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陈文锦?”
吴三省的声音很轻。
棺材里的人没有立刻回应。
只有几声微弱的呼吸,隔着厚重的棺盖传出来,断断续续,仿佛随时都会消失。
解连环低头看向怀里的人。
“你确定是她?”
“不会认错。”
吴三省闭了闭眼。
“西沙那几年,她骂人的时候就是这个语气。”
棺材里传来一声低笑。
“被锁了二十年,耳朵倒还没坏。”
声音依旧是陈文锦的。
吴邪快步走到棺材旁,手电沿着棺盖边缘照了一圈。
“文锦阿姨,你怎么会在里面?”
“先别开棺。”
陈文锦的声音立刻严肃下来。
“里面的东西还醒着。”
沈砚川看向系统倒计时。
【目标吴三省剩余生命维持时间:二十三分钟。】
“不开棺,吴三省撑不了多久。”他说。
棺内安静了两秒。
“培养液断了?”
“已经断了。”
“棺材左侧第三颗铜钉下面有一道暗槽。”
陈文锦声音虚弱,却很清楚。
“把铜牌放进去,可以单独打开液仓,不必开主棺。”
沈砚川走到棺材左侧。
七星棺通体漆黑,棺壁上嵌着一排大小相同的铜钉。数到第三颗时,他果然看见铜钉边缘有一道极细的缝隙。
张起灵握住黑金古刀,用刀尖插入缝隙。
“往左。”陈文锦道。
张起灵缓缓转动刀柄。
咔哒。
铜钉陷进棺壁,下面露出一个巴掌大的凹槽。
凹槽形状与单块守门人铜牌一致。
沈砚川却没有立刻将铜牌放进去。
“你怎么知道机关?”
棺材里的人是陈文锦的声音,不代表真是陈文锦。
他们刚刚才见过能够复制记忆、声音和面孔的无脸载体。
陈文锦显然明白他的顾虑。
“西沙出事后,我进入过七星棺。”
“不是这口,是海底墓中的母棺。”
“所有载体棺的机关都来自同一张图。”
沈砚川继续问:“西沙考古队下墓前,吴三省送过你什么?”
吴三省抬眼看向他。
这个问题并不是为了打听往事。
而是在验证身份。
陈文锦沉默片刻。
“一只坏掉的上海牌手表。”
“他说走时不准,我骂他拿破烂糊弄人。”
吴三省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是她。”
那只手表的事,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。
解连环都不知道。
沈砚川取下已经单独解锁的第三块铜牌,将它嵌入暗槽。
铜牌微微震动。
棺壁内部传来液体流动的声音。
片刻后,一只长方形铜盒从棺材底部缓缓弹出。
盒中装着半盒淡红色液体,下面连接着一根细长软管。
系统立即给出提示。
【意识培养液。】
【可暂时修复目标身体衰竭。】
【建议注入量:三百毫升。】
“有用。”
沈砚川取出软管,将针头接入吴三省手臂。
淡红色液体缓慢流进血管。
吴三省原本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稳,灰白的脸上也恢复了一点血色。
倒计时停止。
【目标生命状态暂时稳定。】
所有人都松了口气。
解连环扶着吴三省坐到石壁旁,用外套垫在他身后。
“感觉怎么样?”
“死不了。”
“说人话。”
“饿。”
吴三省看了眼王胖子的背包。
“有吃的吗?”
王胖子翻出一块压缩饼干,走过去塞给他。
“二十年没吃东西,上来就啃这个,别再噎死。”
吴三省接过饼干,咬了一小口。
牙齿几乎使不上力,半天才咽下去。
吴邪蹲在旁边,把水壶递给他。
吴三省看着近在眼前的侄子,眼底情绪复杂。
“你小时候没这么懂事。”
“你也没养过我,怎么知道?”
吴三省一噎。
解连环靠在旁边,低声道:“他小时候确实不懂事。”
吴邪转头瞪他。
“你们两个现在别想站一条线。”
王胖子听得想笑。
“天真,你一下多出两个三叔,也算赚了。”
“送你要不要?”
“胖爷命薄,消受不起。”
压在墓室里的沉重气氛,终于因为几句话淡了些。
沈砚川重新走到七星棺前。
“陈文锦,你的身体在里面吗?”
“只有一部分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现在没有完整身体。”
棺材里的声音低了下来。
“西沙那具无脸载体从吴三省身上取走记忆,也从我身上取走了血和部分意识。”
“它想制造一支能够代替九门所有人的队伍。”
吴邪脸色微变。
“代替九门?”
“拥有相同的脸、相同的记忆,再一点点取代真正的人。”
陈文锦道:“它们不需要杀死所有人。”
“只要让真假变得无法分辨,九门自己就会乱。”
解连环想起老窑口那个假吴三省。
它不只是模仿得像。
它甚至知道二十年前的大部分秘密。
如果没有潘子认出细微破绽,吴三省手下的人根本不会怀疑。
“你为什么会被困进这口棺材?”沈砚川问。
“为了阻止第三具守门人载体苏醒。”
棺材里传来一阵细微摩擦声。
像有人正在艰难地调整姿势。
“它没有完整意识,却一直在吸收我的记忆。”
“只要拿到第四块铜牌,它就能彻底醒来。”
沈砚川低头看向棺盖。
三块铜牌已经组成大半圆形,最后一块的位置仍然空着。
“第四块在你身上?”
“在我意识里。”
陈文锦道:“这也是它一直没有杀我的原因。”
“铜牌不是实体?”
“既是实体,也是记忆钥匙。”
“你们找到的每一块铜牌,都封存着守门人在不同时间线留下的一部分意识。”
“前三块已经被你取回。”
“第四块,封存在我这里。”
张起灵沉声问:“取出来,她会怎样?”
棺材里的人安静了片刻。
“会死。”
沈砚川的眼神瞬间冷下来。
又是选择。
救陈文锦,第三具载体就无法解锁。
取走铜牌,陈文锦便会因意识缺失而消失。
无论选哪一个,都要留下遗憾。
陈文锦像是猜到他的反应。
“沈砚川,别想着两个都救。”
“二十年前,我也像你一样,觉得总能找到没有代价的办法。”
“最后所有人都被困在这里。”
“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。”
“拿走铜牌,毁掉载体。”
“你会死。”沈砚川道。
“我本来就不算活着。”
陈文锦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我的身体已经在西沙污染中发生变化。”
“即使离开棺材,也撑不了多久。”
吴三省猛地抬起头。
“你闭嘴。”
棺材里静了一瞬。
“二十年没见,你还是不会说好话。”
吴三省撑着石壁想站起来。
解连环按住他。
“你现在连路都走不了。”
“我过去看看她。”
“隔着棺材能看见什么?”
“那也得过去。”
解连环看着他,最终还是扶他来到棺材旁。
吴三省抬手按在冰冷的棺盖上。
“文锦。”
“嗯。”
“当年我去追那具尸体,不是想扔下你们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没想到会被困二十年。”
“我也知道。”
“你能不能别什么都知道?”
棺材里传来一声很轻的笑。
“吴三省。”
“怎么?”
“你还是这么难看。”
吴三省低下头,眼眶已经红了。
“你有本事出来看。”
“我出不去。”
“那就别废话。”
他按着棺盖的手微微发抖。
“等着。”
“我们想办法。”
陈文锦没有回应。
过了很久,她才低声道:“别再为我耽误时间。”
“门快开了。”
话音刚落,七星棺内部突然传来一声猛烈撞击。
砰!
整口棺材震了一下。
棺盖中央的三块铜牌同时亮起。
陈文锦闷哼一声,呼吸骤然变得急促。
“它在醒。”
第二声撞击紧随而来。
砰!
棺盖边缘的缝隙里涌出大量黑色液体。
液体落到地面后,没有散开,而是向着沈砚川脚下爬来。
张起灵一刀斩下。
黑色液体被刀锋分开,转眼又重新聚合。
系统警报响起。
【第三意识载体苏醒度:百分之二十。】
【载体正在强行抽取第四铜牌。】
棺材里,陈文锦痛苦地喘了一声。
“快拿走它!”
沈砚川握紧匕首,却没有靠近棺盖中央。
“第四块铜牌怎么取?”
“打开棺材。”
“你刚才说不能开。”
“现在不开,它也会从里面出来。”
陈文锦的声音开始断续。
“棺材打开后,先毁掉载体心脏。”
“它没有脸,心脏在左边第二根肋骨下。”
沈砚川看向张起灵。
张起灵已经提起黑金古刀。
“不取铜牌。”
“先开棺救人。”
沈砚川点头。
“我也是这个意思。”
陈文锦急声道:“你们没听明白?”
“听明白了。”沈砚川走到棺材正前方,“但我不接受你的办法。”
“没有其他办法!”
“你说没有,不代表真的没有。”
“沈砚川”
“二十年前你们就是这么输的。”
沈砚川打断她。
“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牺牲一下,其他人就能活。”
“最后该死的东西一个没死,你们却全被拆散了。”
棺材里的声音停住。
吴三省低声道:“他说得对。”
陈文锦似乎还想反驳。
吴三省的手贴在棺盖上。
“这次听他的。”
“你凭什么替我决定?”
“就凭你刚才也在替我们决定。”
吴三省声音沙哑,却很坚定。
“你要是想死,等出来以后自己找地方。”
“别死在我面前。”
棺材内部再次传来撞击。
第三具载体的苏醒度迅速上升。
【百分之三十五。】
【百分之四十。】
沈砚川取下三块铜牌。
铜牌一离开,棺材震动得更加厉害。
七根铜链同时绷紧。
“按照时间顺序开锁。”他道。
“前两根对应沉铃古道和西沙空壳,第三根是吴三省,剩下四根未知。”
吴邪问:“未知的怎么开?”
“不全开。”
沈砚川将三块铜牌分别按进对应锁孔。
“铜牌能暂时压制前三道意识。”
“张起灵,棺盖打开后,你先找载体。”
“胖子和吴邪救陈文锦。”
“解连环保护吴三省。”
王胖子握紧工兵铲。
“你呢?”
“我找第四块铜牌。”
“它在陈文锦意识里,你怎么找?”
“载体会替我找。”
对方正在强行抽取铜牌。
只要棺盖开启,它必然会先攻击陈文锦的意识核心。
那一刻,第四块铜牌就会出现。
解连环举起枪。
“准备。”
沈砚川转动第一块铜牌。
咔嚓。
第一根铜链松开。
石室里响起无数孩童哭声。
第二块转动。
西沙海浪拍击船舷的声音骤然涌入众人耳中。
第三块铜牌转动。
吴三省脸色一白,大量被偷走的记忆从棺材里倒灌回来。
他看见自己被锁上棺材。
看见无脸载体第一次长出五官。
也看见陈文锦被人拖进主墓室,意识一点点封入棺材。
“最后一道锁在棺材底部。”吴三省突然道。
“不是七根铜链。”
“还有第八根。”
沈砚川低头。
七星之外,还有一颗始终没有被标出的北极星。
真正控制棺材的,从来不是外面七道锁。
而是藏在底部的第八道锁芯。
“胖子,炸棺底。”沈砚川道。
王胖子眼睛一亮。
“这回总算轮到胖爷的专业了。”
他取出最后一小块炸药,塞进棺材底部与石台之间的缝隙。
引线点燃。
众人迅速后退。
爆炸声响起。
棺材底部猛地抬起半寸。
隐藏在下面的黑色铜链崩断。
七星棺的棺盖瞬间弹开。
浓烈的黑雾冲天而起。
一只苍白的手从棺材中伸出,五指直取沈砚川心口。
张起灵的刀同时落下。
黑金古刀贯穿那只手掌,将它重重钉回棺中。
沈砚川冲到棺材边缘。
里面躺着两个人。
一个是面容与他完全相同的黑衣男人。
另一个则是被无数黑线缠住的陈文锦。
她依旧保持着二十年前的模样,眼睛紧闭,身体却已经变得半透明。
黑衣载体睁开眼。
他的眼中没有人性,只有一片猩红。
“第四块。”
他张开嘴。
陈文锦胸口随之亮起一道白光。
一块铜牌正从她身体里缓慢浮出。
与此同时,她的身体开始迅速消散。
沈砚川伸手抓向铜牌。
载体却猛地抬起另一只手,扣住他的手腕。
两张一模一样的脸近在咫尺。
载体咧开嘴。
“终于等到你了。”
“把身体给我。”
他的五指骤然收紧。
沈砚川眼前一黑。
意识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拖向棺材。
张起灵一刀斩断载体手臂,另一只手牢牢抱住沈砚川的腰。
“回来。”
沈砚川咬紧牙,反手抓住陈文锦胸前的第四块铜牌。
系统提示疯狂闪烁。
【检测到完整守门人锁。】
【是否融合第四意识碎片?】
沈砚川没有选择融合。
而是将铜牌重重按进陈文锦胸口。
“谁说拿出来,就不能放回去?”
铜牌重新没入她的身体。
陈文锦消散的轮廓瞬间停止。
第三具载体发出尖锐嘶吼。
“那是我的!”
沈砚川拔出匕首,按照陈文锦所说的位置,狠狠刺进载体左侧第二根肋骨下方。
刀锋穿透皮肉。
却没有碰到心脏。
里面是空的。
陈文锦猛地睁开眼。
“不对!”
“它把心脏换走了!”
载体咧开嘴,脸上的五官开始融化。
“我的心脏,不在棺材里。”
石室外突然传来沉重的心跳声。
咚。
咚。
众人脚下的地面随之震动。
吴邪低头看向刚才爆炸掀开的棺底。
下面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血红色管道。
管道尽头,连接着整座七星鲁王宫。
陈文锦脸色骤变。
“它把整座墓,变成了自己的身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