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忆的话刚落，诊所里的灯忽然灭了。
不是跳闸。
墙上的应急灯还亮着，所有仪器却在同一时间停止运转。
心电监护屏幕变黑。
走廊尽头的钟停在凌晨两点十七分。
紧接着，门外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。
啪。
啪。
鞋底踩过积水，每一步都异常清楚。
王胖子抄起工兵铲。
吴邪抓住桌边的匕首。
张起灵已经挡在沈砚川身前，黑金古刀微微出鞘。
诊所门被人从外面推开。
黑瞎子穿着一件被雨淋透的黑色风衣，倚在门框上，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墨镜。
“这么热闹？”
他扫了一圈屋里。
目光在两个张起灵和五张相似的脸上停顿片刻。
“我是不是走错地方了？”
王胖子盯着他。
“你来得正好。”
“有人说你的眼睛是第六扇门。”
黑瞎子嘴角的笑意没有变化。
“造谣。”
“瞎子的眼睛要真是门，收门票早发财了。”
话说得轻松。
可一滴暗红色液体正顺着墨镜边缘滑落。
不是雨水。
是血。
张忆看着他。
“你左眼在流血。”
“最近上火。”
“右眼呢？”
“也上火。”
黑瞎子抬手擦过脸侧，像是根本不在意。
沈砚川却看见，他伸出的左手正在轻微发抖。
系统界面自行亮起。
【检测到第六节点波动。】
【节点载体：黑瞎子。】
【左右眼同步率：百分之六十三。】
【同步率达到百分之百，第六扇门将完全开启。】
【警告：请勿强行摘除遮挡物。】
沈砚川问：“摘墨镜会怎样？”
黑瞎子立刻回答：“瞎。”
系统比他慢了一步。
【双眼将在同一时间接收现实画面。】
【同步率预计提升至百分之九十以上。】
王胖子倒吸一口气。
“合着你这墨镜不是装酷？”
黑瞎子扶了扶镜框。
“一半一半。”
“戴久了，确实挺帅。”
张起灵看着他。
“你知道013。”
黑瞎子嘴角的笑淡了一点。
“知道。”
“也认识另一个我。”
“认识。”
“为什么不说？”
黑瞎子没有立即回答。
他走进诊所，反手关门。
湿透的风衣落在地上，水迹中却混着细小黑线。
那些黑线像头发，又像蛇，在地面短暂扭动，随后钻入砖缝消失。
“因为有些话一说出来，门就开了。”
黑瞎子拖过一把椅子坐下。
“未来那个哑巴找到我的时候，第六扇门已经开过一次。”
“他想把013送回你们现在的时间。”
“普通系统通道会被观局者拦截。”
“只能借我的眼睛走。”
沈砚川问：“为什么是你的眼睛？”
“因为我能同时看见两个时间。”
黑瞎子抬手，指了指左眼。
“这只看过去。”
又指向右眼。
“这只看还没发生的东西。”
王胖子皱眉。
“这不叫瞎。”
“这叫开挂。”
“看得太多和什么都看不见，区别不大。”
黑瞎子的声音依旧带笑。
“左眼里的人都死了。”
“右眼里的事又未必会发生。”
“看久了，连眼前站着的是活人还是死人都分不清。”
陈文锦躺在病床上，忽然开口。
“你的眼疾不是血脉问题。”
黑瞎子转向她。
“以前是。”
“后来不是了。”
陈文锦想起西沙海底墓里的无脸尸体。
“执烛人动过你的眼睛？”
“比那更早。”
黑瞎子摘下手套。
右手腕内侧有两道环形疤痕。
像两条蛇咬住彼此尾巴。
“我年轻时接过一单活。”
“雇主让我从一座没有入口的墓里，带出一面双生镜。”
“镜子没带出来。”
“里面的东西跟着我走了。”
沈归神色微变。
“双生镜是第六节点的原始载体。”
“对。”
黑瞎子靠着椅背。
“左边镜面记录发生过的事。”
“右边镜面推演可能发生的事。”
“观局者把两面镜子塞进我眼睛，想让我替它寻找没有第三种选择的结局。”
“可惜我这个人，最不喜欢按别人安排的路走。”
吴邪看着他的墨镜。
“所以你把两只眼睛隔开？”
“镜片不一样。”
黑瞎子用指节敲了敲左侧镜片。
“左边只能看见现在。”
又敲了敲右侧。
“右边只能看见假的。”
王胖子听得一愣。
“你每天戴着一副专门骗自己的墨镜？”
“别说得这么难听。”
“这叫合理过滤。”
黑瞎子脸上的笑意很淡。
“只要两只眼睛看见的不是同一个世界，双生镜就合不到一起。”
“第六扇门也打不开。”
沈砚川看向他脸侧的血。
“现在为什么开始同步？”
黑瞎子转向吴邪几人。
“因为你们把真相拆了。”
“每一块碎片都带着一部分真实坐标。”
“我一靠近，左眼开始确认这些事已经发生。”
“右眼则在补全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”
“观局者想用你们脑子里的碎片，把两面镜子重新拼起来。”
系统同步率再次上升。
【百分之六十七。】
【百分之七十一。】
黑瞎子抬手压住右侧镜片。
血从指缝里渗出。
张起灵问：“怎么停？”
“离我远一点。”
“不行。”吴邪立即道，“你特意来这里，不是为了让我们走。”
黑瞎子笑了一声。
“天真长大了。”
“都会拆瞎子的话了。”
“说实话。”
黑瞎子沉默片刻。
“我来找沈砚川。”
沈砚川挑眉。
“找我做什么？”
“治眼睛。”
系统界面迅速分析。
【检测到第六节点与宿主意识修正权限存在相容性。】
【宿主可尝试剥离双生镜。】
【成功率：百分之十九。】
【失败后，宿主意识可能被分割为过去与未来两部分。】
王胖子看完脸都黑了。
“这叫治？”
“这叫再造两个沈砚川。”
黑瞎子叹了口气。
“本来想说十九还挺高。”
“听你这么一讲，确实不吉利。”
沈砚川没有理会他的玩笑。
“你早就知道我能剥离双生镜？”
“未来的哑巴说过。”
“他说十三号宿主走到第六节点时，会获得足够稳定的自我意识。”
黑瞎子看着他。
“只有一个真正承认自己死过，也承认自己还活着的人，才不会被过去和未来撕开。”
沈砚川问：“那你为什么拖到现在？”
“因为以前的你会同意。”
“现在的我不会？”
“现在的你会先问别人。”
黑瞎子偏头看向张起灵。
“也会有人不让你一个人治。”
张起灵道：“不治。”
黑瞎子笑了。
“看吧。”
沈砚川皱眉：“不治，门会开。”
“治，成功率太低。”
“所以找第三种。”
张起灵回答得自然。
黑瞎子安静几秒，忽然笑得更真了一点。
“另一个你要是早点学会这句话，也不用把自己拆得只剩系统权限。”
张起灵没有被他的话影响。
“他是他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黑瞎子点头。
“你现在比他强一点。”
诊所窗户忽然传来轻微裂响。
玻璃表面不知何时结出大片黑霜。
霜层中映出无数张人脸。
每一张脸都属于在场的人。
只是结局不同。
吴邪死在蛇环门前。
王胖子被埋进青铜树下。
沈归再次回到白色门后。
张忆被黑暗抹去名字。
张起灵抱着失去呼吸的沈砚川。
沈砚川则站在一片空白世界里，亲手关闭013。
黑瞎子猛地低下头。
右侧镜片上出现一道细小裂纹。
【双眼同步率：百分之七十九。】
【第六节点正在利用未来推演强制对齐现实。】
黑瞎子起身。
“都别看窗户。”
王胖子立刻背过身。
“现在怎么办？”
“离我远一点。”
“又来？”
“这次是真的。”
黑瞎子摘下风衣，蒙住自己的头。
“我看不见你们，门还能慢一点。”
可黑霜中的画面已经从窗户爬上墙壁。
无论众人转向哪里，都能看见属于自己的死亡。
张起灵眼前出现的画面最清楚。
未来的沈砚川站在最后一扇门前。
系统生命值只剩百分之一。
他回头看向张起灵，说了一句话。
画面没有声音。
右侧镜面却正在替它补全。
黑瞎子浑身一僵。
“别让它说完。”
沈砚川问：“什么？”
“右眼在推演你最后会说什么。”
“左眼只要认定这句话符合过去的你，两只眼睛就会完成同步。”
墙上的沈砚川终于开口。
“张起灵。”
“这次听我的。”
现实中的沈砚川脸色变了。
这是他最常说的一句话。
左侧镜面立刻作出判断。
【语言习惯吻合。】
【行为逻辑吻合。】
【过去数据确认。】
【双眼同步率：百分之八十七。】
张起灵拔刀砍向墙面。
画面被劈开。
下一秒又在另一面墙上重新出现。
黑瞎子捂住眼睛跪下去。
鲜血已经染红整张脸。
“它不是让我看未来。”
“是用你们过去的选择，推算你们一定会重演的结局。”
沈砚川看向系统。
“能不能切断他与真相碎片的联系？”
【碎片分布于多个独立意识。】
【无法同时切断。】
沈渡的声音从系统另一端传来。
“不能切断，就改变传输方向。”
“怎么改？”
“让他的两只眼睛看见不同的人。”
吴邪立刻道：“他现在看见的是沈砚川过去与未来。”
“只要左眼看到过去的沈砚川，右眼看到别人的未来，镜子就对不上。”
王胖子皱眉。
“眼睛长他脸上，怎么分？”
沈砚川看向共同记忆锚点。
“不分眼睛。”
“分视野。”
013迅速计算。
【可将目标双眼画面接入独立意识锚点。】
【左眼视野由一组人员承担。】
【右眼视野由另一组人员承担。】
【黑瞎子自身暂时失去视觉控制。】
黑瞎子捂着眼睛，笑了一声。
“听起来像把瞎子的眼睛拆给你们用。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收钱吗？”
“你再废话，按分钟收费。”
沈砚川蹲到他面前。
“愿意吗？”
黑瞎子隔着染血镜片看向他。
“问得挺正式。”
“这是你的眼睛。”
“我说不愿意呢？”
“再找别的办法。”
黑瞎子沉默片刻。
“那就借你们看一会儿。”
013立刻建立视野分流。
沈砚川、吴邪、沈归接入左眼。
张起灵、王胖子、张忆接入右眼。
白光落下的瞬间，所有人眼前同时一黑。
紧接着，两幅完全不同的画面出现。
左眼看见过去。
古塔下死亡的沈砚川。
青铜门后的未来张起灵。
西沙海底墓中的考古队。
以及黑瞎子第一次拿到双生镜的那座墓。
右眼看见未来。
却不再只推演沈砚川。
它同时看见所有人的可能结局。
吴邪在一座没有人的吴家老宅里老去。
王胖子守着两块无名墓碑。
沈归拥有身体，却忘了自己曾经想救谁。
张忆被人当作真正的张起灵，重新送进青铜门。
黑瞎子独自坐在雪市废墟里，亲手摘下墨镜。
画面太多。
没有一条未来能够与某一段过去完整对应。
同步率停止上升。
【百分之八十八。】
【同步失败。】
黑瞎子身体骤然放松。
可观局者没有放弃。
两面镜子开始在不同意识间寻找相同的恐惧。
很快，它锁定了一个共同画面。
所有人的过去与未来中，都出现过一扇门。
门前站着张起灵。
【检测到共同坐标。】
【正在以张起灵为中心重新同步。】
【同步率：百分之九十一。】
张起灵在所有人视野中同时出现。
过去的他一次次走进门。
未来的他也一次次站在门前。
无论画面怎么变化，他都像逃不开同一个位置。
黑瞎子咬紧牙关。
“它找到锚点了。”
张起灵道：“删掉我。”
沈砚川立刻道：“不行。”
“从视野里删掉。”
“不是删意识。”
张起灵看向所有接入视野的人。
“不要看我。”
王胖子急道：“脑子里的画面还能不看？”
“能。”
张起灵闭上眼。
他主动收回自我锚点。
不是交出去。
而是不再让任何过去与未来通过“张起灵”这个称号定位自己。
“我不是门前的人。”
“也不是一定会走进去的人。”
他一字一句道：
“那是过去。”
“未来还没发生。”
所有视野中的张起灵同时停下脚步。
过去的画面无法改变。
未来的画面却第一次没有继续向门内行走。
他转过身。
离开了门。
共同坐标瞬间断裂。
【双眼同步率：百分之六十四。】
【百分之四十三。】
【百分之二十一。】
黑瞎子脸上的血终于停了。
墙面上的黑霜大面积碎裂。
所有未来画面像镜子般崩塌。
013立刻切断视野连接。
众人重新恢复正常视觉。
黑瞎子靠着病床坐下，喘了好一会儿。
“第一次知道。”
“自己的眼睛这么累。”
王胖子揉着太阳穴。
“胖爷宁愿下墓搬一夜砖，也不想再看你那堆破未来。”
吴邪脸色也不好。
“那些未来会发生吗？”
“会，也不会。”
黑瞎子摘下染血的手套。
“只是可能。”
“以前我分不清。”
“现在好像能分一点了。”
沈砚川看向系统。
【第六节点同步中断。】
【当前开启度：百分之十八。】
【视野分流无法永久压制双生镜。】
【预计下一次强制同步：二十四小时后。】
张忆问：“怎么彻底关闭？”
系统界面浮现出一处新坐标。
【检测到双生镜原始墓室。】
【位置：格尔木旧疗养院地下镜室。】
【关闭方式：未知。】
黑瞎子的笑意彻底消失。
“那地方早就没了。”
陈文锦躺在病床上，缓慢摇头。
“地上的疗养院没了。”
“地下还在。”
她看向黑瞎子。
“二十年前，我们从西沙回来以后，你曾经把一个人送进去。”
“谁？”
黑瞎子沉默。
右侧镜片上再次出现一道裂纹。
过了很久，他才低声道：
“我自己。”
王胖子皱眉。
“你现在坐这儿呢。”
黑瞎子抬手按住右眼。
“所以地下那个。”
“可能还在替我看着另一半未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