越多。
到第三层时，墙壁已经完全看不见水泥。
四面八方都是镜子。
不同镜面里，他们的动作并不一致。
现实里的王胖子正在往前走。
左边镜子里的他却停在原地。
右边镜子里的他背后站着一个看不清脸的人。
吴邪的镜像则在不断回头。
沈归的镜子里没有沈归。
只有一扇白色门。
张忆更奇怪。
每一面镜子里的他，都长着张起灵的脸，却写着不同名字。
张起灵走过时，所有镜子里的他同时停下。
没有一个往门里走。
沈砚川看到这一幕，心里微微松了口气。
【至少自我锚点还稳定。】
张起灵听见，低声道：“嗯。”
黑瞎子突然停下。
前方走廊尽头有一道铁门。
门上没有锁。
只嵌着两片圆形镜面。
一黑。
一白。
黑瞎子站在门前。
两片镜面立刻亮起。
左侧映出二十年前的他。
右侧却什么都没有。
系统警告出现。
【检测到双生镜原始镜室。】
【开启条件：左右镜面同时确认载体。】
【当前左镜确认成功。】
【右镜无响应。】
王胖子道：“右边那个不认你？”
黑瞎子盯着白色镜面。
“它认地下那个。”
二十年前，他把属于未来的意识切下来之后，右镜的载体就已经不再是外面的他。
“能叫出来吗？”吴邪问。
黑瞎子抬手，敲了三下门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门后没有回应。
他又敲了一遍。
仍旧安静。
沈砚川看向镜面边缘。
那里积着一层很厚的灰。
唯独靠近地面的位置，有一道新鲜手印。
从门内按出来的。
“里面有人醒着。”
黑瞎子脸上的笑彻底没了。
他蹲下身。
手指贴上那道隔着门留下的掌印。
尺寸与他的手完全一致。
“他不想开门。”
张起灵道：“为什么？”
黑瞎子没有回答。
右侧白镜却突然出现画面。
一个男人站在镜室另一边。
同样的黑衣。
同样的墨镜。
只是头发比外面的黑瞎子长很多。
脸色白得不像活人。
他隔着镜面看向众人。
最后看见黑瞎子。
“你还是来了。”
声音从门内传出。
外面的黑瞎子笑了一声。
“好久不见。”
门里的人没有笑。
“滚。”
王胖子挑眉。
“脾气比外面这个差多了。”
镜中黑瞎子抬手。
右侧镜面立刻浮现出大量裂纹。
“别开门。”
“我已经看见了。”
外面的黑瞎子问：“看见什么？”
“你进来。”
“然后我们两个只能出去一个。”
周围所有镜面同时亮起。
数百幅未来画面出现。
第一幅。
外面的黑瞎子活着出来，地下那个消失。
第二幅。
地下的人走出镜室，外面的黑瞎子倒在门内。
第三幅。
两人同时离开，第六扇门完全开启。
格尔木地下被一只巨大的眼睛吞没。
第四幅。
沈砚川进入镜室，替两人承受意识分裂，最后变成两个没有完整记忆的人。
第五幅。
张起灵用自我锚点封门，双眼变成新的双生镜。
所有结果都指向牺牲一个人。
镜中黑瞎子冷声道：“二十年了。”
“我看过一百八十七万种结果。”
“没有第三个。”
系统界面突然震动。
黑眼在013核心深处睁开。
观局者的声音传出。
“终于。”
“有人替我证明。”
“第三种选择并不总是存在。”
沈砚川看向镜中人。
“你看见的是未来？”
“所有未来。”
“错。”
沈砚川道：“你看见的是双生镜允许你看到的未来。”
镜中黑瞎子眼神一冷。
“你以为我没想过？”
“我试过打碎镜子。”
“试过自杀。”
“试过让外面的我提前死。”
“也试过永远不见面。”
“每一条都失败。”
“因为你一直一个人试。”
镜中人愣了一下。
沈砚川走到门前。
“你被留在这里时，只有一部分黑瞎子的意识。”
“二十年来，你看见的未来也只基于你拥有的那部分信息。”
“现在这里有七个人。”
“外面还有三个人。”
“系统也不再完全听000的。”
“变量已经变了。”
观局者发出低笑。
“变量再多。”
“门也只认两个黑瞎子。”
沈砚川没有理它。
他看向系统。
“013，分析门的条件。”
【左镜确认：过去载体。】
【右镜确认：未来载体。】
【双镜合并后，第六节点开启。】
“谁规定一定要合并？”
系统停顿。
【原始程序。】
“原始程序能改吗？”
【需要双镜载体同时授权。】
众人同时看向两个黑瞎子。
外面的黑瞎子先开口。
“我授权。”
镜子里的人却没有动。
“没用。”
“你不试怎么知道？”
“我试了二十年。”
外面的黑瞎子站到白镜前。
“那二十年前是谁把你留下来的？”
镜中人沉默。
“我。”
“对。”
黑瞎子脸上的笑已经很淡。
“当时我连问都没问你。”
“直接决定把未来扔给你。”
“我在外面过二十年，你在里面替我看二十年。”
“这事是我做得不地道。”
镜中人冷冷看着他。
“你不是来道歉的。”
“还真是。”
外面的黑瞎子抬起手，贴在镜面上。
“另外接你回去。”
“我不回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回去就会合并。”
“谁说接你回去就是把你吃回去？”
黑瞎子看了一眼沈砚川。
“这边有五个同源的都能各活各的。”
“凭什么我们两个必须变一个？”
沈砚川挑眉。
“终于会举一反三了。”
镜中人眼神第一次发生明显变化。
“两个黑瞎子？”
王胖子在后面补充。
“身份证难办点。”
“别的问题不大。”
吴邪道：“名字可以重新取。”
镜中黑瞎子脸色一黑。
“我不改名。”
外面的那个笑了。
“巧了。”
“我也不想改。”
张忆忽然道：“名字可以相同。”
所有人看向他。
张忆道：“独立人格不依靠名字数量判定。”
“我曾经拥有张起灵的全部记忆，也可以选择继续叫张起灵。”
“只是我后来选了张忆。”
“你们可以都叫黑瞎子。”
王胖子忍不住道：“以后喊一声来俩。”
镜中黑瞎子终于没忍住。
嘴角动了一下。
只有很浅的一点。
外面的黑瞎子却看见了。
“你以前没这么难哄。”
“二十年前你也没这么烦。”
“看来真是我。”
两个人隔着门，第一次不再像载体与残片。
更像两个已经走过不同二十年的人。
系统提示亮起。
【检测到双生镜载体人格分化。】
【过去载体与未来载体同源度：百分之九十一。】
【人格重合度：百分之五十二。】
【符合独立意识判定条件。】
沈砚川道：“现在授权。”
外面的黑瞎子将左手按在黑镜上。
“不同意合并。”
门内的人沉默几秒。
最终抬起右手，按住白镜。
“我也不同意。”
两片镜面同时震动。
观局者声音骤然变冷。
“你们本来就是一个人。”
两个黑瞎子几乎同时开口。
“以前是。”
下一秒。
黑白两面镜子之间原本即将连接的细线，突然从中央断开。
【双镜合并程序遭拒。】
【检测到两名独立载体。】
【正在重新计算第六节点规则。】
镜室深处传来刺耳碎裂声。
门开了。
不是两片镜子合成一扇。
而是黑镜向左。
白镜向右。
分别打开两条通道。
外面的黑瞎子站在左边。
镜中的黑瞎子站在右边。
两个人第一次没有隔着镜面看见彼此。
真人相见的瞬间，所有人都沉默了一下。
太像了。
可仔细看，又完全不同。
外面的黑瞎子习惯性带着笑。
里面的人眼神更冷，头发更长，右手五指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割伤。
那是这些年一次次尝试改变未来留下的。
黑瞎子走到他面前。
“能走吗？”
“你可以背。”
“想得美。”
镜中人抬腿就是一脚。
外面的黑瞎子侧身躲开，笑得终于像平时一样。
“力气不错。”
“看来死不了。”
镜室中央却在此时传来一声巨响。
两条通道并没有关闭。
反而继续向两侧拉开。
墙后露出一面巨大的双生镜。
镜子左边映着所有已经发生的事。
右边却不再显示未来。
只有一片漆黑。
系统警报瞬间出现。
【双生镜失去未来载体控制。】
【第六节点开启度：百分之三十一。】
【警告。】
【未来镜面正在连接观局者本体。】
右侧黑镜中，一只巨大的眼睛缓缓睁开。
观局者没有再展示任何未来。
它只是看着沈砚川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
“未来不是固定的。”
“所以我不再给你们看未来。”
“从现在开始。”
“我只看你们怎么选。”
黑镜深处忽然伸出一只手。
没有抓沈砚川。
也没有抓张起灵。
它抓住了刚从镜室里走出来的第二个黑瞎子。
长发黑瞎子身体猛地向后飞去。
外面的黑瞎子一把抓住他的手腕。
“操。”
两个人同时被拖向镜面。
张起灵瞬间出手，抓住外面黑瞎子的肩。
沈砚川又抓住张起灵。
吴邪和王胖子紧跟着拉住沈砚川。
七个人在镜室里连成一条绳。
黑镜中的观局者低声笑了。
“很好。”
“你们越来越喜欢一起承担。”
“那第六扇门。”
“就让你们一起进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