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们最怕失去哪一段?”
执烛人站在三只冰盒之间。
蓝色火焰映着他脸上的白色面具,六根手指轻轻搭在拍卖台边缘,像是在等待一个早已知道的答案。
冰盒里,三段画面同时重复。
河边祭船上,沈砚川即将抬头。
白玛躺在床上,握着年幼张起灵的手。
最后一只冰盒中,沈砚川倒在青铜树下,系统生命值归零,张起灵抱着他坐了很久。
每一段,都足够让人失去冷静。
张起灵却没有看冰盒。
他看着执烛人。
“我怕有人替我选。”
执烛人的手指停了一瞬。
沈砚川站到张起灵身侧。
“我也一样。”
“所以这三件,我们都要。”
执烛人轻轻笑了。
“雪市不是许愿的地方。”
“今晚,你们只能带走一件。”
“哪条规则写了只能一件?”沈砚川问。
执烛人没有回答。
入市时听到的五条规则里,的确没有这一条。
附近的蓝色灯笼轻轻晃动。
原本各自查看拍品的面具客人纷纷转头,目光落向拍卖台。
雪市不允许询问卖家身份。
却允许客人质疑交易规则。
执烛人面具中央的火焰跳了一下。
“这是卖家的要求。”
“卖家可以决定拍卖方式。”
“但不能修改雪市规则。”
沈砚川拿出入口老妇人给的黑色木牌。
木牌正面刻着他的称呼。
守锁人。
背面却不知何时浮现出一行细小冰字。
客人可竞价,可弃拍,也可验忆。
沈砚川将木牌放到冰台上。
“我要验忆。”
冰库里瞬间安静。
王胖子走近两步,压低声音问吴邪:“验什么?”
“验拍品真假和来源。”
吴邪盯着冰台上的字。
“雪市卖的是记忆。”
“要是记忆不是自愿出售,或者根本没有发生过,就不该出现在拍卖台上。”
执烛人缓缓转向沈砚川。
“验忆失败,代价是失去自己的名字。”
“你会记得所有事。”
“却再也不知道自己是谁。”
沈砚川神色不变。
“可以。”
张起灵抓住他的手腕。
“我来。”
“你是拍品持有者,不能质疑属于自己的记忆。”
“初见也属于你。”
“所以我不验第一件。”
沈砚川看向第三只冰盒。
“我验我的死亡。”
执烛人面具上的火焰忽然烧高。
“你确定?”
“未来还没发生。”
沈砚川道:“没有发生过的东西,不叫记忆。”
“只能叫预言,或者诱导。”
冰台下方传来一声低沉钟响。
咚。
所有蓝色灯笼同时熄灭。
数百名戴着面具的客人安静退后,空出拍卖台前的圆形区域。
冰砖地面浮现出一只巨大的眼睛。
眼睛没有瞳孔,内部只有不断流动的雪。
一道苍老声音从地底响起。
“验忆开始。”
“守锁人质疑第四十八号拍品。”
“质疑内容:记忆尚未发生。”
“请卖方出示时间锚点。”
执烛人没有动。
冰盒中的画面却开始加速。
沈砚川倒在青铜树下。
张起灵抱着他走进最后一扇门。
画面右上方,缓缓浮现一个时间。
三年后。
王胖子脸色一沉。
“连日期都有?”
沈砚川却盯着那串时间,没有慌乱。
“系统,检测。”
【正在验证拍品时间锚点。】
【未检测到真实世界时间记录。】
【画面来源:失败时间线残留。】
【意识提供者:沈归。】
所有人同时看向沈归。
沈归站在后方,脸色骤然白了。
“是我见过的结局。”
在他的时间线里,沈砚川的确死在青铜树下。
张起灵也的确为了救他,再次走进门里。
执烛人从沈归意识中截取这段经历,改掉时间,伪装成尚未发生的未来。
沈砚川抬眼看向冰台。
“那不是我的未来。”
“是沈归的过去。”
“卖方篡改了时间锚点。”
雪地中的巨大眼睛缓慢转动。
第三只冰盒上的霜层迅速变黑。
地底声音再次响起。
“第四十八号拍品来源不实。”
“未来记忆判定无效。”
“质疑成立。”
冰盒咔嚓一声裂开。
画面中的沈砚川与张起灵同时消散。
一根黑色烛芯从碎冰中掉落。
执烛人忽然伸手去抓。
张起灵比他更快。
黑金古刀横在烛芯与六指手掌之间。
刀锋距离执烛人的手指不到半寸。
“别碰。”
执烛人缓缓收手。
面具后的声音不再带笑。
“你们已经验完一件。”
“按照雪市规矩,可以离开了。”
沈砚川拿起黑色木牌。
“上面没写只能验一件。”
王胖子在后方笑了一声。
“你们雪市是不是欺负客人不识字?”
“想加什么规矩就临时加什么。”
执烛人没有理他。
沈砚川将木牌重新按在冰台上。
“继续。”
“第三十七号,双向初见。”
“我质疑它不是自愿出售。”
张起灵看向他。
沈砚川没有解释。
他们第一次见面的记忆,是执烛人通过邀请函强行从两人意识中剥离。
没有询问。
更没有得到允许。
冰库地面上的眼睛再次亮起。
“请卖方出示记忆交易意愿。”
执烛人抬起六指左手。
掌心浮现出青铜邀请函燃烧时的画面。
火焰中,沈砚川与张起灵都没有反抗。
“他们接受了入场。”
“入场便需要支付记忆。”
沈砚川冷声道:“我们接受的是雪市规则。”
“不是你替我们选的记忆。”
“自愿支付,至少应该由本人决定交出哪一段。”
张起灵也开口:“我没有同意。”
“你当时没有拒绝。”
“没来得及。”
“沉默也是默认。”
“不是。”
张起灵的回答没有半分迟疑。
“沉默就是没有回答。”
冰库深处传来窃窃私语。
许多面具客人看向执烛人。
能进入雪市的人,大多出售过自己的记忆。
其中有多少是被骗、被逼,又或者在根本不知情时被人取走,没人清楚。
一名戴着鹿角面具的客人忽然开口。
“雪市收的是自愿记忆。”
“什么时候开始把沉默算同意了?”
另一名怀抱青铜棺的女人也道:“若这也算自愿,以后执烛人看中什么,直接取走便是。”
质疑声越来越多。
执烛人面具中央的蓝火剧烈晃动。
“雪市已经收下入场费。”
“交易完成,不可反悔。”
沈归从后方走出。
“交易没有完成。”
他将那枚被火烧裂的铜牌放到冰台上。
“我能证明记忆被取走时,他们正在抵抗邀请函的意识入侵。”
铜牌中浮现出帐篷里的画面。
沈砚川伸手想抓住火焰。
张起灵也在同一时间握住黑色刀扣。
两人的意识都在反抗。
只是执烛人利用雪市力量,强行冻结了那段初见。
证据已经足够。
地面的眼睛骤然睁大。
“第三十七号拍品为强制剥离。”
“交易意愿无效。”
“判定为失窃记忆。”
冰盒外的红色标签瞬间崩碎。
河边祭船的画面从冰中飞出,化成两道白光,分别没入沈砚川与张起灵眉心。
记忆回来得毫无预兆。
尸鳖爬满船板。
沈砚川被绑在船头,刚从死亡与穿越的混乱中清醒,便看见一个黑衣青年从岸边跃下。
刀光干净利落。
绳索断开。
张起灵伸手抓住他,将他从尸鳖群里拉起来。
两人第一次对视。
沈砚川脑海中清清楚楚地响起一句话。
【活的张起灵。】
【比照片好看。】
记忆恢复的同时,心声连接也将这句话重新送进张起灵意识。
冰库里安静了几秒。
沈砚川表情僵住。
张起灵则看着他。
“记起来了。”
“记起来就行。”
“你觉得我好看。”
“这是重点吗?”
“是。”
王胖子在后面差点笑出声,硬生生忍住。
沈砚川移开视线。
【早知道就不验这一段。】
张起灵道:“晚了。”
执烛人忽然转身,似乎想离开拍卖台。
张忆却挡在他面前。
“还有白玛的记忆。”
执烛人停住。
“那段记忆与他们的入场费无关。”
“它是合法寄卖。”
“谁寄卖的?”吴邪问。
话音落下,冰库里的温度骤然下降。
第二条雪市规则浮现在墙面。
不得询问卖家身份。
吴邪面具表面立刻出现一道裂纹。
一层冰霜沿着他的脖颈向下蔓延。
王胖子伸手想拉他。
沈砚川立即道:“别碰。”
违反规则者会成为下一件拍品。
冰霜已经开始抽取吴邪的记忆。
执烛人站在不远处,冷冷看着。
“雪市的规则,不是每一条都能让你们钻空子。”
吴邪咬紧牙关。
眼前不断浮现吴家老宅、吴三省和解连环的脸。
最先被抽走的,是他对三叔最深的一段记忆。
张忆走到白玛的冰盒前。
“我们不问卖家。”
他将手掌贴在冰台边缘,却没有触碰记忆本身。
“我们验交易意愿。”
“这段记忆的原主人,是否同意被出售?”
执烛人声音微沉。
“原主人已经死了。”
“死人也有意识残留。”
“否则冰盒里装的是什么?”
张忆抬眼看向冰盒中的白玛。
“让她自己回答。”
地面的雪眼再次亮起。
执烛人猛地抬手。
六根手指同时燃起蓝火,想要提前毁掉冰盒。
张起灵挥刀斩下。
刀锋切断其中两根手指。
断口没有血。
只有融化的蜡油滴在冰面上。
执烛人向后退去。
面具中的火焰骤然升高。
“拦住他们!”
冰库中的面具客人没有动。
鹿角客甚至向旁边让开一步。
刚才两次验忆,已经证明执烛人在利用雪市出售失窃与伪造记忆。
没人愿意再替他出手。
张忆将黑色刀扣放到白玛冰盒前。
刀扣内封存的记忆副本缓缓亮起。
冰盒中的白玛似乎感觉到了什么。
她转过头。
第一次没有按照原有画面重复动作。
而是真正看向了冰盒外的张起灵。
“小官。”
声音很轻。
张起灵握刀的手骤然停住。
他不记得这个称呼。
心口却疼得几乎无法呼吸。
白玛隔着冰层望着他。
“你长大了。”
张起灵沉默很久。
“你愿意把这段记忆卖掉吗?”
白玛轻轻摇头。
“我只是想留给他。”
她看向自己的孩子。
“不是留给门。”
“也不是留给任何想利用他的人。”
冰盒表面的拍卖标签轰然碎裂。
地面的雪眼彻底转向执烛人。
“第四号拍品交易意愿无效。”
“判定为失窃记忆。”
“连续提供三件非法拍品。”
“执烛权限撤销。”
无数冰链从拍卖台下伸出,缠住执烛人的四肢与脖颈。
他面具上的蓝火骤然熄灭。
吴邪身上的冰霜也在同一时间停止蔓延,碎成一地冰屑。
王胖子扶住他。
“还记得我是谁吗?”
吴邪喘了口气。
“欠我钱的人。”
“行,脑子没坏。”
执烛人被冰链拖向地面的雪眼。
白色面具在拉扯中裂开。
面具下没有脸。
只有一根燃烧了不知多少年的黑色蜡烛。
蜡烛表面密密麻麻刻满人名。
每一个名字都属于曾经在雪市失去全部记忆的空客。
“你们以为赢了?”
烛火中传出无数人重叠的声音。
“执烛人不是一个人。”
“只要雪市还需要有人点灯,我就会回来。”
沈砚川捡起第三只冰盒中掉出的黑色烛芯。
“你不是执烛人。”
“你只是用别人的记忆烧出来的一盏灯。”
黑色蜡烛剧烈震动。
冰链彻底收紧。
执烛人被拖入雪眼之前,忽然发出一声低笑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
“所以真正的执烛人,从来不站在拍卖台上。”
他的火焰熄灭。
雪眼缓缓闭合。
冰库恢复寂静。
白玛的记忆锚点从冰盒中飞出,却没有直接进入张起灵身体。
而是停在他面前,化成一颗拇指大小的透明冰珠。
张起灵伸出手。
冰珠落进掌心。
白玛的声音从里面轻轻传来。
“你什么时候想见我。”
“什么时候再打开。”
张起灵握住冰珠。
没有立刻接收。
那些过去属于他。
是否重新面对,也该由他自己决定。
系统提示缓缓浮现。
【白玛记忆锚点已归还。】
【双向初见已恢复。】
【虚假未来拍品已销毁。】
【第四遗憾任务进度:百分之六十。】
【目标人物主动请求同伴帮助,并在取回珍贵过去后保留自主接收权。】
王胖子松了口气。
“东西都拿回来了。”
“现在赶紧走。”
沈砚川却看向手里的黑色烛芯。
烛芯没有因为执烛人消失而熄灭。
反而在接触他的掌心后,燃起一簇极小的红火。
火焰中浮现出一扇冰门。
门后是白雪覆盖的巨大宫殿。
云顶天宫。
一道模糊身影站在宫门前,手中提着一盏蓝色灯笼。
那人没有戴面具。
却背对着所有人。
左手同样有六根手指。
真正的执烛人转过半张脸。
轮廓与沈砚川一模一样。
“五锁已经齐了。”
“钥匙也学会拒绝了。”
他望着雪市中的众人,轻声笑道:
“现在,该来第四扇门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