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天亮之前不去秦岭,他就先杀沈归。”
第三个实体站在门口,语气平静。
旅行袋落在地上。
那颗戴着青铜狐狸面具的人头滚了半圈,正好停在张起灵脚边。
面具已经碎了一角。
裂口下没有皮肉,只有一团凝固的黑色树脂。几根细小青铜枝从断颈处伸出来,还在缓慢抽动。
门外的护士脸色惨白。
“四个沈先生……”
王胖子反应最快,侧身挡住她的视线。
“拍戏。”
护士僵硬地看向地上的人头。
王胖子面不改色。
“道具。”
人头面具后的眼睛忽然转了一下。
护士两眼一翻,直接向后倒去。
吴邪赶紧把人扶住。
“胖子,你这解释没什么说服力。”
“谁知道道具还会动?”
王胖子将护士拖到走廊长椅上,又顺手把病房门关紧。
“现在怎么办?”
“诊所里这么多人,外面一旦闹起来,根本瞒不住。”
张起灵没有理会其他人。
黑金古刀仍对准刚进门的第三实体。
“你杀的?”
“不是白醒。”
第三实体抬脚踩住那颗人头。
“只是他从鲁殇王残留意识里养出来的一条狗。”
“我杀它,是为了抢这根树枝。”
他弯腰打开旅行袋。
除人头外,袋子里还装着一截两尺多长的青铜枝。
枝条表面缠着黑色血管,末端开着一朵半透明的白花。花心没有花蕊,只有一只紧闭的人眼。
最先从秦岭逃来的实体看见树枝,脸色骤然变了。
“逆生枝。”
“它为什么在你手里?”
“白醒让我送来。”
病房里所有人同时握紧武器。
第三实体神情没有变化。
“我知道这是陷阱。”
“可不带它,我走不出秦岭。”
“你带着白醒的东西找到这里,还让我们连夜去见他。”
夺取系统失败的实体靠在墙边,冷冷道:“你和被控制有什么区别?”
第三实体看向他。
“至少我没有一见面就抢系统。”
空气瞬间凝住。
王胖子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。
同样的脸,连冷笑时嘴角抬起的弧度都差不多。
“能不能先起几个名字?”
“你们张嘴都是沈砚川,胖爷听得脑仁疼。”
沈砚川也觉得有必要。
他看向最早醒来的实体。
“你想叫什么?”
对方沉默片刻。
“我醒得最早。”
“那就沈初。”
沈初没有反对。
沈砚川又看向刚才试图删除他的那一个。
对方神情冰冷。
“我不需要名字。”
“以后总不能喊你喂。”
王胖子打量他一眼。
“你一门心思想把别人挤出去,不如叫沈占?”
那人冷冷看向他。
王胖子立刻改口:“不好听,确实不好听。”
张起灵忽然道:“沈渡。”
那人微怔。
“为什么?”
“你想渡过来。”
“却差点把别人推下去。”
言简意赅。
对方沉默许久,最终移开视线。
“随便。”
剩下所有人看向第三实体。
他低头看着旅行袋里的青铜枝。
“沈烬。”
“我醒来的时候,树上其他东西都被烧成了灰。”
三个实体终于有了区分。
沈初、沈渡、沈烬。
名字不同,脸却依旧完全相同。
沈砚川走到沈烬面前。
“你说沈归在白醒手里。”
“怎么证明?”
沈烬取下右手手套。
他的掌心没有普通纹路。
皮肤下方嵌着一片很薄的青铜叶,叶面上不断浮现模糊画面。
沈归被悬在青铜树内部。
数百根细如发丝的铜线刺进他的四肢和胸口,不断抽取意识。
他的身体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。
树下站着那个白衣少年。
白醒。
他仰头看着沈归,嘴唇缓慢开合。
“还差四个。”
画面一闪而过。
青铜叶重新暗下去。
沈砚川眼神冷了下来。
“还差四个是什么意思?”
沈烬看向病房中的四张脸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但从你们聚齐以后,沈归的意识流失速度加快了。”
沈渡冷笑。
“所以白醒让你把我们带回去?”
“他原本让我杀掉其余三个。”
沈烬说得十分平静。
“把头和铜牌带回秦岭。”
王胖子抬了抬枪。
“你为什么没动手?”
“我试过。”
沈烬的目光落在沈砚川身上。
“靠近他以后,我发现自己的记忆变了。”
“哪些记忆?”
“我原本记得,是他把我们困在青铜树上。”
“可进入杭州后,我又想起,真正把我们绑上树的人是白醒。”
“记忆前后矛盾。”
沈烬弯腰提起那颗狐狸面具人头。
“于是我杀了负责看守我的东西。”
“带着逆生枝来找你们。”
沈初腹部的青铜枝仍在生长。
此刻感受到逆生枝的气息,那些刺破皮肉的枝条竟缓缓收缩了一些。
沈砚川走到旅行袋边。
“逆生枝能压制树的回收?”
“只能暂时切断。”
“多久?”
“一个时辰。”
沈烬将树枝从袋中取出。
白花中心那只紧闭的人眼突然睁开。
瞳孔缓慢转动。
最终停在沈砚川身上。
张起灵一刀斩下。
刀锋停在花朵上方。
沈烬抬手握住刀背。
“现在不能毁。”
“毁掉以后,沈初会立刻被收回秦岭。”
沈初体内的青铜枝像在回应这句话,同时向外生长了半寸。
他的身体猛地弓起,黑血从嘴角溢出。
沈砚川立刻按住逆生枝。
白花上的眼睛再次闭合。
青铜枝释放出一层淡淡雾气,笼罩沈初全身。
不断刺出的枝条终于停下。
沈初喘了几口气,靠回墙边。
“它确实有用。”
张起灵收刀。
“也在定位。”
沈砚川抬眼看他。
“你感觉到了?”
“铃声更近了。”
张起灵虽然失去记忆,对危险的判断却没有消失。
从逆生枝被取出开始,空气里便多了一阵极轻的铃声。
不是从外面传来。
而是在所有人的骨头里响。
叮。
叮。
每一声间隔都比前一次更短。
沈砚川在意识里唤出系统。
“检查定位。”
【第三节点定位信号持续增强。】
【当前进度:百分之六十三。】
“多久完全锁定?”
【预计四十七分钟。】
沈烬说天亮之前赶到秦岭。
可从杭州出发,无论坐车还是飞机,都不可能在几个小时内到达那棵青铜树。
除非白醒根本没想让他们走正常路线。
“逆生枝能开路。”沈砚川道。
沈烬看向他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白醒让你带它过来,不只是为了压制沈初。”
沈砚川指向枝条末端那朵白花。
“这只眼睛在记录坐标。”
“等锁定完成,它会直接把这里与秦岭连接。”
吴邪脸色骤变。
“他想把整个诊所拖进去?”
“未必是诊所。”
陈文锦扶着门走进来。
她已经换下病号服,脸色依旧苍白,手里却握着一把短刀。
“可能只是所有被标记的人。”
“我们几个都进过蛇环门节点,身上有意识残留。”
“白醒打开通道后,想带走谁就带走谁。”
解连环也跟在她身后。
“吴三省已经让潘子送去安全地方。”
“诊所里其他人正在撤离。”
沈砚川看向吴邪。
“你也走。”
吴邪立刻皱眉。
“为什么又是我?”
“不是只有你。”
沈砚川看向王胖子。
“胖子也走。”
王胖子直接把枪拍在桌上。
“你再说一遍?”
“这里一旦和秦岭连接,谁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。”
“所以更不能把你们几个相同脸的留在一起。”
王胖子指着沈初三人。
“他们今天才见面,差点死一个,又差点互相杀一个。”
“你觉得胖爷能放心?”
吴邪也道:“白醒一直在改记忆。”
“队伍里需要一个能记录事实的人。”
“你们四个意识相通,更容易被一起影响。”
沈砚川还想开口。
张起灵先道:“他们留下。”
沈砚川转头。
“伤员太多。”
“你也是伤员。”
“所以更不能”
“不是你决定。”
张起灵看着他。
“所有人一起选。”
沈砚川被这句话堵住。
沉铃古道之后,他们已经约定过不再替别人做决定。
可遇到真正危险时,他还是会下意识把人推远。
沈归的提醒仿佛还在耳边。
别因为害怕失去,就把他推开。
沈砚川闭了闭眼。
“好。”
“留下可以,但先把诊所里其他人全部送走。”
解连环点头。
“最多二十分钟。”
“之后这里封锁。”
陈文锦看向逆生枝。
“不能等它完全定位。”
“最好在通道开启前,反过来锁定青铜树的位置。”
“怎么做?”
“白醒能借它找我们,我们也能顺着它找回去。”
陈文锦走到沈初面前。
“需要一个与青铜树连接最深的人,把意识送进枝条。”
病房里的目光落在沈初身上。
沈初体内已经长满青铜根。
没有人比他连接更深。
沈渡忽然开口:“我来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沈渡靠着墙,脸色依旧冷淡。
“我接入过013。”
“如果沿逆生枝进入秦岭,还能把系统坐标一起带进去。”
沈砚川盯着他。
“你刚才还想删掉我。”
“所以你不敢用我?”
“不是不敢。”
“是不信。”
沈渡唇角扯出一点自嘲。
“应该的。”
他没有辩解。
只是看向仍在不断闪烁的系统界面。
“白醒让我相信,只有成为宿主才能活。”
“我照做了。”
“结果树根还是在我身体里。”
沈渡拉开风衣。
胸口皮肤下,大片青铜纹路正在缓慢游动。
比沈初藏得更深。
也更接近心脏。
“就算抢走系统,我也摆脱不了它。”
“那你现在想做什么?”沈砚川问。
“试一次别的选择。”
沈渡抬眼看他。
“你刚才救了我。”
“我不喜欢欠自己的人情。”
这句话有些别扭。
却比任何保证都真实。
沈砚川沉默片刻。
“可以。”
“但系统主权限不能给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发现异常,我会立刻切断连接。”
“好。”
张起灵忽然走到沈渡面前。
“再伤他一次。”
沈渡看向那张依旧带着陌生感的脸。
张起灵淡声道:“我杀你。”
没有威胁的情绪。
只是在陈述事实。
沈渡沉默几秒。
“明白。”
王胖子在旁边低声道:“失忆归失忆,护短一点没忘。”
沈砚川没理会他。
解连环很快将诊所清空。
医生和护士被告知附近燃气泄漏,必须紧急撤离。虽然理由漏洞百出,但看见持枪的潘子后,没人敢继续追问。
二十分钟后,整栋楼只剩他们几人。
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去。
沈烬把狐狸面具人头放在房间中央。
逆生枝则被横置在地上。
陈文锦用吴三省带出的培养液画出一个圆形图案,将枝条封在中心。
沈初躺在圆外。
体内的树根一根根伸出,与逆生枝主动连接。
沈渡在另一侧坐下,掌心贴住沈归留下的铜牌。
沈砚川与他面对面。
两人之间悬着013的系统界面。
【是否建立临时双向意识通道?】
【警告:目标曾非法登录系统。】
沈砚川选择确认。
张起灵站在他身后,手掌落在他没有受伤的左肩。
“我在。”
沈砚川回头看他。
张起灵仍没有恢复记忆。
却已经不再问他是谁。
“好。”
连接开启。
沈渡身体猛地一震。
大量陌生画面同时涌入沈砚川脑中。
秦岭深处。
青铜树上挂着三枚巨大的黑色果实。
第一枚裂开,沈初从里面醒来。
第二枚成熟得更晚,树下的白醒将一段记忆放进果实。
沈砚川抢走了你的系统。
杀了他,你才能成为真正的人。
第三枚果实表面全是火焰。
沈烬从灰烬中爬出,手里握着一截断裂的狐狸面具。
三段记忆彼此重叠。
最后都指向青铜树最深处。
那里没有树根。
只有一扇白色的门。
沈归就被锁在门上。
而门后站着另一个人。
黑色连帽衫。
背着断裂的长刀。
是修改013初始程序的张起灵。
沈砚川呼吸骤然一滞。
另一个时间线里的张起灵没有消失。
他也被困在秦岭。
就在这时,白色门后的那个人忽然抬起头。
隔着意识通道,与沈砚川四目相对。
“断开连接。”
他的声音直接传入系统。
“逆生枝不是路。”
“是根。”
沈砚川猛地睁眼。
“切断!”
可已经晚了。
地上的逆生枝突然破开。
无数青铜根须从内部喷涌而出,瞬间刺穿墙壁和地面。
那颗戴着狐狸面具的人头同时睁开眼。
面具下传来的不再是鲁殇王的声音。
而是一个清亮的少年嗓音。
“谢谢你们替我把四颗果实聚在一起。”
白花盛开。
整栋诊所的灯光同时变成青绿色。
窗外的街道开始褪色。
楼房、车辆、路灯,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现实中抹去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山谷。
巨大青铜树从诊所地板下缓缓升起。
树枝撞破屋顶,铃铛声响彻夜色。
沈烬脸色彻底变了。
“这里不是杭州了。”
吴邪看向窗外。
远处山壁上,密密麻麻挂满青铜棺。
每一口棺材中,都躺着一个与沈砚川相同的人。
白醒的笑声从树顶传来。
“你们不用连夜赶路。”
“秦岭已经到了。”
青铜树最粗的枝干缓缓垂下。
枝头吊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。
沈归睁开眼,看向树下的沈砚川。
嘴唇动了动。
“别……相信我。”
下一秒,他胸口裂开。
一只苍白的手从里面伸出。
白衣少年撕开沈归的身体,从树中缓缓走了出来。
他戴着半块青铜面具,笑着张开双臂。
“欢迎回家。”
“四个沈砚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