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铜邀请函落回桌面时,帐篷里没有人说话。
沈砚川盯着火焰中已经冻结的画面。
他记得自己是在河边遇见张起灵的。
记得尸鳖爬满船身,记得一只手从混乱中伸过来,将他拉出危险。
可最初抬眼看见张起灵的那一瞬,像被人用刀从记忆里完整剜走。
没有脸。
没有声音。
也没有那句曾经清晰得让人尴尬的心声。
只剩一个空洞的缺口。
张起灵也在看他。
“你还记得什么?”
沈砚川想了片刻。
“记得你救了我。”
“之后呢?”
“之后……”
他皱起眉。
“我应该说了谢谢。”
王胖子忍不住道:“以你那张嘴,未必说了。”
沈砚川冷冷扫过去。
“你想出去守夜?”
王胖子立刻拿起桌上的水壶。
“我去添水。”
吴邪没理会他,转头问张起灵:“你呢?”
“记得河。”
“记得尸鳖。”
张起灵停顿片刻。
“但不记得为什么会先救他。”
沈砚川心口微微一沉。
那不是普通遗忘。
执烛人拿走的,不只是一个画面。
还有与那一刻相关的判断、情绪和本能。
如果被拍卖的记忆落进别人手里,对方甚至可能把自己的意志写进他们第一次相遇。
系统界面缓缓浮现。
【双向记忆锚点已被雪市收录。】
【当前持有者:执烛人。】
【普通方式无法恢复。】
沈砚川问:“心声连接受影响吗?”
【永久连接仍在。】
【但与被出售记忆相关的心声已不可读取。】
张起灵听见了他的询问。
“那句话是什么?”
“哪句?”
“第一次见我时,你心里说了什么。”
沈砚川张了张嘴。
记忆里一片空白。
他知道自己应该想过什么,却怎么也抓不住。
“忘了。”
张起灵垂下眼,没有再问。
沈砚川却从他握紧小册子的手指看出,这个人并不像表面那么平静。
张起灵已经失去太多东西。
好不容易从一片空白里重新认识了他们,执烛人又当着他的面拿走一段。
还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。
“会拿回来。”沈砚川道。
张起灵看向他。
“白玛的记忆也会拿回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但不用开门换。”
张起灵点头。
“抢。”
王胖子刚走到帐篷门口,听见这一个字,脚步立刻轻快不少。
“还是这办法最省事。”
吴邪道:“先进去,再谈怎么抢。”
“雪市不是普通墓,里面的人可能比机关更麻烦。”
真正的吴三省靠在折叠床上,脸色依旧不好。
“拍卖会还有七十二小时。”
“从这里到长白山,走常规路线来得及。”
“但你们不能全去。”
沈初抬眼。
“为什么?”
“五张相同的脸,再加两个张起灵。”
吴三省扫过众人。
“你们是准备进雪市,还是准备砸场子?”
王胖子认真想了想。
“可以一起做。”
解连环靠在桌边。
“雪市邀请函最多带六名客人。”
“多出来的人过不了冰门。”
青铜薄片上的蜡烛图案已经分成六簇火焰。
名额确实只有六个。
吴邪立刻道:“我和胖子去。”
“这是小哥的记忆,也是我们一路查到的线。”
张起灵没有拒绝。
他已经主动说过帮我,不会再把人留在外面。
沈砚川看向剩下的同源者。
沈归知道失败时间线,张忆拥有历代张起灵的记忆,他们两人都必须去。
六个名额正好用完。
沈初、沈渡与沈烬留在外围。
沈渡皱眉:“系统权限怎么办?”
“你的分支权限可以留在营地。”
沈砚川道:“如果雪市切断013,你负责从外面定位。”
沈烬将一团白色意识火封进铜盒。
“带着。”
“遇到被篡改的记忆,火会变色。”
沈初则从体内最后一截枯萎青铜枝中,削下一块薄片。
“青铜树与蛇环门同源。”
“这东西能感应门的方位。”
三个人都没有争着进去。
他们已经拥有自己的名字,也不再需要所有事情都围着沈砚川发生。
各自能做的事不同。
留下,并不代表被抛弃。
两天后,车队抵达长白山外围。
雪下得很大。
营地搭在一处废弃林场,距离邀请函标出的入口还有二十多公里。
陈文锦和吴三省没有继续往上。
解连环与潘子负责接应。
真正进入雪线的六个人换上防寒装备,在第三天傍晚出发。
青铜邀请函贴近雪地时,冰纹自动延伸,形成一条只有持有者能够看见的蓝色路线。
路线没有通往云顶天宫。
而是绕开主峰,进入一片地图上不存在的峡谷。
天黑后,风雪越来越重。
能见度只剩五米。
张起灵一直走在沈砚川身侧。
他没有恢复记忆,却仍能在雪地中准确判断方向与危险。
走到半山腰时,前方突然出现两排脚印。
一排属于成年人。
另一排很小,像是一个五六岁的孩子。
两排脚印并肩向峡谷深处延伸。
吴邪蹲下看了一眼。
“刚留下不久。”
王胖子用手电照向四周。
“这鬼天气,谁带孩子上山?”
张忆看着那排小脚印,脸色微变。
“不是孩子。”
“是被卖掉的记忆。”
雪市开启前,所有待拍物都会沿着这条路进入地下。
那排小脚印,很可能来自白玛记忆中的幼年张起灵。
张起灵盯着脚印看了几秒。
心口再次泛起陌生的疼痛。
沈砚川走到他身边。
“别跟脚印走。”
蓝色路线已经与脚印出现偏差。
脚印向左。
邀请函指向右侧山壁。
张起灵收回目光。
“走右边。”
他没有被过去牵着走。
几人来到山壁前,蓝色冰纹在岩石表面组成一扇门。
门上没有把手。
只有六个大小不同的面具凹槽。
邀请函飞到半空,分裂成六块薄冰,分别落向众人。
冰片贴上面部,迅速变成没有五官的白色面具。
冰冷触感覆盖皮肤。
沈砚川耳边响起一个机械般的声音。
【雪市规则确认。】
【第一,不得在市内说出真实姓名。】
【第二,不得询问卖家身份。】
【第三,成交记忆不可反悔。】
【第四,卖家不得竞拍属于自己的记忆。】
【第五,雪市内没有死人,只有失去全部记忆的空客。】
【违反规则者,将成为下一件拍品。】
王胖子隔着面具骂了一句。
“第四条明显冲咱们来的。”
他们此次要抢回的两段记忆,都属于张起灵。
按照规则,张起灵不能参与竞拍。
那段被收走的初见记忆,又同时属于沈砚川。
沈砚川也不能出价。
石门缓缓打开。
没有墓道。
门后是一条铺满冰砖的长街。
街道两侧悬挂着蓝色灯笼,光线照在冰面上,映出无数模糊人影。
行人全部戴着面具。
有人提着装有哭声的鸟笼。
有人牵着没有影子的孩子。
还有人怀里抱着一只透明罐子,里面漂浮着一段不断重复的婚礼记忆。
他们出现后,没有人回头。
仿佛六个活人进入雪市,并不值得注意。
街道入口坐着一名没有头发的老妇人。
她面前摆着六支白色蜡烛。
“客人入市,先留称呼。”
吴邪压低声音。
“不能说真名。”
沈砚川走到老妇人面前。
“守锁人。”
张起灵道:“无名。”
王胖子想了想。
“有钱人。”
老妇人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王胖子立即改口:“铲爷。”
吴邪无奈道:“天真。”
沈归说:“归客。”
张忆最后开口:“旧忆。”
六支蜡烛依次燃起。
老妇人将六块黑色木牌递出。
“拍卖在子时开始。”
“卖家的拍品已送入冰库。”
“诸位可以先看预展。”
她抬起没有眼白的双眼。
“只是看得久了,容易把别人的过去当成自己的。”
冰库位于长街尽头。
门口站着两个身穿黑袍的人,面具上各自燃着一簇蓝火。
看到邀请木牌后,他们没有阻拦。
冰门开启。
里面整齐陈列着数百只透明冰盒。
每一只冰盒中,都封着一段记忆。
第一排最左侧,沈砚川看见了河边。
年轻的自己被绑在祭船上。
张起灵从尸鳖群中跃下,一刀斩断绳索。
画面停在两人第一次对视之前。
冰盒外贴着拍品标签。
拍品三十七号:无名与守锁人的初见。
情绪评级:珍贵。
起拍价:一段同等分量的双向记忆。
张起灵站在冰盒前。
他的脸被白色面具遮住,看不出表情。
手却已经抬起,贴在冰面上。
画面中的沈砚川也在抬头。
只差最后一瞬,便能看清那场被拿走的初见。
冰盒表面突然浮现血红警告。
原记忆持有者,不得触碰。
张起灵的手背瞬间结冰。
沈砚川抓住他的手腕,将人拉开。
冰层迅速退去。
“别碰。”
“我想看。”
“拍卖开始后再想办法。”
张起灵看向他。
“你也想拿回来?”
“想。”
沈砚川没有装作无所谓。
“很想。”
【我连第一次觉得他好看的画面都没了。】
张起灵眼神轻轻一动。
“你觉得我好看?”
沈砚川僵了一瞬。
“我猜的。”
“不是记忆?”
“不是。”
张起灵隔着面具看了他几秒。
“现在呢?”
“什么?”
“现在觉得吗?”
王胖子与吴邪已经默默走远。
沈归和张忆也将目光转向其他冰盒。
沈砚川沉默片刻。
【好看。】
【失忆以后也好看。】
【就是问题变多了。】
张起灵听完,似乎满意了。
“嗯。”
“你嗯什么?”
“记住了。”
沈砚川忽然觉得,那段初见即便被拿走,也并非什么都没有剩下。
他不记得第一次看见张起灵时的心动。
却可以在今天重新看一次。
再留下新的记忆。
冰库深处突然响起木槌声。
所有冰盒同时亮起。
最中央的冰台缓缓升起。
上面放着白玛最后三日的记忆锚点。
冰台旁边,还摆着另一只刚刚凝结的冰盒。
盒中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沈砚川。
系统界面瞬间变红。
【检测到未来死亡记忆。】
【真实性:无法判断。】
冰盒标签逐渐浮现。
拍品四十八号:守锁人死亡后,无名的最终选择。
起拍价:目标人物全部未来。
张起灵站在冰盒前,眼神骤然冷下。
一个戴着燃火面具的人从冰台后缓缓走出。
黑袍下伸出一只手。
左手有六根手指。
执烛人。
他先看向白玛的记忆。
又看向河边初见与沈砚川死亡的冰盒。
“二位卖家终于到了。”
“今晚的三件拍品,都与你们有关。”
蓝色火焰轻轻摇晃。
“但你们只能带走一件。”
“现在告诉我。”
“你们最怕失去哪一段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