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砚川。”
“别让树碰到现在的我。”
白色门缝后，那名张起灵满身是血。
他一只手抓着门框，另一只手握着只剩半截的黑金古刀。刀刃已经崩坏，刀柄上的黑布也被血浸透。
站在他身后的沈归更加狼狈。
半边身体近乎透明，胸口缠满细密铜线，每一次呼吸，都有白色光点从伤口中飘出去。
沈砚川向前一步。
“沈归。”
门后的沈归抬眼看他。
明明长着同样一张脸，神情却截然不同。
沈归眼底没有敌意，也没有惊讶，只有长久等待后终于确认某个人平安的疲惫。
“你比我幸运。”
沈砚川皱眉：“先出来再说。”
他伸手去推白色门。
门上的黑影却骤然扭曲。
白醒尖锐的声音从整棵青铜树中响起。
“谁都不能出来！”
无数树根从四周地面破土而出。
这一次，它们没有攻击四个沈砚川，而是全部刺向张起灵。
张起灵挥刀斩断最前方两根，脚下却有更多细枝缠来。
沈砚川甩出登山绳，套住他的腰，将人向自己方向一拽。
青铜枝擦着张起灵后背掠过。
衣服裂开，皮肤上留下几道浅红血痕。
门后的张起灵脸色变了。
“不要沾上树汁！”
伤口虽然不深，却已经渗出一层青绿色液体。
液体没有向皮肉里腐蚀。
反而化成一根根细线，沿着张起灵的脊背向上爬。
沈烬握住逆生枝，白雾扑向他的伤口。
青线停顿了一瞬，又继续向颈后蔓延。
“逆生枝压不住。”沈烬道。
沈砚川一把按住张起灵后颈。
掌心下的皮肤冰冷。
系统警报随之响起。
【目标人物记忆通道遭到入侵。】
【第三节点正在写入虚假经历。】
【写入目标：白醒。】
沈砚川猛地看向青铜树。
“他想把自己写进张起灵的记忆。”
门后的沈归低声道：“不只是记忆。”
“历代张起灵都是蛇环门的钥匙。”
“只要现在的他相信白醒真实存在，所有蛇环门都会承认白醒的身份。”
王胖子骂了一句。
“怪不得专挑失忆的下手。”
张起灵如今的记忆本就残缺。
一张近乎空白的纸，最容易被重新写满。
青铜树上铃声大作。
张起灵眼前的山谷迅速褪色。
他看见一片大雪。
年幼的自己站在张家古楼外，身边没有任何人。就在他准备独自进入雪地时，一个穿白衣的少年从树后跑了出来。
少年年纪不大，怀里抱着一只黑色布包。
“张起灵。”
“我等你很久了。”
画面真实得没有一丝破绽。
少年陪他练刀，陪他在山里寻找食物，也陪他熬过一次又一次失忆。
每当他醒来，白醒都在旁边。
告诉他叫什么，来自哪里，又应该去守哪一扇门。
那些记忆温暖而漫长。
比张起灵此刻拥有的任何过去都更加完整。
“白醒。”
张起灵低声念出这个名字。
沈砚川的手指骤然收紧。
“张起灵，看着我。”
张起灵缓慢转头。
黑色眼睛里浮着一层很浅的青绿。
他看见沈砚川，却没有立刻认出。
“你是谁？”
这句话已经是今天第二次听见。
沈砚川心里依旧难受，却没有后退。
“沈砚川。”
“我们认识？”
“认识。”
“多久？”
“两天。”
张起灵眼神迷茫。
青铜树中的记忆却在告诉他，他与白醒认识了几十年。
两天与几十年。
没有可比性。
白醒的声音变得温柔。
“他只是系统带来的替代品。”
“我才是每次陪你醒来的人。”
张起灵握刀的手缓缓转向沈砚川。
沈初向前一步。
沈砚川抬手拦住他。
“别动。”
“他快被控制了。”沈初道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站这么近？”
“因为我答应过他。”
沈砚川看着张起灵。
“每次睁眼，都会让我先出现在他面前。”
他没有躲开刀锋。
只是从衣袋中取出那本小册子。
翻开第一页，递到张起灵面前。
上面是张起灵亲手写下的字。
沈砚川不会害你。
张起灵看着那行字。
青绿色眼眸轻轻颤动。
白醒立刻道：“字可以伪造。”
“记忆不会。”
“你记得我。”
“却不记得他。”
沈砚川没有反驳。
“你可以不信这本子。”
“也可以不信我说过的话。”
“但你听得见我的心声。”
【认不出来也没关系。】
【我会重新告诉你。】
【一次不够，就十次。】
【至少现在，不要让一个来历不明的东西替你决定过去。】
张起灵手中的刀停住。
那段长达数十年的虚假记忆依旧清晰。
可白醒从来没有让他选择。
只是一遍遍告诉他该相信什么，该守哪一扇门，又应该忘记谁。
眼前这个只认识两天的人，却从未逼他想起。
只是告诉他，忘了也可以重新认识。
张起灵眼底的青绿开始褪去。
“沈砚川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过，醒来会看见你。”
沈砚川喉结轻轻动了一下。
“说过。”
张起灵放下刀。
“那段记忆是假的。”
青铜树上的铃声瞬间变得刺耳。
白醒的声音也失去平静。
“你凭什么确定？”
张起灵抬起眼。
“因为记忆里的你，从不让我选。”
“他会。”
青线从他颈后迅速退出。
化成黑烟消散。
系统提示随之浮现。
【第二遗憾任务进度：百分之六十。】
【目标人物第二次在记忆缺失状态下主动确认宿主身份。】
白醒发出愤怒尖啸。
树上的数百口青铜棺同时震动。
四周复制体再次睁眼。
沈渡抬手展开系统界面。
“我只能压制三十秒。”
沈初将短刀插入自己腹部的青铜枝。
“够了。”
沈烬把逆生枝横在白色门前。
“先把门里的人拉出来。”
沈砚川走到白门旁。
门上属于白醒的影子仍在疯狂挣扎。
“怎么开？”
门后的张起灵抬起残刀。
“白醒的影子是锁。”
“我的意识是门闩。”
“沈归是门后最后一个活人。”
沈砚川眼神沉了下来。
“你的意思是，门开以后，你会消失。”
“我早就不算活着。”
这句话与陈文锦在七星棺里说过的一模一样。
沈砚川最厌恶的答案。
“换一个办法。”
“没有时间。”
门后的张起灵看向现在的自己。
两个张起灵隔着门缝对视。
一人浑身是血，已经走到另一条时间线的尽头。
另一个记忆残缺，却仍站在沈砚川身边。
门后的张起灵先开口：“不要接收我的记忆。”
现在的张起灵问：“为什么？”
“你会变成我。”
“我做过太多错误决定。”
“总以为独自承担，能让他活得更久。”
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沈归。
“最后只是让他一次次看着我去死。”
沈归低声道：“也让我死了三次。”
门后的张起灵垂下眼。
“对不起。”
沈归看着他，没有说没关系。
有些伤害并不会因为出发点是保护，就可以当作从未发生。
可他还是抬起手，握住了那截残破刀柄。
“出去以后再算。”
门后的张起灵怔了一下。
沈归道：“你答应过，账得活着算。”
沈砚川看着他们。
“所以你也得出来。”
门后的张起灵摇头。
“我不能。”
“我只是013里留下的一段最高权限。”
“这具身体，是青铜树用记忆暂时拼出的。”
“门开以后，权限回到现在的我身上，身体自然会消失。”
现在的张起灵问：“你是谁？”
“曾经的你。”
“不是我。”
门后的张起灵看着他。
“对。”
“不是你。”
他眼中的疲惫渐渐淡去。
“所以别替我完成结局。”
“只做你自己选的事。”
青铜棺中的复制体已经开始爬出。
沈渡脸色发白。
系统屏障不断出现裂纹。
“还有二十秒。”
沈初冲向最前方复制体。
短刀直接刺进对方咽喉。
沈烬则将逆生枝插入白醒影子脚下。
白雾沿着门板迅速蔓延。
影子变得越来越淡。
沈砚川握紧黑金古刀。
“斩哪里？”
门后的张起灵将残刀抵在门缝正中。
“同一个位置。”
现在的张起灵走到沈砚川身侧。
两人同时握住刀柄。
白醒察觉到危险，影子猛地脱离门板，扑向张起灵。
“你不能放弃那些记忆！”
“没有我，你永远不知道自己是谁！”
张起灵看着逼近的白影。
“我可以重新找。”
“你找不到！”
“他会告诉我。”
张起灵与沈砚川同时挥刀。
黑金古刀斩中门上影子的心口。
门后残刀也在同一位置刺出。
两股力量碰撞。
白色门上出现一道横贯上下的裂缝。
白醒发出刺耳惨叫。
影子被刀锋一分为二。
“开！”
四个沈砚川同时将手按在门上。
013的多重宿主锚点全部亮起。
白色门缓缓向外开启。
沈归被巨大的力量推了出来。
身体落地的一瞬间，沈初与沈烬同时接住他。
门后的张起灵却没有迈出。
他的身体开始化成白色光点。
现在的张起灵伸出手。
两只同样伤痕累累的手隔着门槛握在一起。
没有记忆传递。
也没有意识融合。
只有一枚沾满鲜血的黑色刀扣，从门后落进张起灵掌心。
“这是他给我的。”
门后的张起灵看向沈归。
“现在还给你们。”
沈归撑着身体站起来。
“你自己给。”
“来不及了。”
“你总是这么说。”
沈归眼眶泛红，声音却很稳。
“每次都说来不及。”
“然后把剩下的事丢给别人。”
门后的张起灵沉默。
过了很久，他才低声道：“这次真的来不及。”
白色光点已经蔓延到他的肩膀。
他看着沈归。
“对不起。”
沈归走到门前。
伸手隔着门缝碰了一下他的脸。
“我没原谅你。”
“嗯。”
“所以你不能算死了。”
“好。”
“等我找到办法，再把你叫回来。”
门后的张起灵没有说做不到。
只点了一下头。
“我等你。”
他的身体彻底散开。
白色门失去支撑，开始向中间闭合。
最后一刻，一团扭曲白雾从被斩断的影子中窜出。
直扑现在的张起灵。
沈砚川抬刀阻拦。
白雾却没有实体，瞬间穿过刀锋，钻进张起灵眉心。
张起灵身体骤然僵住。
系统警报瞬间铺满视野。
【目标人物记忆遭到二次写入。】
【白醒主体逃逸。】
【新增记忆无法删除。】
沈砚川扶住张起灵。
“看着我。”
张起灵闭着眼，额头冷汗不断滑落。
白色门彻底关闭。
整座山谷随之剧烈震动。
青铜树上的复制体全部停止动作，随后一具接一具坠落。
白醒失去影子与门，却将最后一部分意识藏进了张起灵的记忆。
许久后，张起灵缓缓睁开眼。
眼中的青绿色已经消失。
沈砚川低声问：“记得我是谁吗？”
“沈砚川。”
“还有呢？”
“吴邪、王胖子。”
“沈初、沈渡、沈烬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目光落向倒在旁边的沈归。
“沈归。”
沈砚川稍稍松了口气。
“白醒呢？”
张起灵沉默许久。
“我记得他。”
“多少？”
“从小时候开始。”
“知道是假的吗？”
“知道。”
张起灵握紧掌心那枚黑色刀扣。
那段记忆太完整。
完整到他甚至记得白醒第一次出现时，身上穿着什么颜色的衣服。
记得对方受过伤。
记得自己曾经背着他走过一场大雪。
也记得白醒在雪地里喊过自己一声哥哥。
所有事情从未发生。
情绪却真实存在。
张起灵抬眼看向正在枯萎的青铜树。
“白醒没有逃走。”
“他把出生的地方藏进了我的记忆。”
沈砚川皱眉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张起灵摊开手掌。
黑色刀扣中，不知何时多了一颗极小的白色种子。
种子已经裂开。
一根细嫩树芽从里面缓缓钻出。
张起灵看着它。
“他要从我身上重新长出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