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因为他会问我怎么选。”
“你只会告诉我该选谁。”
沈砚川的声音落下,透明果实里的男人沉默了。
那张与张起灵完全相同的脸上,温和一点点消失。
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压抑的阴冷。
“只认识几天,你就认定他是真的?”
“不是认定。”
沈砚川站在张起灵身侧。
“是选择。”
果实中的人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选择?”
“你知道他现在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吗?”
“他不记得尸洞,不记得沉铃古道,也不记得你们在记忆棺前说过什么。”
“你肩膀上的伤因他而受,他却连一句道歉都说不出来。”
张起灵握刀的手微微收紧。
沈砚川却没有看他。
“那又怎样?”
“你记得,就代表那些事是你经历的?”
“你只是从他脑子里偷走了记忆。”
果实中的人眼神冷了下来。
“记忆属于我。”
“刀法、血脉、张家的过去,全都在我这里。”
“他只剩下一具空壳。”
沈砚川道:“一个只会重复过去的人,才是空壳。”
两人隔着透明果实对视。
张起灵忽然开口:“你能听见他的心声吗?”
果实中的男人没有回答。
“不能。”张起灵替他说了。
沈砚川心里轻轻一动。
【现在都会自己找不同了。】
张起灵侧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听见了。”
果实中的人脸色彻底沉下。
下一刻,整棵青铜树轰然震动。
透明果实四周亮起七条血红色根须。
根须分别连接树干不同位置,每一条内部都流动着模糊画面。
雪山、古楼、西沙、巴乃、青铜门。
还有一间昏暗的屋子。
一个女人安静地躺在床上,年幼的张起灵握着她的手,整整三日没有松开。
张起灵看见那幅画面,呼吸停了一瞬。
心口毫无征兆地泛起钝痛。
他不认识那个女人。
身体却记得失去她时的悲伤。
果实中的人抬起手,与那段记忆里的孩子做出相同动作。
“她叫白玛。”
“是我们的母亲。”
张起灵看向他。
“我知道她最后三天说过什么。”
“知道她的手有多冷,也知道她闭上眼睛之前,最后看的人是谁。”
“这些你全都忘了。”
果实表面缓缓裂开一道细纹。
系统警告随之出现。
【张起灵实体完成度:百分之七十九。】
【检测到七道记忆根系。】
【果实正在利用目标人物情绪加速成熟。】
沈砚川立即问:“怎么阻止?”
【切断七道记忆根系。】
【警告:根系切断后,内部记忆将永久脱离目标人物。】
沈砚川脸色微变。
那些不只是白醒制造的假象。
还有张起灵真正遗失的过去。
果实中的男人显然知道系统给出的答案。
“砍断它们。”
“他就永远想不起母亲,想不起族人,也想不起自己从哪里来。”
“沈砚川,你敢替他砍吗?”
张起灵转头看向沈砚川。
“你想砍?”
“我想听你选。”
“如果我说不砍?”
“那就不砍。”
“他会出来。”
“出来再打。”
回答没有半分犹豫。
果实中的人盯着他们,眼底渐渐浮出青绿色。
“你明知道我比他完整。”
沈砚川道:“完整不是把别人塞进你身体里。”
“那些记忆如果属于他,就该由他决定要不要拿回来。”
“不是你拿着当筹码,逼他承认你。”
果实表面的裂痕越来越多。
七条根须同时发出光芒。
四周景象骤然改变。
地下祭谷消失。
众人站在一片大雪中。
白玛躺在不远处,脸色苍白,轻声喊着张起灵小时候的名字。
“孩子。”
张起灵脚步微动。
沈砚川没有拉他。
白玛抬起手。
“过来。”
“让我再看看你。”
那声音太温柔。
像跨过了漫长岁月,终于落到他耳边。
张起灵缓慢向前走了两步。
果实中的男人也在雪地另一端出现。
“接受我。”
“所有记忆都会回来。”
“你会知道她是谁,也会知道自己为什么被选为族长。”
“我们本来就是一个人。”
张起灵走到白玛床前。
他看着女人伸来的手,却没有碰。
“她是真的吗?”
果实中的人道:“记忆是真的。”
“我问的是她。”
对方沉默。
张起灵已经得到答案。
眼前只是青铜树利用记忆制造出的影像。
女人的温柔或许真实存在过。
此刻伸向他的手,却属于白醒。
白玛轻声道:“你不想记得我吗?”
张起灵垂下眼。
“想。”
“那就过来。”
“但不是这样。”
他后退一步。
雪地骤然裂开。
白玛脸上的温柔瞬间消失,皮肤下伸出无数白色树根,扑向张起灵。
沈砚川早有准备,黑金古刀横斩而过。
幻象轰然破碎。
众人重新回到地下祭谷。
果实完成度已经升至百分之八十四。
吴邪和王胖子也从树根通道钻了出来。
看到眼前的青铜树,王胖子来不及感叹,先抡起工兵铲砸断扑来的根须。
“要砍哪几根?”
“红色的。”沈砚川道。
“不能直接砍。”张起灵却开口。
所有人看向他。
“记忆是我的。”
他走到第一条血色根须前。
“我自己断。”
沈砚川皱眉:“系统说断了以后可能永远想不起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确定?”
张起灵抬手贴上根须。
内部画面迅速涌入意识。
张家古楼、漫长训练、一次次被人称为族长。
所有人都告诉他,他生来便该承担这些。
张起灵看了很久。
最后将黑金古刀压在根须上。
“我不需要靠这些记忆证明自己。”
刀锋落下。
第一条根须应声断裂。
大量白光从断口飞出。
没有进入张起灵身体,也没有消失。
它们像萤火般升上洞顶,安静悬在那里。
果实中的人身体一震。
脸色骤然苍白。
沈渡展开系统界面。
“他每砍一条根,果实都会失去一部分力量。”
王胖子握紧工兵铲。
“那还等什么?”
张起灵摇头。
“我来。”
他走向第二条根须。
西沙海底墓的记忆涌来。
迷药、无脸尸体,还有一群倒在地上的考古队员。
其中也有陈文锦和吴三省。
张起灵看见自己被人从背后袭击。
也看见另一个穿着连帽衫的自己,从蛇环门后短暂出现,将黑色刀扣塞进他手中。
这段记忆或许藏着白醒的弱点。
沈砚川问:“要留下吗?”
张起灵看着画面。
片刻后摇头。
“现在拿回来,是他给的。”
“我不信。”
第二刀落下。
西沙记忆化成光点升起。
第三条,是巴乃。
第四条,是青铜门。
第五条,是历代张起灵留下的守门坐标。
每断一条,果实中的身体便透明一分。
可张起灵的脸色也越来越白。
那些记忆离开时,不只是带走画面。
还会带走某些刻进血脉的本能。
他的手开始颤抖。
握刀的动作不再像从前那样稳。
沈砚川扶住他。
“剩下两条。”
第六条根须里,是白玛。
第七条没有画面。
只有沈砚川的声音。
一句又一句心声,在红色根须内回响。
【活的张起灵。】
【比照片好看。】
【他怎么又挡在前面。】
【每次醒来,我都会在。】
沈砚川脸色骤然变了。
“这条不对。”
白醒无法复制心声。
这条根须里的声音,却与真实的心声一模一样。
系统警告瞬间响起。
【检测到伪造失败的心声副本。】
【第七根系并非记忆。】
【为白醒主体转移通道。】
一旦砍断,白醒便会顺着根须进入沈砚川的意识。
果实中的男人猛地扑向透明内壁。
“砍下去!”
“只差最后两条!”
他的声音第一次失去张起灵的平静。
青绿色迅速爬满眼睛。
白醒已经无法继续隐藏。
张起灵看着那张与自己相同的脸。
“你不是我。”
“我有你所有记忆!”
“那也不是。”
张起灵举起黑金古刀,却没有砍向第七条根须。
而是反手刺进第六条属于白玛的记忆根系。
刀锋没有斩断它。
只是将根须从果实上剥离下来。
红光失去果实牵引,缓缓落入黑色刀扣。
白玛的记忆被暂时封存。
没有被白醒吞噬,也没有强行回到张起灵体内。
果实中的男人脸色骤变。
“你怎么知道可以剥离?”
“他教我的。”
张起灵看向沈砚川。
沈砚川一怔。
“我什么时候教过你?”
“你说,规则不会只给两个选择。”
他说得认真。
沈砚川心里忽然发热。
【还真记住了。】
张起灵听见,轻轻嗯了一声。
果实完成度开始倒退。
【百分之八十二。】
【百分之七十九。】
第七条根须疯狂扭动,白醒的声音从里面传出。
“没有我,你永远找不回过去!”
张起灵握紧刀柄。
“可以慢慢找。”
“你会一次次失忆!”
“他会告诉我。”
“沈砚川会死!”
张起灵眼神骤冷。
白醒抓住了他最在意的地方。
第七条根须里,画面终于出现。
沈砚川倒在青铜树下。
肩膀伤口贯穿心脏,鲜血染红地面。
系统生命值归零。
张起灵抱着他,却什么也救不了。
白醒低声道:“这不是假象。”
“系统一直在消耗他的生命。”
“他救你一次,就离死亡近一步。”
“接受我。”
“我知道怎么关掉013,也知道怎么让他回到原来的世界。”
张起灵看向沈砚川。
“他说的是真的?”
沈砚川没有立即回答。
【系统确实会消耗生命值。】
【但回不回原来的世界,白醒不可能知道。】
张起灵听见了。
“生命值还有多少?”
沈砚川沉默。
“013。”
张起灵直接叫了系统名字。
系统竟在他脑中作出回应。
【宿主当前生命值:百分之四十三。】
祭谷里彻底安静。
王胖子脸色一变。
“怎么只剩这么点?”
吴邪也看向沈砚川。
“你之前为什么不说?”
“说了也解决不了。”
沈砚川看着张起灵。
“别被他带着走。”
白醒却笑了。
“百分之四十三。”
“下一处节点,他就可能死。”
“你拒绝成为钥匙,是拿他的命换自由。”
张起灵眼底情绪一点点沉下去。
沈砚川抓住他的手腕。
“看着我。”
张起灵转过头。
“你想让我怎么选?”沈砚川问。
张起灵没有说话。
“接受他,拿回所有记忆,重新成为钥匙。”
“也许能关掉系统,让我活。”
“拒绝他,我可能继续消耗生命值。”
沈砚川握着他的手。
“你自己选。”
“别因为怕我死,就把自己交出去。”
白醒厉声道:“他当然这么说!”
“因为系统任务需要你拒绝!”
沈砚川没有辩解。
心声却异常清楚。
【任务完不完成都无所谓。】
【他不能再被任何人逼着去守门。】
【包括拿我的命逼他。】
张起灵闭上眼。
片刻后重新睁开。
他将黑金古刀递给沈砚川。
随后伸手抓住第七条根须。
白醒大喜。
“对。”
“接受我。”
张起灵却将根须从果实上狠狠扯了下来。
白醒发出尖锐惨叫。
白色雾气顺着根须冲向张起灵。
沈砚川挥刀斩断中段。
白醒主体被卡在断口处,既无法进入张起灵,也无法转移到沈砚川体内。
张起灵抓住根须另一端,直接按进黑色刀扣。
咔嚓。
刀扣闭合。
白醒的声音彻底被封在里面。
透明果实失去最后一条连接,轰然裂开。
里面的人从高处坠落。
张起灵没有出刀。
而是伸手接住了他。
那具身体很轻。
皮肤下已经没有树根,只剩正在消散的白光。
他睁开眼。
眼中不再有青绿色。
“我记得所有事。”
声音依旧与张起灵相同。
“可我不是你。”
真正的张起灵看着他。
“嗯。”
“那我是谁?”
这个问题曾经由四十九个投影问过。
如今又落到另一具拥有完整记忆的身体上。
张起灵道:“自己选。”
男人安静了很久。
最后看向那些被斩断后悬在洞顶的记忆光点。
“我从记忆里醒来。”
“就叫张忆。”
他刚说完,系统提示缓缓浮现。
【第三遗憾任务完成。】
【目标人物在自身记忆、同伴生命与钥匙责任同时施压下,仍主动拒绝成为钥匙。】
【目标人物确认,拒绝并不等于抛弃。】
【任务奖励:自我锚点。】
【从此以后,任何记忆、血脉与意识融合,均无法覆盖目标人物的自主人格。】
白光从系统中落下,没入张起灵眉心。
他失去的记忆没有回来。
可那双原本空白的眼睛,第一次真正拥有了不会再被夺走的东西。
不是过去。
是他自己。
青铜树主干在此时缓缓裂开。
里面没有树心。
只有一扇向下开启的石门。
门后传来缓慢而沉重的呼吸。
张忆看向那里,脸色骤然变了。
“白醒只是第三节点的树童。”
“真正控制青铜树的东西,在下面。”
沈砚川问:“是什么?”
张忆抬头看向他。
“第一代守门人。”
“也是三百二十七年前,把你做成意识载体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