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色嫩芽从刀扣中钻出。
不过短短几息，细嫩根须便刺破张起灵掌心，沿着血管向手腕蔓延。
所过之处，皮肤下浮出一道道青白色纹路。
沈砚川扣住他的手腕。
“别动。”
张起灵低头看着掌心。
青铜树正在坍塌，四周不断有棺材从高处砸落，白醒制造出的复制体却不再攻击，反而像失去牵引的尸体，横七竖八倒在树根间。
可他脑海中的假记忆仍在生长。
雪地。
张家古楼。
穿白衣的少年背着药篓跑向他。
白醒的脸越来越清晰，声音也越来越近。
“哥哥。”
“你又要丢下我吗？”
张起灵指尖轻轻一颤。
白芽随之长高。
原本只有一寸，如今已生出第二片叶子。
沈归撑着沈初的肩膀走过来，看清那枚黑色刀扣，神色骤然变了。
“别毁种子。”
王胖子正准备一铲拍下，闻言硬生生收住力道。
“这都长到小哥手里了，还留着过年？”
“白醒已经和他的记忆连在一起。”
沈归声音虚弱。
“种子毁了，相关记忆也会被一起撕碎。”
吴邪皱眉：“相关记忆指哪些？”
“不只是假的。”
沈归看向张起灵。
“白醒最后进入他意识时，故意将虚假记忆缠在真实记忆上。”
“现在强行拔除，他可能连这几天发生的事也会忘记。”
沈砚川脸色沉了下来。
第二遗憾任务才推进到百分之六十。
张起灵刚刚在虚假记忆中重新认出他，一转眼，白醒便要将这些记忆全部带走。
“有没有办法剥离？”沈砚川问。
沈归盯着那枚黑色刀扣。
“有。”
“这枚刀扣不是普通东西。”
“是他从最后一扇门上拆下来的锁片。”
沈归口中的“他”，是刚刚消散在白门后的另一个张起灵。
“那条时间线里，白醒也进入过他的记忆。”
“他花了很久，才将白醒的一部分意识逼进锁片。”
“所以刚才他不是把东西还给我们。”
沈归伸出手，轻轻碰了碰刀扣边缘。
“他是在给白醒留一口棺材。”
仿佛听懂了这句话，白色嫩芽猛地摇晃起来。
根须从张起灵掌心扎得更深。
鲜血顺着手腕滴落。
青铜树上响起孩童的哭声。
“我不想回去。”
“门里太黑了。”
“张起灵，你答应过陪我。”
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。
有委屈，也有恐惧。
若不是亲眼看过白醒如何篡改记忆，几乎没人能相信，这只是为了获得身体而制造出的情绪。
张起灵眼中再次浮起淡淡青绿。
沈砚川握住他的手。
“别听。”
张起灵低声道：“他在哭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记忆里，他救过我。”
“假的。”
“可我记得。”
张起灵抬起眼。
“连感觉也是真的。”
沈砚川没有说那些感觉毫无意义。
虚假记忆同样会留下真实的痛苦。
就像一个人从噩梦中惊醒，明知梦里的一切没有发生，心口的恐惧却不会立刻消散。
“你可以记得。”沈砚川道。
张起灵微怔。
“假的经历也可以留着。”
“但你要知道，那不是你的过去。”
“更不能因为记忆里的承诺，就把现在的自己交给他。”
青白纹路蔓延到张起灵小臂。
白醒的哭声更大。
“你又不要我。”
“所有人都不要我。”
沈砚川看着张起灵。
“说五件你能确定的事。”
张起灵沉默片刻。
“我叫张起灵。”
白芽轻轻一颤。
“刀是黑金古刀。”
根须生长速度慢了下来。
“吴邪和王胖子是同伴。”
不远处，王胖子握着工兵铲的手紧了紧。
吴邪没有说话，只向前站了一步。
张起灵继续道：“沈归、沈初、沈渡和沈烬，都不是必须被舍弃的人。”
四名拥有相同面孔的人同时看向他。
最后，张起灵的视线落在沈砚川脸上。
“我失忆后，先看见的是你。”
沈砚川喉咙发紧。
“还有一件。”
张起灵反手握住他。
“我选择相信你。”
白色嫩芽骤然停住。
所有青白根须同时僵在皮肤之下。
系统界面亮起。
【目标人物自我认知暂时稳定。】
【可进行记忆污染剥离。】
【需要四名同源宿主共同建立隔离区。】
沈砚川立即看向另外三人。
沈初最先走过来，将手按在黑色刀扣一侧。
“怎么做？”
“系统会将白醒的意识引进锁片。”
沈砚川道：“过程中我们会共享一部分记忆。”
沈渡皱眉：“又要共享？”
“怕了？”
“我怕看见你脑子里那些没用的东西。”
沈渡嘴上不饶人，手却已经按了上来。
沈烬握着逆生枝站在最后。
“我负责切断青铜树。”
他将白花贴向张起灵掌心。
“你们只有一次机会。”
“种子进入刀扣后，我会毁掉逆生枝。”
“如果白醒还留了一部分在他脑子里，那部分会跟着一起死。”
沈砚川看向张起灵。
“准备好了吗？”
“嗯。”
“可能会再失忆。”
“你会告诉我。”
不是询问。
是确信。
沈砚川握紧他的手。
“会。”
系统白光从四个沈砚川身上同时亮起。
【多重宿主意识隔离区建立。】
【正在标记目标人物真实记忆。】
无数画面出现在众人意识中。
河边祭船。
尸洞里的尸鳖。
沉铃古道中三百多年前的孩子。
记忆棺前，张起灵忘记所有人，却仍旧选择相信沈砚川。
还有山村清晨，沈砚川低头替他换药。
每一段真实记忆都被白光包裹。
剩余那些属于白醒的画面，则逐渐染成青绿色。
白雪中的少年察觉到自己正在被分离，忽然冲向张起灵。
“别走！”
“我真的陪过你！”
张起灵站在记忆深处，没有拔刀。
白醒停在他面前。
脸上不再有算计，只剩一个孩子被遗弃般的恐惧。
“没有人记得我。”
“只要你也不记得，我就真的不存在了。”
张起灵看了他很久。
“你想活。”
白醒眼里燃起希望。
“对。”
“可你不该拿走别人。”
“我没有身体！”
“那也不能抢。”
张起灵的语气始终平静。
白醒脸上的可怜一点点褪去。
“你还是选择沈砚川。”
“不只他。”
“所有人都比我重要？”
“不是。”
张起灵看着他。
“是他们没有逼我成为别人。”
白醒的脸彻底扭曲。
白衣下伸出无数青铜根须。
“那你就永远忘记他！”
根须扑向被白光保护的真实记忆。
沈砚川从后方挡在张起灵身前。
沈初、沈渡与沈烬同时出现。
四个沈砚川站成一排。
“你的对手不是他一个。”沈砚川道。
白醒怨毒地看着他们。
“你们本来就不该同时活着！”
沈渡冷声道：“这句话你说过太多遍了。”
沈初握住扎进身体的青铜枝。
“听腻了。”
沈烬抬起逆生枝。
“回树里去。”
四道系统锚点同时收紧。
白醒的身体被强行拉向黑色刀扣。
他疯狂挣扎，记忆中的雪山、古楼与少年身影一同坍塌。
“沈归还在我手里！”
“你们杀了我，他也会消失！”
现实中的沈归抬起头。
“我在这里。”
白醒声音一顿。
沈归看着那团逐渐被吸进锁片的白雾。
“你困住的只是我被撕下来的记忆。”
“我已经出来了。”
“你什么都没有了。”
白醒发出尖锐嘶吼。
整团意识终于被拉进黑色刀扣。
咔哒。
刀扣自动闭合。
表面浮现出一道白色树纹。
张起灵掌心的青铜根须全部退了出来，缠绕在锁片周围。
“现在！”沈砚川喝道。
沈烬折断逆生枝。
白花上的眼睛骤然睁大。
青铜树发出震耳欲聋的悲鸣。
逆生枝从断口开始燃烧，白色火焰迅速吞没所有根须。
黑色刀扣剧烈震动。
里面传来白醒愤怒的撞击声，却再也无法出来。
【白醒主体已封存。】
【记忆污染剥离完成。】
【目标人物真实记忆保留率：百分之九十七。】
张起灵身体晃了一下。
沈砚川立刻扶住他。
“记得我吗？”
张起灵睁开眼。
眼底最后一点青绿色消失了。
“沈砚川。”
“记得多少？”
“河边、沉铃古道、鲁王宫。”
“病房呢？”
“记得。”
“白醒？”
张起灵看向手中的刀扣。
“也记得。”
沈砚川微微皱眉。
张起灵道：“我知道是假的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
话刚说完，脚下地面猛然塌陷。
青铜树失去白醒控制后，整座投影山谷开始崩溃。
树上的棺材一口接一口坠入深渊。
吴邪扶住陈文锦。
“怎么回去？”
所有人来时的诊所已经被树根吞得只剩一面残墙。
四周也没有门。
只有无边无际的秦岭山谷。
沈归抬头看向青铜树顶端。
“这里不是真正的秦岭。”
“只是逆生枝从现实里挖出来的一块投影。”
“逆生枝毁了，连接现实的根也会一起断。”
王胖子脸色难看。
“说点能出去的。”
“找现实锚点。”
“什么算锚点？”
“外面正在发生，却没有被白醒篡改的东西。”
众人同时安静下来。
从被拖进投影开始，他们便完全失去了与现实的联系。
就在这时，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极其模糊的声音。
砰！
像有人在砸门。
紧接着，是吴三省沙哑的骂声。
“解连环！”
“你再不开门，我让潘子把墙炸了！”
解连环眼神一变。
“是他。”
真正的吴三省被提前送走，没有进入投影。
他的声音不属于白醒制造的秦岭。
是现实。
沈渡立刻展开系统界面。
【检测到现实坐标。】
【距离锚点：七十二米。】
【投影崩塌倒计时：四十五秒。】
“跟着声音走！”沈砚川道。
众人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冲去。
山谷地面不断断裂。
大片青铜树根从身后坠落。
沈归身体尚未完全稳定，跑出十几步便开始透明。
沈初将他背起来。
“别睡。”
沈归趴在他背上，低声道：“你背着自己，不觉得奇怪？”
“闭嘴省力气。”
沈渡负责维持系统坐标。
沈烬断后，用剩余半截逆生枝不断击退坠落的铜棺。
王胖子一边跑一边骂。
“人家下墓是进一个出一个。”
“咱们出去一趟，沈砚川越带越多！”
吴邪喘着气道：“现在是五个。”
“再来几个能凑一桌麻将带替补！”
前方忽然出现一面斑驳墙壁。
正是诊所走廊尽头的承重墙。
墙外，吴三省仍在砸门。
“解连环！”
“你死里面了？”
解连环冲上前，一脚踹向墙壁。
墙面没有破。
反而浮现出大片青铜树纹。
“投影还在阻拦！”
沈砚川抬起黑金古刀。
张起灵与他站到一起。
“同一个位置。”
两人同时挥刀。
刀锋斩进墙壁。
沈初、沈渡、沈烬也将手按在裂缝周围。
四道系统锚点一同爆发。
轰！
墙壁从中裂开。
刺眼白光迎面而来。
众人被巨大的力量向外抛出。
沈砚川落地时，闻到了浓烈的消毒水味。
他睁开眼。
依旧是诊所。
墙壁开裂，玻璃破碎，走廊里积满消防喷淋落下的水。
吴三省正被潘子扶着站在楼梯口，手里还拎着一根撬棍。
看见突然出现的一群人，他先愣了一下。
视线依次扫过沈砚川、沈初、沈渡、沈烬和沈归。
“我被关在外面多久？”
潘子看了眼手表。
“八分钟。”
吴三省沉默片刻。
“八分钟能多出四个人？”
王胖子躺在地上，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。
“别问。”
“问就是秦岭特产。”
沈砚川扶着张起灵站起来。
系统界面重新稳定。
【第三节点投影已关闭。】
【白醒主体暂时封存。】
【已从逆生枝中提取真实坐标。】
【地点：秦岭腹地，厍国祭谷。】
【警告：青铜树本体正在孕育新实体。】
沈砚川看向最后一行。
【实体身份：张起灵。】
【当前完成度：百分之十二。】
张起灵注意到他的神色。
“又出事了？”
沈砚川看着掌心不断震动的黑色刀扣。
白醒被关进去前，已经将从张起灵记忆里偷走的东西送回青铜树。
“树上不再长沈砚川了。”
“那是什么？”
沈砚川抬眼。
“下一个果实，是你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