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从头算。”
张起灵说完,蛇眼山壁彻底崩塌。
碎石滚落,露出一条向山腹深处延伸的石阶。两侧岩壁嵌着青铜灯,火焰一盏接一盏自行亮起。
山谷后方传来轰鸣。
刚刚关闭的伪节点正在坍塌,地面裂缝迅速向众人脚下蔓延。
沈渡看了一眼系统。
“这里撑不了两分钟。”
王胖子捡起背包。
“认亲大会先暂停,进去再慢慢介绍。”
众人沿着石阶快速向下。
张起灵没有动。
他看着脚边的黑金古刀,又看向沈砚川。
“这是我的?”
“以前是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还在你手里,就是你的。”
张起灵握住刀柄。
那把刀很重,他拿起来却没有半点生疏。身体比记忆更早认出了陪伴多年的武器。
他将刀背到身后,跟上沈砚川。
走出几步,又低声问:“你受伤了。”
沈砚川肩上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。
刚才维持投影通道,又被白醒抓住伤口,缝线早已崩开。
“旧伤。”
“需要处理。”
“先离开这里。”
张起灵皱眉,却没有强行停下。
他如今什么都不记得,仍本能地走在沈砚川受伤的右侧,替他挡住不断从石阶上滚落的碎石。
前方,王胖子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小哥这是失忆,不是换人。”
吴邪也低声道:“习惯没忘。”
张起灵听见了。
“你们是谁?”
吴邪脚下一顿。
他转过身,指着自己。
“吴邪。”
又指了指王胖子。
“王胖子。”
王胖子立刻补充:“关系过命,欠钱没有。”
张起灵点头,像是暂时记下了。
目光向后扫去时,却停住了。
石阶上还有四张与沈砚川一模一样的脸。
沈初背着身体虚弱的沈归。
沈渡扶着石壁,脸色依旧冷淡。
沈烬走在最后,手中只剩半截被烧焦的逆生枝。
张起灵沉默了片刻。
“都是沈砚川?”
王胖子乐了。
“你问到重点了。”
沈砚川指向几人,依次介绍。
“沈初,沈渡,沈烬。”
“背上那个是沈归。”
张起灵看向他。
“那你呢?”
“沈砚川。”
“五个人为什么长得一样?”
“事情有点复杂。”
“他们是树上长的。”
王胖子一句话总结。
沈渡冷冷看过来。
“你才是树上长的。”
“胖爷这是方便小哥理解。”
张起灵扫过五个人。
“怎么分?”
“名字不同。”吴邪道。
“还有性格。”
王胖子指向沈渡。
“这个脸最臭。”
又指向沈烬。
“这个话最少。”
“背人的那个脾气还行。”
“至于砚川……”
沈砚川淡淡道:“你最好想清楚再说。”
王胖子立即改口:“最英明。”
张起灵却看着沈砚川。
“我认得他。”
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。
沈砚川问:“靠什么?”
“声音。”
“他们声音也一样。”
“不是说话的声音。”
张起灵看向他。
“是心里。”
沈砚川的心轻轻一动。
【彻底忘了,还能认出来。】
张起灵道:“听见了。”
“这功能只有我有?”
“只有你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另一个你留下的。”
张起灵没有继续问。
只是又靠近了半步。
石阶走到一半,后方传来巨响。
入口彻底坍塌。
碎石与山体封死了退路。
青铜灯中的火焰也在同一时间变成惨白色。
四周岩壁浮现出大片壁画。
壁画中,一群没有五官的人跪在巨树下。
树干上吊着一个黑衣人。
黑衣人的手腕被割开,鲜血沿着树纹流进七扇门。
每开启一扇门,他的脸便模糊一分。
最后一幅画里,所有人都穿过门离开。
只有黑衣人留在树下。
他已经没有脸,也没有名字。
壁画旁刻着厍国古字。
陈文锦不在队伍里,吴邪只能辨认出其中几个常见符号。
“钥匙……渡人……”
“无名……”
沈归伏在沈初背上,声音很轻。
“钥匙渡众生。”
“门开以后,不再需要名字。”
张起灵盯着那幅壁画。
脑海一片空白,却依旧产生一种强烈厌恶。
“他们骗他。”
沈砚川看向他。
“为什么这么说?”
“门开了。”
张起灵道:“他却没有出去。”
很简单的判断。
也是历代张起灵从未被允许说出口的事实。
所谓守门,不过是让一个人失去名字,失去过去,最终连自己为什么留下都不记得。
系统提示缓缓出现。
【检测到厍国钥匙祭壁画。】
【历代张起灵遗失记忆,部分储存于第三节点。】
【警告:进入主祭谷后,目标人物可能受到记忆回流冲击。】
沈砚川问:“能阻止吗?”
【无法完全阻止。】
【目标人物已撤回钥匙权限,记忆无法强制融合。】
【但第三节点可利用情绪诱导目标主动接收。】
主动接收。
意味着白醒会拿张起灵最在意的过去诱惑他。
母亲、族人、身份。
甚至那些他已经忘记的人。
沈砚川把系统提示说了一遍。
张起灵只问:“接收以后会怎样?”
“可能重新变成钥匙。”
“也可能被树上的那个取代。”
“那就不接。”
回答没有迟疑。
沈砚川却没有替他轻松。
“那些记忆里可能有你母亲。”
张起灵脚步微顿。
“我以前记得她?”
“记得一部分。”
“你知道?”
“只知道她对你很重要。”
张起灵沉默着向前走。
过了很久才道:“重要的事,即使忘记,也发生过。”
这句话正是他在蛇眼门前说过的。
如今记忆已经消失,他还是做出了相同的选择。
沈砚川看着他的背影。
【这个人就算忘得干干净净,骨头里还是张起灵。】
张起灵回头。
“又听见了。”
“听见就听见。”
沈砚川这次没有回避。
“我在夸你。”
“嗯。”
张起灵唇角似乎轻轻动了一下。
石阶尽头出现一座封闭石门。
门前没有钥匙孔。
只有一座跪着的青铜人像。
人像双手捧着一只石碗,碗中刻着两个字。
钥血。
众人刚靠近,身后的青铜灯同时熄灭。
黑暗中,大量树根从石阶缝隙伸出,封住退路。
石门上浮现出一行血字。
钥匙自启,众生可渡。
钥匙拒绝,同行皆死。
王胖子看完,脸色难看。
“这破地方翻来覆去就一招。”
吴邪检查石门边缘。
“没有机关缝隙。”
“炸药也不够。”
沈初将沈归放下,走到青铜人像前。
“碗里需要张起灵的血。”
沈渡的系统界面也给出相同结论。
【厍国祭谷第一道血门。】
【开启条件:原始钥匙自愿献血。】
【拒绝开启后,通道将在十分钟内注入青铜孢子。】
石阶两侧的岩壁已经出现细小孔洞。
一缕缕青色粉尘从里面渗出来。
沈烬用布捂住口鼻。
“有毒。”
“普通人最多撑五分钟。”
所有人的视线再次落向张起灵。
这一次与蛇眼门前不同。
没有投影,没有可以直接撞穿的岩壁,也没有多余退路。
门不开,所有人都会死。
张起灵走到石碗前。
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。
先前割出的伤口还没有愈合,只要轻轻握拳,血便会重新流出来。
沈砚川没有阻止他靠近。
张起灵问:“开门会怎样?”
“系统没说。”
沈渡道:“但白醒一定会利用你的血,加速树上身体成熟。”
“现在完成度多少?”
沈砚川看向界面。
【张起灵实体完成度:百分之六十一。】
一旦开启,不知道会涨到多少。
张起灵又问:“不开,真的都会死?”
“孢子是真的。”沈烬道。
“我能压制一部分,撑不了太久。”
王胖子握着工兵铲站在后面,没有催。
吴邪也只道:“你自己选。”
沈初靠着墙。
“别管我们。”
沈渡冷声道:“说得轻巧。”
“真死了,他以后又得被愧疚逼着开下一扇门。”
沈归看向石门。
“这里既然是血门,需要的未必是钥匙。”
沈砚川也在观察那座青铜人像。
人像跪得很低,双手却不是向前奉献。
而是在托举石碗。
手臂内侧刻着极小的蛇纹。
纹路与守门人铜牌完全一致。
“这不是给钥匙献血的地方。”
沈砚川走过去。
“是守门人用来接血的。”
王胖子皱眉:“有什么区别?”
“血门需要钥匙和锁同时认可。”
“壁上的字只写了一半。”
沈砚川取出胸前拼合的四块铜牌。
铜牌靠近石碗后,碗底果然亮起一道圆形凹槽。
系统提示随之更新。
【检测到隐藏条件。】
【守门人可拒绝接收钥匙血液。】
【拒绝后,血门不会开启。】
吴邪脸色一沉。
“还是没用。”
“不开照样会死。”
“不。”
沈砚川看向青铜人像的背部。
那里还有一道被灰尘遮住的文字。
他伸手擦开。
钥匙不献,守门不受。
五锁同心,可逆门而行。
沈初、沈渡、沈烬和沈归同时看向他。
五个守门人。
他们现在刚好有五个。
白醒把四颗果实全部拖来,又把真正的沈归困在这里,本是为了让他们互相吞噬。
却也无意中凑齐了逆开血门的条件。
“我们五个可以开。”沈砚川道。
“但不是用血。”
“用意识锚点。”
系统立刻开始分析。
【五锁逆行方案可行。】
【成功概率:百分之五十五。】
【失败后,五名守门人意识将被血门同时吸收。】
张起灵转身看他。
“不行。”
沈砚川道:“你可以拒绝开门。”
“你们也可以拒绝。”
“我们五个一起选。”
“你肩膀有伤。”
“和意识没关系。”
“会死。”
“你献血也可能被替换。”
两个人站在石门前,谁都没有退。
张起灵皱眉。
“你刚才说,不默认该死的人是我。”
“对。”
“那也不能默认是你。”
沈砚川看着他。
记忆消失后,张起灵说话比以前更直接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沉重过去,只剩最清楚的判断。
谁都不应该理所当然被牺牲。
包括守门人。
沈砚川没有强行启动五锁。
“那就一起找第三种办法。”
系统倒计时不断减少。
【孢子浓度:百分之十。】
【百分之十二。】
王胖子已经开始咳嗽。
吴邪用湿布捂住口鼻,继续检查墙面。
“门不开,有没有办法让孢子停?”
沈归抬头看向那些冒出青烟的孔洞。
“孢子由门后的树根输送。”
“切断树根,至少能拖延。”
沈烬拿出最后一点白色树灰,洒进石阶缝隙。
青烟短暂停滞。
沈渡则将系统光幕铺在墙面,试图定位根须。
沈初走到青铜人像后方,一脚踢碎底座。
底座裂开后,露出一根手臂粗的白色树根。
“找到了。”
张起灵拔出黑金古刀。
一刀斩下。
树根被切开,却没有流出汁液。
里面传来一声婴儿般的哭叫。
石门上的血字瞬间扭曲。
“你拒绝救他们。”
“他们会恨你。”
张起灵没有停手。
第二刀落下。
树根彻底断裂。
岩壁中的青色孢子停止喷出。
王胖子咳了几声,抬头骂道:“谁恨你?胖爷感谢你还来不及。”
吴邪也道:“门不开就拆门。”
“没人规定非得按它的玩法走。”
沈砚川看着被斩断的树根,忽然意识到什么。
“血门不是门。”
“它是树根的阀门。”
“献血只是让树根缩回去。”
“我们不需要打开石门。”
“只要把所有输送孢子的根砍断,就能从树根留下的洞进入后面。”
王胖子眼睛一亮。
“打洞?”
“这个胖爷熟。”
众人立即拆开青铜人像周围的石板。
底座下方并非实心。
数十根白色树根盘绕在一起,中央留下一个只能容纳一人通过的缝隙。
张起灵负责斩断根须。
沈初与沈渡将断根向两侧拉开。
沈烬用树灰压制再生。
沈归靠系统锚点确定门后方向。
沈砚川则拆掉根须间的青铜固定架。
五分钟后,狭窄缝隙被扩成一条通道。
王胖子探头看了一眼。
“能过。”
“胖爷先来。”
“不行。”吴邪拉住他,“里面情况不明。”
张起灵已经提刀走到最前方。
沈砚川按住他的肩。
“这次不是开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可以走前面?”
“可以。”
张起灵看着他。
“你跟着。”
沈砚川点头。
“十步以内。”
两人先后钻进树根通道。
身后,石门依旧紧闭。
石碗里也没有落下一滴张起灵的血。
系统提示无声亮起。
【第三遗憾任务完成度:百分之九十。】
【目标人物在所有同伴面临死亡时,第二次拒绝以钥匙身份开门。】
【同行者未因其拒绝产生怨恨。】
【目标人物开始相信,拒绝并不等同于抛弃。】
树根通道很窄。
沈砚川右肩不能用力,只能侧身向前。
前方的张起灵忽然停下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有人。”
黑暗中传来铁链轻响。
紧接着,一道与张起灵完全相同的声音从前面响起。
“沈砚川。”
“别跟着他。”
树根缓慢分开。
前方出现一座巨大的地下祭谷。
一棵青铜树从深渊中生长,枝叶铺满整个洞顶。
树干中央挂着一枚透明果实。
果实中的人已经拥有完整身体。
黑衣、黑金古刀,以及与张起灵一模一样的脸。
他的眼睛正隔着透明外壳,看向沈砚川。
系统警告瞬间变成血红。
【张起灵实体完成度:百分之七十三。】
果实中的人抬起手,贴在透明内壁上。
“你身边那个,已经没有任何记忆。”
“他只是失去钥匙权限后留下的空壳。”
“我才记得你们经历过的一切。”
他的目光温柔得近乎真实。
“河边第一次见面。”
“记忆棺前,你说不想让我忘记你。”
“还有鲁王宫里,你替我挡下的伤。”
“这些,他都不记得。”
现在的张起灵握紧黑金古刀。
没有回头。
只问沈砚川:
“你信谁?”
沈砚川站到他身边。
“你。”
果实中的人眼神一沉。
“为什么?”
沈砚川看着那张熟悉却陌生的脸。
“因为他会问我怎么选。”
“你只会告诉我该选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