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包括我。”
沈砚川说完，车里安静了几秒。
张起灵看着他。
“你也会让我开门？”
“会。”
沈砚川没有给出好听的答案。
“真到了没别的办法的时候，我可能也会希望你出手。”
“但希望不等于命令。”
“你不愿意，可以拒绝。”
张起灵问：“拒绝以后，有人会死呢？”
沈砚川靠着车门，望向窗外不断后退的山影。
“那就一起想别的办法。”
“找不到呢？”
“找不到也不能默认该死的人是你。”
他说得平静。
张起灵却看了他很久。
以前所有人需要他时，总会告诉他，那是责任。
张家需要族长。
九门需要钥匙。
青铜门需要守门人。
仿佛只要事情足够重要，他便理所当然应该走到最前面。
从来没有人问过他愿不愿意。
更没有人说，哪怕拒绝，也不是他的错。
张起灵收回视线。
“记住你说的话。”
沈砚川笑了一下。
“心声都在，赖不掉。”
王胖子坐在前排，忍不住道：“有心声功能以后，砚川算是彻底告别说一套做一套了。”
沈砚川淡声道：“你最近话很多。”
“路长，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“可以下车跑。”
王胖子立刻闭嘴。
吴邪开了一夜车。
天蒙蒙亮时，车队终于进入秦岭外围。
前方道路越来越窄，两侧山壁压得极近。昨夜下过雨，路面泥泞，轮胎几次打滑。
再往前十公里，就是吴三省二十年前发现的废弃营地。
车载导航已经完全失灵。
指南针也不断乱转。
只有陈文锦提前画出的手绘地图还能勉强辨认方向。
吴邪减慢车速。
“前面有岔路。”
王胖子摊开地图。
“左边进山，右边应该通营地。”
“地图上没有左边这条路。”
沈砚川抬眼看去。
晨雾中，一条新出现的土路延伸向山谷深处。
路面没有车辙，也没有杂草，像刚刚被什么东西从山里劈出来。
道路尽头，立着一块黑色石碑。
碑上刻着半棵青铜树。
沈渡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。
“不要走左边。”
“系统检测到第三节点能量。”
吴邪将方向盘打向右侧。
车辆刚转过弯，左边土路上的石碑突然发出一声轻响。
咔。
半棵青铜树图案从中裂开。
一只青白色眼睛在碑面睁开。
所有人脑海中同时响起一个少年声音。
“走错了。”
吴邪眼前一花。
右侧山路瞬间消失。
前方只剩一面陡峭石壁。
他猛踩刹车。
车头距离山壁只剩不到半米。
后车反应不及，直接撞了上来。
撞击声响起。
沈砚川右肩磕在车门上，刚愈合一点的伤口再次渗血。
张起灵伸手护住他。
“怎么样？”
“没事。”
【疼。】
张起灵皱眉。
“又说谎。”
“习惯问题。”
沈砚川推开车门下车。
后方车辆车头轻微变形，好在人都没受伤。
沈初却没有出来。
他蜷缩在后排，身体里的青铜枝正在迅速生长。枝条刺穿衣服，扎进车门和座椅，将他固定在原地。
沈归正用刀割断外露的树根。
每切断一根，沈初脸色便白上一分。
沈砚川快步走过去。
“怎么突然发作？”
沈烬看向左侧那块黑色石碑。
“这里离青铜树本体更近。”
“白醒在收回他。”
沈渡展开系统界面。
【检测到空间折叠。】
【车辆已进入第三节点外层迷障。】
【常规路线暂时封闭。】
【预计迷障完全闭合时间：十二分钟。】
王胖子看了眼四周。
来时的路已经被雾气吞没。
前方是山壁，左边只有那条不知通向哪里的土路。
“意思是，不走左边就困死在这儿？”
“白醒就是要我们走那条路。”吴邪道。
“他说走错了，反而说明右边才是真路。”
沈砚川走到山壁前。
表面看起来是普通岩石。
指尖贴上去，却能感觉到极轻的震动。
石壁后有风。
真正的道路被一层意识投影挡住了。
“能打穿吗？”王胖子问。
“炸药不够。”
沈归走过来。
“而且这面墙不是实体。”
“普通爆破只会让投影变得更稳。”
张起灵站在石壁前，抬手摸过一处凹陷。
岩石表面逐渐浮现出蛇环纹路。
最中央，是一只手掌形状的钥匙孔。
系统提示随之出现。
【检测到临时蛇环门。】
【钥匙身份：张起灵。】
【开启后可直接进入厍国祭谷外围。】
【警告：开启行为将被第三节点记录。】
【新实体完成度预计提升百分之二十。】
沈砚川看完提示，脸色微沉。
门可以开。
代价是树上的另一个张起灵会更快成熟。
王胖子走近看了一眼。
“怎么开？”
“他的血。”
沈砚川没有隐瞒。
“开门后能直接到祭谷，但复制体会加速成长。”
吴邪问：“如果不开呢？”
“十二分钟后迷障闭合。”
“我们会被困在这里。”
“沈初也撑不了那么久。”沈烬道。
车内，沈初呼吸越来越弱。
青铜枝已经爬上颈侧。
再被树根抽取下去，他的意识会重新回到树上。
所有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落在张起灵身上。
没有人催。
但事实已经摆在面前。
用他的血开门，是眼下最快、最直接的办法。
张起灵看着石壁中央的钥匙孔。
右手慢慢抬起。
沈砚川忽然按住他的手腕。
“先别开。”
张起灵转头。
“沈初撑不住。”
“还有十二分钟。”
“系统只给出了开门的办法，没说只有这一种。”
沈砚川看向沈归。
“投影靠什么维持？”
“相信。”
“如果没人相信面前有墙呢？”
吴邪立刻明白。
“我们闭眼往前走？”
“没那么简单。”沈归摇头，“意识知道墙存在，就算不看也没用。”
“除非制造一个更强的现实认知，覆盖它。”
沈渡看向两辆车。
“撞过去。”
王胖子一愣。
“这墙要是真的呢？”
“所以需要有人确认墙后的位置。”
沈砚川唤出系统。
“能不能定位现实道路？”
【可利用多重宿主锚点短暂穿透投影。】
【需要四名同源宿主同时接触墙体。】
沈初如今无法行动。
四名宿主凑不齐。
沈归看向自己逐渐透明的手。
“我可以暂时代替。”
“你不是系统宿主。”沈渡道。
“但我是守门人意识。”
沈归走到石壁前。
“同源度足够。”
沈砚川皱眉：“你的身体撑得住？”
“撑不住也比让张起灵开门好。”
张起灵看向他。
“我没说不愿意。”
沈归轻声道：“所以更不能每次都让你来。”
“你愿意，不代表别人可以习惯。”
这句话让张起灵沉默下来。
沈砚川、沈渡、沈烬与沈归分别站到石壁四处。
四人同时将手按上去。
系统白光从掌心扩散。
【正在穿透意识投影。】
【现实坐标确认。】
岩壁内部逐渐显出一条模糊山路。
确实就在墙后。
距离不到三米。
但想让车辆直接撞过去，需要有人持续稳定投影边界。
四个人不能离开。
“谁开车？”吴邪问。
王胖子看了眼他熬了一夜的脸。
“你留下照顾沈初，胖爷来。”
“你会不会？”
“胖爷上山下海，什么车没开过？”
王胖子跳上第一辆车。
解开安全带，又探出头。
“后车怎么办？”
沈烬道：“撞出通道后，投影会短暂失效。”
“只有十秒。”
吴邪立即坐进后车驾驶位。
沈初连同座椅上的树枝被沈渡用系统暂时固定，避免二次撞击伤到他。
准备完毕。
沈砚川看向张起灵。
“你带着沈初。”
“你呢？”
“我们维持通道。”
张起灵走到他面前。
“危险吗？”
“投影碎裂时会有意识反冲。”
“严重？”
“不确定。”
张起灵沉默两秒。
“可以拒绝吗？”
沈砚川一怔。
他很快明白，这句话不是在问自己。
是在问，张起灵能不能拒绝开门。
“可以。”
“即使沈初会死？”
“他的命不能压在你身上。”
沈砚川看着他。
“你不开门，不代表你害死他。”
“真正逼他死的是白醒。”
张起灵垂下眼。
片刻后，他收回准备割血的匕首。
“我不开。”
系统提示缓缓亮起。
【第三遗憾任务进度：百分之二十。】
【目标人物第一次在他人生命受到威胁时，主动拒绝成为钥匙。】
没有人责怪他。
沈初躺在车里，意识已经有些模糊，仍艰难开口。
“拒绝得对。”
“我不想再欠一个张起灵。”
张起灵看向他。
“你不会死。”
“借你吉言。”
王胖子按下喇叭。
“有话等过去再说！”
沈砚川深吸一口气。
“开始。”
四道白光同时爆发。
面前石壁迅速变得透明。
现实中的山路终于显现。
王胖子一脚踩下油门。
越野车冲向石壁。
就在车头即将撞上的瞬间，石壁上的蛇环门骤然睁开。
青白色眼睛死死盯住张起灵。
白醒的声音在山谷中响起。
“你拒绝开门。”
“那他们都会记住，是你不肯救人。”
张起灵站在后车旁，神色没有变化。
“那是他们的事。”
车头撞进石壁。
没有碰撞。
整辆车像穿过一层水幕，瞬间消失。
投影受到冲击，四人同时脸色发白。
沈归的手臂直接变得透明。
“还有后车！”
吴邪发动汽车。
张起灵将沈初从前车留下的担架上抱起，翻进后排。
沈砚川咬紧牙关维持白光。
肩上伤口再次裂开，血顺着手臂不断滴落。
张起灵隔着车窗看见。
“沈砚川。”
“别分心。”
“你在流血。”
“过去再说。”
【伤口崩了而已。】
【死不了。】
张起灵握紧拳。
他想下车。
可车内的沈初已经几乎失去意识。
这是沈砚川选择承担的部分。
不是在替他开门。
而是在和其他人一起寻找另一条路。
张起灵最终没有强行改变他的决定。
只低声道：“我等你。”
吴邪踩下油门。
第二辆车穿过石壁。
系统开始倒数。
【投影通道剩余时间：五秒。】
沈渡最先收手，扶住几乎倒下的沈归。
沈烬紧随其后。
沈砚川却在松开手的瞬间，被石壁中伸出的一只青白手臂抓住右肩。
正是他受伤的位置。
剧痛炸开。
白醒的声音贴着耳边响起。
“张起灵学会拒绝了。”
“那你呢？”
“你能拒绝救所有人吗？”
沈砚川反手抓住那只手。
“不能。”
“所以你会替他们死。”
“未必。”
他拔出匕首，直接刺进青白手臂。
“我也可以先杀了你。”
手臂猛地缩回。
沈砚川趁机撞进即将闭合的投影裂缝。
下一秒，石壁彻底恢复。
山谷重新安静。
沈砚川落地时，张起灵已经站在另一边等他。
不是车旁。
是在通道出口最近的位置。
像他晚出来一秒，这个人便会重新冲回去。
张起灵一把扶住他。
“你答应过不一个人留下。”
“还有三个沈砚川陪着。”
“那也是你。”
沈砚川疼得脸色发白，还是笑了一下。
“这次算我钻空子。”
“没有下次。”
“尽量。”
“不是尽量。”
张起灵看着他。
“答应。”
沈砚川与他对视片刻。
“好。”
“答应。”
身后，沈渡扶着沈归从投影中走出。
沈烬是最后一个。
四人全部通过后，原本的石壁轰然坍塌，露出真正山路。
沈初体内的青铜枝也停止生长。
呼吸逐渐平稳。
王胖子从前车跳下来。
“成了？”
吴邪检查完沈初，点头。
“暂时稳定。”
王胖子松了口气，刚想说话，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整齐脚步声。
不是一个人。
也不是十几个人。
像有一支庞大的队伍正从山林深处靠近。
晨雾缓缓散开。
山路尽头出现数十道黑色身影。
每个人都背着黑金古刀。
每个人都有与张起灵完全相同的脸。
他们停在前方，动作整齐得不像活人。
最中央的那一个向前走出一步。
他的皮肤下仍缠着白色树根，眼睛却已经恢复成纯黑。
系统警报瞬间响起。
【检测到张起灵实体投影。】
【数量：四十九。】
【本体完成度：百分之四十六。】
最前方的复制体看向真正的张起灵。
“你拒绝打开门。”
“我们替你开。”
四十九把黑金古刀同时出鞘。
山谷两侧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蛇环门。
复制体将手掌按了上去。
血顺着门纹流下。
第一扇门缓缓开启。
门后传出沈归所在时间线里，无数死者的哭声。
第二扇门开启。
里面是沉铃古道被抹去的村庄。
第三扇门开启。
青铜门前，另一个沈砚川倒在血泊里。
复制体们同时开口：
“你不愿意成为钥匙。”
“总有人愿意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