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怎么才来?”
男人的声音很轻,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面。
解连环站在门口,没有动。
他设想过无数次与吴三省重逢。
也许是在某座墓里,也许是在吴家老宅,也许这个人早已变成一具无法辨认的尸骨。
唯独没想过,二十年后,吴三省会被铜链锁在棺材上,用这样平静的语气问他为什么来晚了。
“你还活着。”
解连环开口时,嗓音明显发紧。
吴三省扯了扯嘴角。
“看着不太像?”
王胖子低声道:“还有心思开玩笑,应该死不了。”
吴邪看着棺材上的人,一时没有靠近。
那张脸和陪伴他长大的“三叔”一模一样。
只是被困太久,眼窝深陷,脸色苍白,头发已经白了大半。身上的衣服破损严重,手腕和脚踝被铜链磨出深可见骨的伤口。
吴邪张了张嘴,却不知道该叫他什么。
吴三省察觉到他的视线,缓慢转过头。
“吴邪?”
吴邪心口猛地一震。
“你认识我?”
“小时候尿我一身的人,我能不认识?”
吴邪脸上的情绪瞬间僵住。
王胖子差点没忍住笑,又觉得场合不对,硬生生憋了回去。
吴邪耳根发热:“我那时候才多大?”
“五个月。”
吴三省看着他,眼神一点点柔和下来。
“长这么大了。”
只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。
吴邪鼻子却突然有些发酸。
眼前这个人才是他的亲三叔。
可陪他长大、带他吃饭、替他收拾麻烦的人,却是站在旁边沉默不语的解连环。
两个人有同一张脸。
也都真实地存在于他的生命里。
吴邪压下翻涌的情绪,先问:“怎么救你?”
吴三省没有回答,目光越过他,落在沈砚川和张起灵身上。
看清沈砚川胸前露出的铜牌时,他脸上的笑意消失了。
“守门人已经回来了?”
“刚回来不久。”沈砚川走近几步,“系统说你是第三名意识载体。”
吴三省眼神微变。
“你有系统?”
“013。”
“原来它还在。”
沈砚川听出不对:“你见过?”
“没见过完整的,只听过它的声音。”
吴三省低头看了一眼身下的七星棺。
“这口棺材里有一具和你长得一样的身体。”
“二十年前,就是它把我困在这里。”
解连环立即上前。
“西沙那具无脸尸体?”
“那只是空壳。”
吴三省看着他。
“海底墓出事以后,我追着它进了暗道。醒来时,已经到了这里。”
“那东西从棺材里爬出来,没有脸,也不会说话。”
“它把我拖到棺材上,用铜链锁住我。之后每隔一段时间,就会从我身上取走一些东西。”
吴邪皱眉:“取走什么?”
“记忆。”
吴三省声音平静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“最开始是西沙考古队的事,后来是吴家、九门,还有你们每个人的习惯。”
“它没有脸,就从我的记忆里学会了怎么做吴三省。”
解连环眼底闪过杀意。
“老窑口那个东西。”
“就是它。”
吴三省点头。
“它从我身上复制了足够多的记忆以后,给自己做了一张脸。”
“这些年,它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回来。”
“带走新的记忆,再把一些不属于我的东西塞进来。”
沈砚川走到棺材边缘。
“它塞给你的是什么?”
吴三省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三个沈砚川的死亡。”
墓室里骤然安静。
张起灵握刀的手微微收紧。
沈砚川问:“哪三个?”
“第一个死在沉铃古道。”
“第二个死在西沙。”
“第三个……”
吴三省的视线落在张起灵身上。
“死在青铜门前。”
张起灵的目光瞬间冷了下来。
沈砚川却没有立刻追问。
那可能是其他时间线的记忆,也可能只是观局者刻意制造的幻象。
目的无非是让他们相信,守门人最后一定会死。
“你相信那些记忆吗?”沈砚川问。
吴三省摇头。
“最开始信。”
“在这里待得太久,人会分不清什么是自己的,什么是别人塞进来的。”
“后来我发现,每一段记忆都有一个共同点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张起灵活着,沈砚川死了。”
吴三省扯了扯嘴角。
“安排得太刻意,反而像假的。”
沈砚川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被困二十年,脑子倒还清楚。”
“没办法。”
吴三省道:“疯了就真出不去了。”
解连环已经走到棺材另一侧,开始检查铜链。
一共七根。
分别锁住吴三省的四肢、腰腹、脖颈和胸口。
每根铜链下方都连接着棺材内部。
解连环伸手碰向其中一根。
“别动。”
吴三省立刻开口。
解连环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这些锁链不是只用来绑我。”
吴三省低声道:“也是七星棺的封锁。”
“砍断一根,棺材里的东西就会醒一部分。”
王胖子绕着棺材走了一圈。
“七根全断,里面那位就彻底起床?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那你这二十年怎么吃饭?”
吴三省抬了抬下巴,示意棺材侧面。
那里嵌着一根已经发黑的青铜管,直接连进他的后腰。
沈砚川脸色微变。
他走近检查,发现铜管已经与吴三省的皮肉长在一起。
管内流动的并不是血,而是一种极淡的红色液体。
系统给出提示。
【检测到意识培养液。】
【载体生命维持中。】
【警告:切断培养液后,目标生命预计维持时间不足三十分钟。】
“棺材在养着他。”沈砚川道。
吴邪问:“能把管子一起带走吗?”
“不行。”
沈砚川观察铜管连接的位置。
“它和棺材内部是一体的。一旦离开这里,吴三省的身体会迅速衰竭。”
解连环脸色沉下去。
“就没有其他办法?”
系统没有主动回答。
沈砚川直接问:“怎么把他救下来?”
【需要替代意识载体。】
“说清楚。”
【七星棺需要保持一名活体意识作为封锁核心。】
【吴三省离开后,必须有另一人代替其位置。】
吴三省像是猜到系统给出的答案,笑了一下。
“是不是要换个人上来?”
沈砚川没有回答。
王胖子骂了一句:“又来?”
吴邪看向七星棺,脸色发白。
“没有活人就不能封?”
“可以。”沈砚川道,“棺材里本来就有一具载体。”
“只是它现在没有完整意识,不能维持封锁。”
解连环看向他。
“把意识放进去?”
“理论上可以。”
“用谁的?”
这句话问出来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砚川身上。
棺材中的身体与他同源。
能够进入其中的意识,很可能只有守门人。
张起灵直接挡在沈砚川身前。
“不行。”
吴三省看着这一幕,没有意外。
“它就是在等他来。”
“守门人进入棺材,七星门会彻底稳定。”
“代价呢?”张起灵问。
吴三省道:“外面的身体会死。”
张起灵眼神彻底冷下来。
沈砚川却盯着铜链的排列,没有说话。
七根铜链按照北斗七星的位置连接棺身。
吴三省并不在正中央。
他被锁在勺柄与斗身交界的位置。
如果他是封锁核心,位置应该是北极星,而不是北斗本身。
说明系统给出的规则并不完整。
“吴三省。”沈砚川道,“你被锁上去的时候,棺材里那具身体是什么状态?”
“没有脸,也没有呼吸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从没见过?”
“棺盖没有打开过。”
“那你怎么确定里面还是那具身体?”
吴三省微怔。
沈砚川俯身敲了敲棺盖。
咚。
声音发闷。
里面并不是完整空间,至少塞满了东西。
他沿着棺材边缘慢慢移动,手指擦过七处铜链接口。
走到第六根时,铜牌突然发热。
沈砚川停下。
“这里不对。”
张起灵走到他身边:“里面有东西。”
沈砚川点头。
隔着棺盖,他能感觉到铜牌正在被某种力量吸引。
第三块无法拼合的铜牌不断震动,像要主动钻进棺材。
“这口棺材缺少一块锁芯。”
他取下第三块铜牌。
铜牌靠近第六根铜链时,棺材内部传来一声轻响。
咔哒。
像机关卡扣被打开。
吴三省脸色变了。
“二十年来,这里从没响过。”
沈砚川将铜牌贴上棺盖。
铜牌竟缓缓嵌入一个原本看不见的凹槽。
严丝合缝。
系统界面闪烁起来。
【检测到七星棺真正封锁结构。】
【原规则存在错误。】
【活体意识并非封锁核心。】
【吴三省为干扰装置。】
吴邪没听见系统,急声问:“什么意思?”
沈砚川看向棺材上的人。
“吴三省不是用来封棺的。”
“他是用来混淆判断的。”
“系统扫描到活体意识,就会默认必须有人替换。”
“只要守门人选择牺牲,棺材就会自动打开。”
王胖子脸色难看。
“又是逼人送死的圈套。”
“真正的锁,是铜牌。”
沈砚川握住嵌进棺盖的铜牌。
“而不是活人。”
张起灵眼中的冷意稍稍退去。
他拔出黑金古刀。
“先解哪一根?”
“不能直接砍。”
沈砚川指向铜链接口。
“七根锁链对应七星,必须按照星位依次解开。”
“顺序错了,棺材照样会开。”
解连环立即问:“顺序是什么?”
沈砚川看向棺盖上的星图。
北斗七星并非常见的勺形排列。
七颗星的位置被人故意打乱。
但每一处锁孔旁边都刻着很小的数字。
不是一到七。
而是七个年份。
其中最早的一个,正是三百二十七年前。
最后一个,是二十年前西沙考古队失踪的那一年。
“不是按星位。”沈砚川道。
“按载体出现的时间。”
第一具载体在沉铃古道。
第二具空壳出现在西沙。
第三个则是眼前被困的吴三省。
剩下四根锁链对应的载体,他们还没有见过。
可要解开吴三省,并不需要将七根全部打开。
只需要拆掉与他连接的那一根。
沈砚川沿着铜链找到刻着西沙年份的接口。
正是锁住吴三省胸口的那条。
“只解这一根。”
解连环握紧匕首:“怎么解?”
“用他的血。”
沈砚川指向真正吴三省。
“载体锁由被锁者自身打开,不需要别人替换。”
吴三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几乎失去知觉的手腕。
“早说,我流的血够开几百次。”
“不是随便滴上去。”
沈砚川拿出匕首,在铜链接口旁边刻出一道完整的蛇形纹路。
“需要主动解除。”
“你得亲口说,不再允许任何人使用你的身份和记忆。”
吴三省听完,忽然笑了。
“还挺讲究。”
解连环却没有笑。
他看着这个被偷走脸、偷走记忆,又被困了二十年的人。
“说吧。”
吴三省转头看他。
“我走了,你怎么办?”
解连环皱眉: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用了我的名字二十年。”
“如今吴三省回去了,解连环该去哪儿?”
吴邪也看向解连环。
这个问题没有人能替他回答。
解连环沉默很久。
“先把你救下来。”
“其他事以后再说。”
吴三省盯着他,忽然骂了一句。
“还是这副死样子。”
解连环眼眶微红,语气却很硬。
“有力气骂人就快点。”
吴三省笑了。
他低下头,咬破已经干裂的嘴唇。
鲜血滴落在蛇形凹槽中。
红线沿着纹路缓慢爬行,最终流进铜链接口。
吴三省看着面前那张与自己相同的脸,一字一句道:
“我的名字是吴三省。”
“记忆是我的,身份也是我的。”
“从今天起,任何人都不能再用我的脸,替我活,也替我死。”
铜链剧烈震动。
吴三省停顿了一下,又看向吴邪。
“但这些年陪着吴邪长大的那个人,不欠我。”
解连环猛地抬眼。
吴三省轻声道:“你替我照顾他二十年。”
“这笔账,算清了。”
最后一个字落下。
咔嚓。
锁住吴三省胸口的铜链自行断开。
其余六根铜链没有任何反应。
棺材也没有开启。
解连环立即上前,依次解开他脖颈与四肢上的普通锁扣。
吴三省失去支撑,身体向下滑落。
解连环伸手抱住他。
二十年后的第一次重逢,没有质问,也没有争吵。
一个人瘦得几乎只剩骨头。
另一个顶着他的脸,替他活了半辈子。
吴三省靠在解连环肩上,缓了几口气。
“老解。”
解连环身体一僵。
这个称呼已经二十年没人叫过。
“嗯。”
“我撑不住多久。”
“闭嘴。”
“铜管断了。”
“沈砚川会想办法。”
“你还是不爱听实话。”
解连环将他抱得更紧,声音压得发哑。
“二十年前你让我走,我走了。”
“这次轮不到你再安排。”
吴三省没有再说话。
吴邪走过来,脱下外套盖在他身上。
“三……”
他只说出一个字,便停住。
吴三省抬眼看他。
“想怎么叫都行。”
吴邪沉默片刻。
“先叫三叔。”
吴三省笑了一下。
“行。”
“等出去以后,我再跟你算账。”
“也行。”
王胖子在旁边看得眼睛发酸,连忙转身研究七星棺。
“别光顾着认亲。”
“这棺材里还有一个呢。”
沈砚川正检查断开的青铜管。
吴三省离开棺材后,系统预估的生命时间已经开始倒数。
二十九分钟。
二十八分钟。
必须尽快找到维持他生命的方法。
棺材里的培养液可以救人。
但想取出来,就得打开棺材。
沈砚川将拼合的两块铜牌放在棺盖中央,又把刚才解锁的第三块嵌在旁边。
三块铜牌组成大半个圆形。
仍缺最后一块。
就在这时,棺材里面传来敲击声。
咚。
咚。
比之前更加清晰。
张起灵握紧黑金古刀,站到沈砚川身侧。
棺材里的人似乎察觉到他们靠近,敲击变成了有规律的三长两短。
解连环脸色一变。
“这是西沙考古队的求救暗号。”
吴邪看向棺材。
“里面的人也是考古队成员?”
吴三省靠在解连环怀里,勉强抬起头。
“不可能。”
“当年除了我,没人被带到这里。”
棺材里的敲击停了一下。
随后响起一道极其微弱的声音。
隔着厚重棺盖,依旧能勉强听清。
“吴三省。”
“你终于把他们带来了。”
听见这个声音,吴三省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。
“陈文锦?”