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门开启的瞬间，暴雨灌进诊所。
冰冷雨水打在脸上，夹杂着灰尘、血腥味和钢筋断裂后的铁锈气息。
沈砚川一步跨过去。
脚下是已经坍塌一半的玄梁古塔。
警报声刺穿雨幕。
探照灯在废墟上来回晃动，远处有人声嘶力竭地喊着撤离。塔顶剩余结构正在向西侧倾斜，每一次晃动，都会有碎石从高处滚落。
系统倒计时悬在暴雨中。
【距离二次坍塌：二分五十七秒。】
林峥跪在断梁旁，双手已经挖得血肉模糊。
“沈砚川！”
“醒醒！”
钢梁下压着一个人。
救援服破损，额角全是血。
那是三个月前的沈砚川。
也是已经被确认死亡的沈砚川。
过去的他还有意识。
听见林峥的喊声，艰难睁开眼。
“别挖我……”
“里面还有人。”
林峥吼道：“闭嘴！”
“再不把你拖出来，塔全塌了！”
“先救里面的。”
过去的沈砚川咳出一口血。
“敲击声没停。”
三短。
三长。
三短。
求救信号从废墟深处传来。
现在的沈砚川站在雨里，听见自己三个月前说出那句话，胸口像被什么堵住。
原来他到死都没有放弃那个声音。
只是后来没有人找到第二名伤者。
事故档案里，遇难者只有他一个。
张起灵从眼门中走出，停在他身侧。
吴邪、王胖子、沈归和张忆也先后落在废墟上。
林峥猛地回头。
看见现在的沈砚川时，他整个人僵住。
又看了看钢梁下那个浑身是血的人。
“你……”
“没时间解释。”
沈砚川蹲下，迅速检查废墟结构。
“这里是被保留下来的死亡时间层。”
“钢梁下的是三个月前的我。”
“我们只能改变没有完成归档的部分。”
林峥根本听不懂。
“你到底是谁？”
沈砚川抬眼。
“能把里面那个人救出来的人。”
这句话让林峥安静了一瞬。
他看着沈砚川熟悉的眼神，最终咬牙问：“怎么救？”
沈砚川指向东侧断墙。
“主承重梁已经失稳，二次坍塌从西北角开始。”
“胖子，把液压顶搬过来，顶住第二根横梁。”
“吴邪，找木楔，固定东侧榫口。”
“沈归和张忆去南面，清掉松动砖石，别让重量继续往下压。”
几个人立刻分开。
张起灵没有动。
“我做什么？”
沈砚川看向求救声传来的方向。
废墟下方只有一条不到半米宽的缝隙。
随时可能彻底闭合。
“跟我进去。”
张起灵握住他的手腕。
“谁在外面接应？”
沈砚川下意识道：“你把人送出来，我留下撑住断梁。”
张起灵眼神冷了。
过去的沈砚川也在钢梁下说：“林队，等人出来，你立刻撤。”
两道声音几乎重叠。
一模一样的选择。
让别人离开。
自己留下。
张起灵看着沈砚川。
“重新说。”
沈砚川沉默了一秒。
【又被发现了。】
“沈砚川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他抬头看向所有人。
“我和张起灵进去。”
“人救出来以后，林峥负责拖离。”
“吴邪和胖子稳结构。”
“沈归、张忆准备替换支撑。”
“没有人留下。”
张起灵这才松开他的手腕。
【第五遗憾任务进度：百分之二十。】
【目标人物阻止宿主再次独自承担断后任务。】
几人钻进废墟。
越往里，空间越窄。
断裂木梁与钢筋混在一起，形成一条随时可能闭合的通道。雨水从裂缝不断灌入，脚下已经积起一层泥浆。
沈砚川凭着记忆向前。
这条路线，他当年走过。
只是还没来得及找到求救者，古塔便发生了二次坍塌。
“左边。”
他侧身穿过两根交叉钢筋。
张起灵紧跟在后。
黑金古刀太长，被他留在入口，只带了一把短刀。
前方再次响起敲击声。
很弱。
却还在继续。
“能听见吗？”沈砚川喊道。
里面停了几秒。
随后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。
“能……”
“不要碰柱子。”
“里面有东西。”
沈砚川与张起灵对视一眼。
两人加快速度。
废墟尽头是一处塌陷的地下测绘室。
一名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被压在木柜下，左腿扭曲，脸色惨白。
他胸前挂着实习证。
玄梁古建筑勘测组。
周衍。
周衍怀里紧紧抱着一块巴掌大的青铜残片。
残片中央刻着一只闭合的眼睛。
沈砚川靠近时，青铜眼突然睁开。
系统界面瞬间变红。
【检测到第五节点核心。】
【载体：周衍。】
【状态：生命归档缺失。】
【警告：不可让目标死于当前时间层。】
沈砚川掀开木柜边缘。
周衍的腿被一根断梁卡住。
“还有感觉吗？”
“有。”
“能动脚趾？”
周衍试了两次。
“可以。”
血管没有完全阻断。
还有机会保住腿。
张起灵检查上方结构。
“抬柜子会塌。”
沈砚川也看见了。
木柜承担着上方碎石的大部分重量。
一旦移动，整个测绘室都会被掩埋。
外面传来王胖子的声音。
“液压顶到位了！”
紧接着，废墟轻轻抬升了一点。
头顶碎石停止下落。
系统倒计时仍在减少。
【一分四十二秒。】
沈砚川拿起对讲机。
“吴邪，东侧榫口情况。”
“裂了三分之二，最多撑一分钟。”
“沈归，南面能不能加第二道支撑？”
“能，但要人从下面托住定位。”
沈砚川看向张起灵。
“你留下托梁，我把人带出去。”
张起灵没有答应。
“换一个。”
“时间不够。”
“我留下，你也不会走。”
沈砚川被说中。
即使周衍被救出去，他也不可能把张起灵一个人留在坍塌区。
“那就一起托。”
“谁救人？”
“林峥。”
沈砚川立刻对着对讲机道：“林队，进来。”
林峥的声音从外面传来。
“你们位置太深。”
“通道只能进一个人。”
“够了。”
“进来以后听指挥。”
十几秒后，林峥从狭窄缝隙中钻入。
看见被压住的周衍，他眼睛瞬间红了。
“真有人。”
过去的沈砚川没有听错。
废墟下面一直有人活着。
只是那场二次坍塌将一切掩埋，连周衍存在过的记录都被第五节点抹去。
“准备抬柜。”
沈砚川将绳索绕过周衍腰部。
“林队拉人。”
“张起灵和我托住断梁。”
“外面液压顶向上加压，沈归放入支撑。”
林峥看着沈砚川。
“你们两个托得住？”
“托不住也不是只靠我们。”
沈砚川按下对讲机。
“所有人准备。”
外面立刻传来回应。
“胖爷就位。”
“东侧固定完成。”
“南面支撑已送入。”
“张忆就位。”
一道道声音穿过废墟。
不再是某个人独自救援。
所有人都在同一条绳上。
张起灵与沈砚川站到木柜两侧，同时用肩背抵住上方断梁。
“起！”
王胖子启动液压顶。
断梁缓缓上升。
吴邪将最后一块木楔砸进榫口。
沈归与张忆从南侧推入青铜支撑杆。
沈砚川肩上的旧伤瞬间崩裂。
鲜血顺着救援服流下。
张起灵听见他心里闷哼了一声。
“疼？”
“能撑。”
“说实话。”
“很疼。”
“还剩多久？”
【五十八秒。】
张起灵没有再让他松手。
因为沈砚川现在承担的是分配后的部分。
不是一个人留下赴死。
“柜子抬起来了！”林峥喊道。
他抓住周衍腋下，用力向外拖。
周衍的伤腿被断木卡住。
“等等！”
沈砚川看向脚下。
一根生锈钢筋穿过裤腿，虽然没有扎进身体，却把人钉在原地。
他腾不出手。
张起灵也不能松开断梁。
周衍低头看见钢筋，忽然将怀里的青铜残片扔向沈砚川。
“用它切。”
残片边缘异常锋利。
沈砚川用脚勾住铜片，踢向林峥。
林峥接住，一刀割开裤腿与安全绳。
“拉！”
周衍被拖出木柜。
同一时间，上方传来巨响。
吴邪大喊：“东侧要断了！”
【三十秒。】
沈归与张忆已经将支撑杆推进一半。
可角度发生偏移，卡在碎石之间。
“还差十厘米！”沈归喊道。
沈砚川看了一眼张起灵。
“我松手调整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必须有人去。”
“让他们来。”
“来不及。”
张起灵却突然抬头。
“沈初。”
系统锚点亮起。
长白山营地中的沈初猛地睁开眼。
多重宿主连接沿着五锁阵穿过世界边界。
“看得见位置吗？”张起灵问。
沈初通过沈砚川视野看见卡住的支撑杆。
“看得见。”
“帮他。”
沈初将手按上系统印记。
沈渡与沈烬同时加入锚点。
三道意识力量从另一端落入废墟。
卡在碎石中的支撑杆猛地向前推进。
十厘米。
咔嚓。
支撑完全锁死。
沈砚川与张起灵同时松开断梁。
“撤！”
林峥背起周衍，率先钻进通道。
沈砚川紧随其后。
张起灵走在最后。
过去的沈砚川仍被压在入口附近。
二次坍塌即将发生。
【十五秒。】
林峥背着周衍爬过钢梁时，看见被压住的队友，脚步骤然停下。
“砚川……”
过去的沈砚川已经快失去意识。
他却仍在问：“人找到了吗？”
林峥眼眶通红。
“找到了。”
“活着？”
“活着。”
过去的沈砚川闭了闭眼。
像终于放下了压在心里的最后一块石头。
“那就好。”
林峥想放下周衍。
“我还能拉你出来。”
沈砚川挡住他。
“这个时间层里的死亡已经归档。”
“你救不了他。”
林峥一把抓住他衣领。
“那你让我看着他死？”
“你背上还有一个活人。”
“可他也是你！”
沈砚川看向钢梁下的自己。
那张沾满血的脸，也在此时缓缓抬起。
两个沈砚川隔着暴雨对视。
过去的人似乎看不见未来的自己。
却看见站在他身边的张起灵。
“你是谁？”他气息微弱地问。
张起灵蹲到钢梁旁。
“张起灵。”
“救援队的？”
“不是。”
过去的沈砚川咳了一声。
“那你来干什么？”
张起灵看向现在的沈砚川。
“陪他完成没做完的事。”
过去的人似乎听懂了。
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。
“别让他留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不听劝。”
“知道。”
沈砚川站在雨里，第一次知道，原来自己临死前也担心过未来的自己。
不是担心能不能活。
是担心即使活下来，仍会在下一次救援中作出同样的选择。
【八秒。】
张起灵起身，抓住沈砚川的手。
“走。”
沈砚川没有挣开。
也没有说自己留下。
他转身帮林峥托住周衍的伤腿。
“我们一起撤。”
四人冲向眼门。
吴邪和王胖子在门口接应。
沈归与张忆维持通道。
【三。】
古塔顶部彻底断裂。
【二。】
巨大的塔身向西侧倾倒。
【一。】
眼门在他们身后合拢。
最后一刻，沈砚川回头。
钢梁下的过去已经被黑暗吞没。
可他知道，那个人不再需要等废墟深处的敲击声。
周衍已经被救出。
那场死亡留下的遗憾，终于在三个月后完成。
众人重新跌回杭州诊所。
周衍被林峥背在身上，也跟着穿过眼门。
他的身体不再是时间投影。
心跳、呼吸和伤口都真实存在。
第五节点保留下来的未归档生命，被重新带回了现在。
林峥跪在地上，喘了很久。
抬头看见窗外完全陌生的城市夜景，整个人仍有些发懵。
“这里是什么时间？”
“三个月后。”沈砚川道。
林峥看着他。
“那废墟里的……”
“死了。”
沈砚川回答得很平静。
“我也确实死过一次。”
“现在站在你面前的，是死后的第二段人生。”
林峥眼睛发红，却没有继续问。
他只是抬手，用力抱了沈砚川一下。
“活着就行。”
沈砚川右肩被碰到，疼得倒吸一口气。
张起灵立刻把人拉开。
“他有伤。”
林峥愣了一下。
看了看两人握在一起的手。
“你就是那个不让他留下的人？”
张起灵点头。
“看紧点。”
林峥拍了拍他的肩。
“这人以前就不听话。”
沈砚川面无表情。
“我听得见。”
王胖子没忍住笑出了声。
周衍忽然发出一声痛苦呻吟。
他胸前那块青铜残片自行悬浮。
中央的眼睛彻底睁开。
系统警报随之出现。
【第五节点核心已脱离死亡时间层。】
【未关闭。】
【检测到节点内部存在观局者留言。】
青铜眼中浮现出古塔坍塌前的画面。
一个没有影子的人站在主承重柱旁。
他将青铜残片塞进裂缝，随后亲手割断固定钢索。
临走前，他对被压在地下的周衍说了一句话。
“不要怕。”
“沈砚川会回来。”
“他第一次会为了救你死。”
“第二次，会为了救所有人，重新打开自己的死亡。”
画面中的人转过脸。
没有五官。
胸口却佩戴着一枚白色金属牌。
牌上印着一串编号。
遗憾修正系统，初代实验体：000。
沈砚川看向自己的系统界面。
013第一次出现了近乎恐惧的停顿。
【检测到原型系统载体。】
【000号并非观局者。】
【身份判定：第一位宿主。】
【也是创造观局者的人。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