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等你们一千年了。”
白衣人的声音从狐狸面具后传出,听不出年纪。
七盏青绿色长明灯沿着墓道依次燃烧,火焰没有温度,却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,一直延伸到众人脚下。
阿满缩在奶奶怀里,不敢抬头。
刚刚清醒的村民也纷纷后退,脸上的敬畏几乎刻进骨子里。
有人颤抖着跪下。
“是地宫里的神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陈文锦低声道,“他不是神。”
白衣人听见后,缓缓转过脸。
“陈家后人。”
“二十年前,你从母棺中逃出去,我以为你已经死了。”
陈文锦脸色微沉。
“让你失望了。”
“并不失望。”
白衣人把手放在膝前古剑上。
“能活下来,说明你比上一批祭品更合用。”
解连环抬枪指向他。
“把嘴放干净点。”
白衣人没有理会枪口,只看向张起灵与沈砚川。
“钥匙与锁终于同时归位。”
“这一世,比从前完整。”
沈砚川站在墓道入口,没有贸然向前。
“你是谁?”
“你们称我鲁殇王。”
王胖子挑眉:“鲁殇王不是早死了吗?”
“死?”
白衣人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话。
“肉身腐朽,便算死吗?”
“名字被后人记住,意志在棺中存续,又算不算活?”
他抬起右手,宽大的袖口滑落。
手腕以下并不是活人的皮肉。
青铜骨架外覆盖着一层薄如蝉翼的人皮,皮下有细小黑虫不断爬动。
吴邪看得胃里发紧。
“你也是载体。”
“载体?”
白衣人低笑。
“那是你们给失败品取的名字。”
“我与它们不同。”
“千年前,我主动舍弃肉身,将意识存入七星棺阵,等的就是今日。”
沈砚川看向他身后的七口石棺。
石棺按照北斗方位摆放,表面没有铭文,棺盖上却各放着一件东西。
玉俑残片、青铜铃、鬼玺、黑色陨石、蛇纹骨片、一截枯木。
最后一口棺材上空无一物。
像在等某件东西被送上去。
系统界面缓缓展开。
【检测到第二蛇环门核心。】
【核心持有者:鲁殇王意识体。】
【危险等级:极高。】
【警告:七星棺阵已绑定七段命运节点。】
沈砚川盯着那七件东西。
七星鲁王宫并不只是一处门。
它更像一个总枢纽,将另外六个节点的力量提前投射到这里。
只要七件信物齐全,鲁殇王就能借助蛇环门,进入任何一处节点。
“第七口棺材缺什么?”沈砚川问。
白衣人的目光落在他胸前。
“守门人的完整铜牌。”
四块铜牌正在沈砚川衣领下微微发热。
“把它交给我。”
“七星归位,蛇环门便会真正开启。”
“我可以替你们关闭其他六处节点。”
王胖子嗤笑一声。
“有这么好的事,你自己怎么不干?”
“因为最后一件信物在他手中。”
白衣人看着沈砚川。
“只有守门人自愿交出,铜牌才能成为阵眼。”
又是自愿。
从沉铃古道到七星棺阵,所有机关都在诱导他们主动牺牲、主动交出选择。
沈砚川淡声道:“我不愿意。”
白衣人并不恼怒。
“你会愿意。”
他抬起一根手指,轻轻点向身后的七星棺。
最靠近墓道的第一口石棺发出一声闷响。
棺盖缓慢向旁边滑开。
里面躺着一个年轻男人。
正是死在沉铃古道的阿成。
他的身体没有腐烂,胸口甚至还在微微起伏。
吴邪瞳孔一缩。
“他还活着?”
解连环脸色却更难看。
他亲眼见过阿成的人头。
尸体不可能完整地躺在这里。
“假的。”张起灵道。
白衣人看向他。
“你确定?”
棺中的阿成缓缓睁开眼。
他看见解连环,挣扎着抬起手。
“三爷……”
声音虚弱,却与本人一模一样。
解连环握枪的手微微一紧。
阿成眼中涌出泪水。
“救我。”
“我不想死。”
吴邪下意识向前半步。
沈砚川抓住他的肩膀。
“别过去。”
“可他····”
“那不是阿成。”
棺中的人胸口确实有起伏,眼里也有恐惧。
但真正的阿成已经死了。
眼前这具身体,只是鲁殇王利用人形灯中残留的意识,重新制造出的复制品。
他拥有阿成死前的记忆。
也会害怕,会求救。
可一旦他们承认那是真正的阿成,便等于接受了鲁殇王制定的规则。
白衣人轻声道:“真与假,重要吗?”
“他记得自己是谁。”
“记得效忠吴三省,记得和你们一起进山。”
“只要记忆相同,他便是阿成。”
解连环冷声道:“阿成不会让我拿别人的命换他。”
棺中的阿成哭声一顿。
下一秒,他的脸骤然扭曲。
“为什么不救我?”
“我跟了你五年!”
“凭什么我该死,守门人却能活着!”
解连环的目光没有动摇。
“阿成死前,不会这么说。”
白衣人轻叹一声。
“人心总比我想象中顽固。”
他手指再次落下。
另外五口石棺同时传出撞击声。
棺盖一口接一口滑开。
里面分别躺着不同的人。
一个是年轻时期的陈文锦。
一个是没有受伤、没有被困二十年的吴三省。
第三口棺材中,是满头黑发、仍保持年轻模样的解连环。
第四口里躺着一个陌生中年男人,眉眼却与吴邪有几分相似。
吴邪的呼吸骤然停住。
“那是谁?”
真正的吴三省看见那张脸,神情瞬间变了。
“你爷爷年轻时。”
吴邪僵住。
白衣人语气温和。
“他们都能回来。”
“只要守门人把铜牌交出来。”
“我可以让吴三省恢复二十年前的身体,让陈文锦摆脱污染,也可以将死去之人的意识放进新的身体。”
“你们失去的所有人,都能重新活过来。”
墓室里一时没有人说话。
这份诱惑太直接。
没有虚无缥缈的长生,也不是所谓无上的力量。
只是将他们曾经失去的人还回来。
沈砚川看向最后一口空棺。
“张起灵的棺材呢?”
白衣人面具后的眼神轻轻闪动。
“他不需要棺材。”
“他是钥匙。”
“门打开后,他会得到所有张起灵的记忆,再也不会失忆。”
沈砚川笑了一声。
“他会不会失忆我不知道。”
“但现在的他一定会消失。”
白衣人没有否认。
“个体意识只是短暂存在。”
“当历代张起灵融为一体,他将变得真正完整。”
张起灵淡声道:“我不需要。”
“你只是忘了自己需要什么。”
白衣人将手按在狐狸面具上,缓慢摘下。
面具之后没有脸。
只有一片不停流动的黑色液体。
液体中浮现着无数张不同面孔。
老人、孩童、男人、女人。
每张脸出现片刻,又迅速沉下去。
“我曾经也认为,人应该拥有自己的名字与命运。”
“可一千年太长。”
“我看着儿孙死去,看着王朝更替,看着所有记得我的人化成白骨。”
“到最后,我才明白。”
“人所谓的自我,不过是一段随时会消失的记忆。”
“既然都会消失,为何不能融为一个永恒的意识?”
陈文锦冷冷道:“因为那不是活着。”
白衣人转向她。
“你在棺中二十年,只剩一段意识。”
“你又凭什么说自己还活着?”
陈文锦脸色微白。
解连环握住她的手。
“她知道自己是谁。”
“这就够了。”
白衣人沉默片刻,忽然发出低低笑声。
“很好。”
“你们比上一批人更难说服。”
石室中的青绿火焰同时升高。
几口已经开启的石棺里,复制出来的人缓缓坐起。
阿成最先爬出棺材。
他四肢僵硬,眼中依旧带着泪水。
“三爷。”
“你不要我了吗?”
解连环没有回答。
阿成突然加快速度,扑向距离最近的吴邪。
解连环抬枪射击。
子弹穿透阿成胸口。
伤口中没有血,只喷出大量黑色泥浆。
张起灵一步挡在吴邪面前,刀锋横斩,将复制体拦腰斩断。
断成两截的身体落在地上,仍旧抓着解连环的裤脚。
“三爷……”
“救我。”
解连环低头看着那张熟悉的脸。
片刻后,他蹲下身,替复制体合上眼睛。
“阿成已经走了。”
“你不是他。”
黑色泥浆骤然翻涌。
复制体身体彻底坍塌。
其他几口石棺内的人也同时睁开眼。
年轻陈文锦看着解连环,轻声喊:“老解。”
真正的陈文锦身体一僵。
她最清楚那不是自己。
可当二十年前的声音重新响起,仍像一把刀划开了那些没能说出口的遗憾。
复制体吴三省则看向吴邪。
“大侄子。”
“过来。”
吴邪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
对方的脸更年轻,也更像他记忆里三叔本该有的模样。
可陪他长大的人就在旁边。
被困二十年的亲三叔也靠在石壁边。
假的东西再像,也替代不了真实存在过的岁月。
“我已经有两个三叔了。”
吴邪握紧手里的匕首。
“够乱了。”
复制体脸上的笑缓缓消失。
几具载体同时扑来。
王胖子举枪便射。
“胖爷最烦煽情戏演一半突然翻脸!”
枪声在墓室里炸开。
张起灵迎上复制体吴三省,黑金古刀劈断对方手臂。
沈砚川则直冲白衣人。
那些复制体只是拖延时间。
真正的核心仍是鲁殇王。
白衣人坐在原地,没有躲。
沈砚川匕首刺向他胸口时,黑色液体突然从衣领中涌出,缠住他的手腕。
无数张脸在液体中睁眼。
每一张都在对他说话。
“交出铜牌。”
“你能救他们。”
“只需要牺牲一点记忆。”
“连死都不用。”
沈砚川手臂逐渐失去知觉。
胸前四块铜牌自行亮起,像要脱离他的身体。
系统警告不断跳出。
【检测到意识融合请求。】
【宿主情绪波动过高。】
【请立即切断与核心接触。】
沈砚川想后退。
黑色液体却沿着手腕爬向肩膀。
鲁殇王的声音直接落进他的意识。
“你不想救沈归吗?”
沈砚川动作顿住。
眼前出现另一条墓道。
沈归被无数铜链吊在门后,身体已经近乎透明。
他仍然活着。
只是每一次呼吸,都在被门后的黑雾撕扯。
“把铜牌给我。”
“我可以放他回来。”
沈砚川盯着幻境中的人。
“他在哪里?”
“最后一扇门。”
“你现在打开蛇环门,就能找到他。”
“只要点头。”
黑色液体已经爬上沈砚川的脖颈。
四块铜牌从衣领中缓缓浮起。
张起灵一刀劈开挡路的复制体,回头看见这一幕,眼神骤然冷下。
“沈砚川!”
声音穿透幻境。
沈砚川猛地清醒。
他没有去抓即将脱离身体的铜牌,而是反手握住黑色液体,用力往自己方向一拽。
鲁殇王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做,白衣下的身体被带得向前倾斜。
沈砚川抬膝,重重撞向他的胸口。
“想让我自愿交出来?”
“做梦。”
白衣人向后滑出数米。
黑色液体被强行扯断,落地后迅速化成细小黑虫。
张起灵赶到沈砚川身侧,先看他的手腕。
皮肤已经被腐蚀出一圈黑痕。
“看见什么了?”
“沈归。”
“假的?”
“不确定。”
沈砚川收回铜牌。
“但他确实知道沈归在哪儿。”
张起灵没有劝他放弃。
只道:“先抓住他。”
“再问。”
沈砚川看向白衣人。
“正有此意。”
白衣人重新坐直身体。
面部流动的黑液中,所有脸同时露出笑意。
“抓住我?”
“你们脚下的墓,就是我。”
话音落下,七口石棺同时下沉。
地面裂开一个巨大的圆形深坑。
坑底不是泥土。
而是一颗正在跳动的青铜心脏。
无数血管连接着整座墓宫。
心脏正中插着半截古剑。
剑柄上缠着一条早已褪色的黑布。
张起灵看见那把剑,破碎的记忆再次涌来。
千年前的祭坛。
一个背刀的张家人将古剑刺进青铜心脏。
白衣鲁殇王站在血池中央,朝他伸出手。
替我开门。
画面中的张起灵拒绝了。
于是鲁殇王将他活埋在七星棺下。
“那把剑。”张起灵道,“封着他的本体。”
沈砚川立刻明白。
“拔剑,他会完全苏醒。”
“不断,他也不会死。”
白衣人缓缓站起,衣袍下的黑色液体如潮水般铺开。
“千年前的张起灵没能杀我。”
“这一世,你们同样做不到。”
张起灵将黑金古刀递给沈砚川。
自己纵身跳下深坑。
沈砚川一把抓住他的手臂。
“你干什么?”
“拔剑。”
“拔了他会醒。”
“所以需要你杀他。”
张起灵看着他。
“十步。”
沈砚川向坑下看了一眼。
从边缘到青铜心脏,远不止十步。
“这次不行。”
张起灵反手握住他的手。
“那就一起。”
沈砚川没有再阻止。
两人同时跃入深坑。
落地时,青铜心脏发出震耳欲聋的跳动。
白衣人的身体在上方迅速膨胀。
黑色液体化成一条巨蛇,沿着坑壁俯冲而下。
张起灵一手握住古剑剑柄。
沈砚川双手握紧黑金古刀。
“准备好了吗?”
“嗯。”
“拔!”
古剑从青铜心脏中一寸寸离开。
刺耳的摩擦声响彻地宫。
第一寸,七盏长明灯全部熄灭。
第二寸,白衣人身上的所有面孔同时发出尖叫。
第三寸,整座七星鲁王宫开始坍塌。
当古剑彻底拔出的那一刻,青铜心脏猛然裂开。
里面睁开一只巨大的眼睛。
那只眼睛看向沈砚川。
瞳孔中却映出无数条失败的时间线。
每一条时间线的尽头,都有一个死去的张起灵。
沈砚川握刀的手僵住。
鲁殇王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。
“看清楚了吗?”
“只要你活着。”
“他就一定会为你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